想了一会还是在松滋纸上开始摆弄蓝色和白色的晶体块,纯白色的三个一组,纯蓝色的三个一组,这两种情况不用考虑顺序。
明强也过来帮忙继续摆弄,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搞明白只有一个蓝色时是有三种组合。然后继续找两个蓝色时的情况。
明强不自信的问:“越兄,是八组吗?”
“对。”明越提起笔,在松滋纸上的八堆晶体旁分别写下0、1、2、3、4、5、6、7,八个数字,每写一个数字还在旁边画上箭头指向不同的晶体组合,“假设这个代表0,这个代表1……数字依次类推,一直排到7。”
两人点头:“然后呢?”
“然后,任选四个数字,依次放入这四个烧杯里。”他指着四只空烧杯,“0到7一共八种,四个位置,你们算算总共有多少种组合?”
明取和明强同时愣住了。他两的算学并不好,茫然的看向明越。
明越无奈耐道:“八乘八乘八乘八呀”
“那岂不是四千多种?“明强这会回算了。
“就是四千零九十六种。”
明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四只烧杯,像是在重新打量它们,看着看着忽然开口:“四千多种组合……那……”
“我再问你,”明越把笔放下,看着他,“你们平时做实验记录,大概认了多少字?”
明强想了想:“正经用到的,一千来个吧,应该不到两千个。”
“对喽。”明越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加入再增加一千个字,三千来个字,加上标点和常用短语,四千个组合都用不完。我们可以把一个字对应一个组合——比如说‘明’对应0013,‘玉’对应2078。任意一封信,不管写得多长,都能翻译成这一串数字。”
明取听到这里,手里拿着的蓝矾放了下来:“等等……我好像明白了。一个字只需要十二个晶体块就能表达清楚。晶体块也只需要两种颜色就足够了。”
“正是这样。”明越说,“你再往前深想一步,快一点就是皓矾、慢一点就是蓝矾。”
明强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了:“我的天……义父是怎么想到的啊?这不就是……”
他激动到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能用手指不停地在桌面上叩着。
“现在还不行。”明越说,轻轻摇了摇头,“快和慢的区分还不够清楚,也就是长短之间的边界还不够利落。但方向已经对了——只要能把信号识别的问题彻底解决,这套法子就一定能用。”
“那我们的时间花在这个方向上,比天天调那个铜锣值。”明取已经重新拿起那根熟铁棒,一边开始绕铜线一边说,“我手上这根线圈今晚绕完,明天就能试新的。”
“明天先给政务府和都督府那边把现有的电报机改进一下。”明越说,“让他们先用几天,看看效果。同时我们也可以准备回去了——把这边的事情安顿好,回科学岛去。这边人手不足,配套的工坊也不够,绕个蚕丝线都得自己磨半天。回到岛上,工坊、匠人、材料都现成,做起来快得多。”
两个弟弟对视一眼,同时点头:“成。那明天这边弄完,就跟义父说一声。”
夜风从庭院里穿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照在石阶上的光也跟着晃了几晃,又稳住了;不过试验台上的蜡烛却被吹灭了。
案上的四只烧杯还排成一排,底部分别压着那张写了八个数字和对应图案的纸。纸边被风吹得卷起又落下。明越伸手把它压平了,等风过去,才收回手。
三人赶紧趁着无风的空隙收拾完试验台面,满怀期待的等待着明天。当然满怀期待着等待明天的还有廖发祥。
第483章 巧事并不巧
天刚亮透,晨雾还薄薄地挂在树梢和屋脊上,像一层没有干透的淡墨。
明定准时来到廖发祥下榻的驿馆。他穿着骑马的短装,腰间挂着一只水囊,身后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骡马。马鞍是新换的,皮面擦得干净,辔头也收拾得齐整,一看就是特意备的。他在门口站定,让亲卫通报之后便站在院子里等着,没有催,也没有坐下。
廖发祥正在屋里束腰带。听到明定到了,他手上动作加快了一些,把革带系紧,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衣摆是否平整。然后他对着铜盆水面看了看自己的脸——水面映出的倒影在晨光里还算齐整。他直起身,出门时只是看了一眼情况,便对他的侍卫说了一句:“今日不用跟着了。”说完便跟着明定往外走。
明定给他备了一匹马。廖发祥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明定见他坐稳了,也不再废话,拨转马头,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街道往西门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早晨安静的街面上传得很远。两边的铺子刚卸下门板,伙计端着水盆往外泼水,看到有贵人经过便侧身让了让。
到了西门外的水驿码头外围,廖发祥远远就看见了明玉珍。他正要翻身下马,却在看清明玉珍身边的人时,下意识地勒住了缰绳。
——天塌了。
明玉珍身边站着一个瘦小的老头,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袍角还沾着一路风尘留下的灰迹。那老头正仰着脸跟明玉珍说话,一边说一边比划,像是在抱怨什么,脸上却带着笑,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明玉珍侧身站着,一手背在身后,微微低着头听他说话,嘴角也带着笑意。
廖发祥认出了那人背后的手捧着明黄圣旨的副手。杨仁。陈友谅派去联络自己的传旨使者。
他坐在马上没有动,目光落在那一老一少两个人的身影上。远远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们的只言片语送到他耳朵里——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不声不响就回了湖广……害得我白跑一趟,从武昌到重庆,又从重庆折返……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詹光的声音尖细,带着抱怨的腔调,但明显不是真生气。
明玉珍在笑着赔不是,声音低一些,但廖发祥还是听到了一句:“……今夜就让人送些黄白之物到你岳州城里的偏宅,算是给詹大人赔罪了……”
詹光的笑声又高了两度,连连摆手说着“使不得使不得”,但那摆手的幅度和笑开的表情,显然半点没有推辞的意思。两人一唱一和,又说了几句,詹光便侧身往马车的方向走。明玉珍跟在他身边,亲自扶了他一把,等他钻进车厢坐稳了,自己才上了另一辆车。
车队缓缓启动,沿着驿道朝着西门驶去,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渐渐远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辙印。
廖发祥握着缰绳坐在马上,看着那两辆车一前一后消失在城门洞里。
明楚从他身后走过来,脚步不急不缓,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站定,开口道:“廖元帅,华容那边本来都安排好了,操演也准备好了,荆玉将军那边还特地调了一批新练的火器兵准备上阵展示。但主公这边临时有要事接待天使,只怕走不开了。只能改日再去了。”
廖发祥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那真是巧了。不知道天使这次来湖广,是做什么的?”
“陈友谅那边的事情,谁知道呢。”明楚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主公都没来得及细问。不过既然天使来了,总得先招呼着。等回头空了,主公自然会安排。”
他又加了一句:“廖元帅若是不急着回去,再等几日便是。”
廖发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明楚站在他旁边朝城门方向望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然后廖发祥拨转马头,没有回码头,也没有往都督府的方向去,沿着来路缓缓地往回骑。马蹄踩在驿道的碎石上,比来时慢了许多,几乎是在踱步。他低着头,像在想什么事。
明定也只道是意外,跟兄弟们话都没说一句,赶紧骑马跟上。他想,人既然是自己接来的,也该自己送回去。
明霸站在城楼的阴影里看着廖发祥的身影沿着驿道渐渐远去了,才收回目光。他走到明楚身边,压低声音说:“哥哥,三个弟弟返回科学岛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如今他们的本事是义父看重的东西,一定要安全送过洞庭湖,亲手交到清姐手上才行。”
明楚点了点头:“我晓得的。廖发祥这边呢?”
“义父说了,随便他自由行动,跑就跑了。但盯还是要盯,看看他在这岳州城都在干些什么就行。”明霸说。
明楚看了廖发祥远去的方向一眼,他的背影已经缩成一个小点,像是快要转过前面的弯道了。明楚说了一句:“他这人,好四处走动,估计还是想多看看才舍得走。”
明霸没有再说话。两人在城楼前站了片刻,各自散了。明霸往主公身边赶去,明楚则去码头登船送已经在船上的三个弟弟前往科学岛不提。
廖发祥骑在马上,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心想大概是番禺那边有人在念叨他。他低头看了看马鞍前头挂着的皮袋,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加了一鞭,马蹄声重新快起来,往驿馆的方向去了。
与此同时,都督府的书房里,明玉珍正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听詹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这一路走得多辛苦、在路上耽误了多久、沿途官差如何不把他当回事。他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是是”“委屈詹大人了”,时不时帮詹光续茶——茶汤倒入杯中时泛起细碎的泡沫,又在杯沿处散开。
等詹光终于把话头转了方向,开始说正事了,明玉珍才放下茶盏,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些,认真地听他讲。
原来詹光这一趟出来,是八月初从江州动身的。他先去了中兴、夷陵——从陆路走了十来天,结果到了才知道明玉珍不在湖广,据说还在四川,他只好沿江而上,又走了二十多天的水路,绕了一大圈才到重庆,结果到重庆又扑了个空,说是已经回了湖广了。他只得再折返,沿江而下,一路颠簸,这才在岳州把人堵住。算下来,他已经在外头跑了一个多月了。
明玉珍听完,叹了一声:“詹大人辛苦了。这一趟,确实是我们这边消息传得不及时。过两日,我让人备三十船粮食,亲自送到江州去,算是给汉王补上这一季的缺额。”
詹光一听,眼睛都亮了,端茶的手都稳了几分:“明公此言当真?”
“詹大人亲自来传话,我还能让您空着手回去?”明玉珍笑了笑,“不过这批粮的调度还得花些时日。我这边近期还要去华容视察火器营的操演,之后才能腾出手来操办这事。到时候还请詹大人在江州那边多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詹光连连点头,又喝了一口茶,像是那口茶忽然比刚才香了许多,“明公办事,汉王向来是放心的。”
明玉珍又给他续了一盏茶,然后像是随口问起一般:“说起来,我离开湖广这些日子,汉王跟朱元璋那边,到底是怎么打起来的?”
詹光放下茶盏,想了想:“说起来也不算复杂。事情起因是朱元璋那边有个姓常的将领,性子急、下手也狠,也不知道是真的受了上命还是自己莽撞,总之先是越境杀了汉王派在池州那边的驻军将领,又砍了几个小校的头,还托人带话来给汉王,说什么‘各守疆域,互不侵犯’,口气大得很。汉王收到信气得不轻,正好也早有意向东用兵,便以此为名,带着大军沿江而下,结果意外的顺利,一路打到了金陵城下。”
“这池州好像本来就是朱元璋的吧?算是汉王先主动惹事才对。”明玉珍结合之前收集的情报进行核实。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形:“其实要说谁先惹事,这话就真的长了。赵普胜元帅知道不?那本来是他的地盘。是朱元璋给夺过去了。所以,池州那地方,原先也不是朱元璋的。这只是一方面,汉王在江西南边占领的饶州路,也受到了朱元璋从徽州路过来的挑衅,只是朱元璋在饶州没得手,在池州得手了而已。当然,汉王之所以动怒,说到底还是需要一个由头。”
明玉珍听完,微微点头:“双刀赵的名头,当然知晓,可惜了一条好汉。话说陈友谅和朱元璋,不够数狗咬狗一嘴毛罢了。一个为了由头,一个为了实惠。”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问,“那詹大人回龙兴之后,若有了后续消息,可得给我传个可靠的信来。万一汉王真把金陵拿下来了,我还得赶早写一封贺表递上去呢。”
詹光连连点头:“这自然,这自然。明公放心,我回去之后,一有消息就让人送信过来。”他说着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叹了口气,“唉,说起来,汉王今年快到四十整寿了,我这次出来尽在赶路,都没来得及备一份像样的贺礼。回去之后只怕不好交代。”
明玉珍抬眼看了他一下:“我记得汉王生辰是在腊月?”
“腊月十九哇。”詹光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的期待。
明玉珍沉默了一瞬。他放下茶盏,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片刻后才重新开口:“詹大人放心,到时候我会备两份厚礼,让信使带着跟你一起送到龙兴去。”
詹光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但他笑着的眼睛和连连点着的头,没有半分推辞的意思。
明玉珍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心里盘算着日子——腊月十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陈友谅的四十岁生日之前,他那边的局势大概会有个大变。他抬眼看了詹光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詹光传完了旨,又想走。明玉珍好说歹说才让他答应在岳州待到十月初一,说是这几天正要派人去华容巡视火器营的操演,不妨趁这机会多住几日,尝尝洞庭湖的秋鱼。詹光听了,这才勉强点了头,嘴上说着“那就再多叨扰两日”。
明霸听了明玉珍与詹光的部分对话,低声吩咐刚刚赶回来的明定:“廖发祥那边要是再来问,就说天使还没走,主公抽不开身。”
明定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瞿塘峡口,明惟勤的船队正在缓缓靠近峡口的关城。
过了瞿塘峡最险的那段水道之后,江面骤然开阔,水流也放缓下来。
明惟勤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那座依山而建的关城越来越近。他在明万胜的信件中读到过这里——据说当年打下这座关的时候,城墙大半坍塌,码头上杂草丛生,只有几间破屋能住人。
如今再看,城墙已经修葺一新,城门上的箭楼也重新盖过了,码头上停着几艘官船,旗杆上挂着一面写着“明”字的旗帜,在江风中翻卷着。
他眯起眼看了片刻,正要开口吩咐船工准备靠岸,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从城门里快步走了出来。那人穿着玄色武官袍服,腰间佩刀,远远就朝他招手,还喊了一声:“惟勤叔!”
明惟勤认出了他。明动,大哥的义子之一,被派来镇守瞿塘关和夔州路。几年不见,他比上次见面时长高了不少,眉目间已经褪去了少年人的稚气,多了一些守将才有的沉稳劲儿。
船靠岸后,明惟勤踩着跳板上了码头。明动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笑着说:“惟勤叔一路辛苦了!这段路逆水行舟,吃了不少风浪吧?”
“还行,一路没遇上什么大的险滩。”明惟勤拍了拍他的肩膀,“几年没见,你长结实了。这瞿塘关在你手里,倒是大变样了。”他又想起什么,问了一句,“我这一路走得可不慢,你是怎么知道我今早会到的?”
明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别在码头站着说话,叔父进去歇歇脚,热汤已经备好了。至于我怎么知道——叔父还是先进了关再说吧。”
明惟勤跟着他往关城里面走。穿过城门洞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城门洞上方的石额,上面刻着“瞿塘关”三个字,笔画清晰,应该是新凿不久。两侧的墙壁也重新砌过,新石料和老墙基之间的接缝处还能看到用灰泥填补过的痕迹。
街上行人不多,但看得出秩序井然。他注意到街边有几间铺子开着门,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米粮的,门面不大,但都挂着招牌。
“这边现在有商贩了?”
“这两年陆续有人搬过来。”明动边走边说,“以前这边人少,商户不敢来。现在关城修好了,过路的船只要补给,总得买点东西。一来二去,就有几家铺子开起来了。加上夔州那边也发展得不错,他们过来跟我们做生意。”
“那税呢?”
“过路商船的抽税、码头泊位费、城门口的地摊税……杂七杂八加起来,一年能有十几万贯。钱不算多,但关城的日常用度能应付。以前全靠岳州运粮来,现在本地的收成也能解决一部分了。”明动说着,侧头看了明惟勤一眼,“叔父这次入川,是要哪里?”
“也不瞒你。接替老三的差事。”
两人沿着石阶走到关城最高处的城墙边。
从这里望出去,瞿塘峡的入口尽收眼底,江面在峡谷入口处骤然收窄,像一道被刀劈开的缝。风从峡口方向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袍角翻动不已。
明惟勤扶着垛口看了一会儿,说:“这条路你守得不错。义父把你放在这里,是有道理的。你看,这里一城、一关、一锁,只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明动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惟勤叔,你到泸州之后,大概要待多久?”
“不好说。快的话,待个三五年,慢的话,十年八年也不是不可能。”明惟勤说,然后伸手往上游方向指了一下,“你看那边。”
明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艘官船正从上游顺流而下,船头站着一人,看不太清面容,但身形和站姿都像是范中。船上的旗帜在风中舒展开来,正是范中本人的帅旗。
“那是谁?”明动问。
“范中。”明惟勤说,“他先回来了。”
明动眯着眼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两人没有再说话,转身沿着城墙缓步往下走,又往码头方向去了;路上正遇到一个小校跑来给明动报信说范元帅路过此地。
明惟勤这才明白——明动之所以知道他的行程,多半是自己在峡外等候通关的时候,被盘问的人问出了行踪,消息提前送到了关里。
范中下船的时候,看到明惟勤和明动并排站在码头上,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出来。他先回头吩咐副将把船队靠岸停妥,等跳板放稳当了,才大步走上岸来。江面上的风很大,吹得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范中先跟明动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向明惟勤:“刚从重庆出来,带着人马回湖广。你这一路是往川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