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众人再无新的意见,戴寿环视众人,继续沉声安排后续要务:“还有一件事需要同步推进。主公先前吩咐过,要把电报线顺着右侧的商道一路拉到武昌前线去。从前几次拉线的经验来看,这事可快可慢,但还是快一些好。快马传信太慢,而且将来这条线总是要拉通的。”
一名属吏当即起身,恭敬回话:“丞相,这事可以从咸宁、蒲圻、临湘、东门四处同时向两端铺设,每段不到两百里。根据经验,沿途没有大江大河,只要七千人,不用一个月就能完成。而且材料都已经运到卫城仓库了,只需要在征发民夫时多征一万人即可。”
戴寿果断点头定调:“那就按这个办。电报线的事由你牵头,其余各部配合。”
会议到此基本结束。戴寿让众人各自下去操办,他自己则留下来,亲自把今天的讨论整理成一份详细的公文,又另外给明玉珍写了一封私信,把城陵矶失守的情况、陆路运粮的安排、电报线架设的进度一一写明,然后叫来得力信使,让他即刻动身往东面送去。
送走信使之后,戴寿又想起了城陵矶那一批火药和武器。水寨被烧,储存在那里的军械物资恐怕也保不住了。前线正在围城,弹药消耗必然很大,必须尽快从后方补充。他快步走到电报室,找到值守的电报主官,让他立刻给潭州后勤府的张文炳发报:城陵矶水寨失守,前线急需补充火药、铅弹、火枪配件等军械物资,请后勤府尽快调拨。
张文炳的回电来得很快,但内容让戴寿心里微微一紧:后勤府那边的意思是,弹药可以补充,但今年开战以来军械消耗远超预算,原本核定的一千万石经费已经快见底了,至少还需要追加五百万石,最好是追加一千万石,才能撑到年底。
戴寿看完电报,沉默片刻,神色平静地对电报主官吩咐:“回复张大人:追加预算的事我同意。随后我会知会岳州钱庄,由政务府担保拨付。具体数目让他那边先报一个清单过来。”
说完,过了一会,他又叫来易南一,把后勤府追加预算的事简要告知,语气严肃地吩咐:“等后勤府的电报拍过来,着人誊抄用印,然后你去一趟岳州城,当面找明从政。由政务府担保,给后勤府拨五百万石粮票。这笔支出算在政务府的账上,秋后再冲抵。”
易南一听完,无奈苦笑一声,带着几分年岁不饶人的疲惫说道:“丞相,如今进城可不比从前了。城门一关,进出全靠吊篮,我这一把年纪了……”但他嘴上虽是抱怨,手脚却极为利落,当即起身将桌案文书尽数收进袖中,对着戴寿拱手行礼,正色道,“下官这就去。”
不过二人心中对这个钱庄的成立是大为赞赏,心想主公真的是奇思妙想不穷。
原来钱庄解决了政务府多年来的一个问题。
问题就是每年的税赋基本都是九月左右才收入仓库,但是支出却要头一年提前预备一大笔供应到第二年秋收,不然就会拉饥荒。
比如今年突然要对陈友谅开战,支出骤然增加,原来预备的钱粮肯定支应不到秋收。
但是,政务府可以用预计的秋天的田赋作为担保,提前把钱粮借贷出来,只要额外付一笔利息即可。
你道钱庄哪里来的钱粮,不过是给各路开设了账户,将其留存的数目强制存入钱庄,另外有些大商人也跟风尝试,存了部分钱粮,寻常百姓见了靠谱也跟着粮钞,因此运行了三个月以来,钱庄的储蓄额已经超过了两千万石粮钞。
当天晚上,莫仁寿终于带着残兵撤退到了东门大营。
他把自己收拾了一下,便径直来到卫城向戴寿当面禀报。他脸上带着浓重的烟尘与连日死战的疲惫,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但腰背仍然挺得笔直,未曾有半分颓败。他把城陵矶之战从头到尾细细禀明——张定边的水师如何突然出现在江面上、如何分三路同时扑来、守军如何仓促应战——又细致说明了张定边的兵力规模、船队数量,以及他研判的张定边后续动向。
最后,莫仁寿双手奉上一份损失清单。
戴寿接过来,就着摇曳的烛火逐行细看:粮米十四万八千石,火药一千二百桶,箭矢十二万支。他看完之后久久沉默,将清单仔细折好,放进案角的木匣中,才抬眼看向莫仁寿,语气温和却带着稳妥的安抚:“你先稳住东门大营的秩序,清点好溃兵的伤病情况,缺什么药材就从卫城这边调。”
莫仁寿郑重抱拳应下,转身退出了值房。戴寿独自端坐案前,面前烛火微微跳动,明暗光影落在他沉凝的面容上,衬得满室寂静肃穆。
他还在思索,水路要多久才能恢复,民夫最多还能撑几轮,秋后的田赋缺口有多大,这些账要一笔一笔算清楚。远处传来东门大营方向隐约的号令声和脚步声,隔着几道高墙阻隔,模糊不清,隐隐约约飘进窗内。
戴寿没有起身去看,只重新拿起那张损失清单,借着烛火又逐字看了一遍,在心底默默复核了一遍账目,而后轻轻搁下纸页,静坐案前,久久未动。
第527章 楚王责襄阳
话说武昌城外的对峙已持续半月有余。
明玉珍每日清晨必登寨墙巡视,看过张定边水师在西湖上的布阵,又看过武昌城头那面越来越破旧的旗帜,然后回到中军帐中处理各方塘报。
这日傍晚,一骑快马自西面沿官道疾驰而来,信使翻身下马时浑身汗透,呈上一封火漆密信。明玉珍拆开一看,面色便沉了下来。
信是潜伏在汉阳的细作发来的。信中详细禀报了二月十三至十四日间党仲达与张定边使者王良的往来经过——王良如何连夜渡汉水进党仲达大营、党仲达如何提出安陆府的条件、张定边如何当机立断应允、党仲达又如何于次日撤围退兵。
明玉珍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搁在案上,沉默了很久。帐中安静得能听到铜盆里炭火细碎的爆裂声,一声接一声。
刘伯温坐在侧席,见他面色不对,便起身走过来,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目光一行一行地移过去,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把信放回案上,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明玉珍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得很沉的冷意,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挤出来的:“好一个党仲达。我把后背交给他,他转头就卖给张定边。他在汉阳多拖十日,张定边便晚到十日,武昌早就拿下了。”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夜风从湖面上灌进来,吹得他甲胄上的披风向后翻卷。他望着东方天际线那一片灰白色的云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是真会做人。”
他在门口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远处张定边水师像一道横在湖面上的铁闸。夜风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和凉意。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平稳:“当初在岳州,我派你去江陵游说他,他一口答应联手。我给了他粮草军械,他没有推辞。我前脚出兵,他后脚就关上了门。这个人,做事不做绝,留了余地,可这余地是留给他自己的。”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营帐。灯盏里的油已经烧了大半,灯芯上结了一小朵暗红色的灯花。他坐下后没有立刻动笔,先伸手把灯花拨掉了,灯焰跳了一下又稳住了,然后才铺开纸,蘸了浓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三息,像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始落笔。信写得不长,措辞算客气,但字里行间的意思清清楚楚:楚王问襄阳王安好,并询问前些时日两家约定的盟约是否还算数。若是算数,请襄阳王解释一下为何忽然与陈友谅媾和;若是不算数,那便请襄阳王明说,大家各凭本事。
他写到“各凭本事”四个字时笔锋重了一些,在纸面上留下稍深的墨迹。然后他搁下笔,等墨迹稍干,又看了一遍,确认措辞没有过火也没有太软,才折好让人封上火漆。
他叫来一名得力信使。明玉珍把信递过去,叮嘱道:“此信务必亲手送到党仲达手中。他若不在潜江,便追到襄阳去。沿途小心,莫要被人截了。”
信使双手接过信,躬身道:“主公放心,末将便是丢了脑袋,也不会丢了这封信。”他将信贴身收好,转身出帐。马蹄声在夜色中急促地响了一阵,很快便沿着官道向西而去,由近及远,渐渐融进了风声里。
那信使一路快马加鞭,先沿着长江南岸向西疾行。此时嘉鱼还在张定边手中,官道不通,他只能从咸宁方向绕道,再折向西面的官道。这一绕便多走了三日路程,终于在三月十五日午后抵达了潜江城。
潜江城不大,城墙也不高。城门口的守卒见来人身穿明军制式皮甲,便上前盘问。信使亮了令牌,说是楚王派来送信的使者。守卒让他稍候,派人进去通报。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里面有人出来引他入城,一路穿过两条街巷,来到府衙门口。
党仲达此时正在府衙后堂翻看北伐路线图。案上摊着一幅新绘制的中原舆图,墨迹还带着刚干透不久的光泽,上面用朱笔标注着从襄阳向北的路线,南阳、洛阳、汴梁一路画过去,每座城池旁边都用小字注明了守军人数和城墙高度。他正看得入神,指尖在洛阳的位置上停着,像是在丈量什么。忽听门外亲兵禀报说明玉珍的信使到了,他放下手中的炭笔,略一沉吟,吩咐道:“请进来。”
信使入内,双手呈上书信,叉手道:“襄阳王殿下,楚王有亲笔书信在此,命末将面呈殿下。”党仲达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来。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从开头看到结尾,又从结尾看回开头,看完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纸轻轻折好放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眼来,神色平和对信使道:“你一路辛苦了,先下去歇息。我这就写回信,你明日一早带回。”他让人给信使安排了住处和饭食,等那人的脚步声走远了,才站起身来,走到后堂侧门,对侍立在外面的亲兵道:“去请二将军和几位先生过来议事。”
不多时,党仲兴和三名心腹幕僚陆续到了后堂。党仲达把信摊在案上,往中间推了推,自己先坐回了主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明玉珍来问罪了。你们怎么看?”
党仲兴性子急,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赧然:“大哥,这事咱们确实做得不太厚道。当初答应了他一起打陈友谅,转头就跟陈友谅媾和,虽然是为了北伐大计,但人家问罪也是应该的。”他说着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替兄长找补什么,“要不咱们跟他说实话?就说咱们要北伐,没空掺和他跟陈友谅的事?他总不能不让人北伐吧?”
一个新投效的姓周的幕僚谨慎地接话:“主公,楚王如今正与张定边在武昌对峙,两线作战已是极限,他没有余力分兵来打襄阳。若是他真打过来,咱们虽然不惧,但北伐大计就要泡汤了。楚王想必也清楚这一点,他写信来问罪,未必是真的要翻脸,多半是要一个交代。关键是这个交代怎么给。给轻了,他觉得咱们敷衍;给重了,咱们自己吃亏。”
另一个新投效的姓李的幕僚点头附和:“周先生说得在理。楚王此人治政宽厚,但也极重脸面。他信上语气客气,可字字都在敲打。他在意的是‘盟约’二字。若是咱们不给足面子,他就算现在不打,将来腾出手来也会算旧账。主公,依属下看,这事不能硬顶,也不能敷衍,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堵他的嘴。”
党仲达听完,点了点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他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口里,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新挂的舆图前。他的目光沿着汉水一路向北移动,过了襄阳,过了南阳,最终停在了洛阳和汴梁之间那片开阔的区域上。他背对着众人,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已经盘算好了的笃定,不急不躁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的事:“明玉珍现在没空来打襄阳,我也没空跟他打。咱们现在要做的事,是趁着陈友谅和明玉珍在武昌耗着,赶紧往北推。南阳已经到手,下一步是洛阳。只要拿下洛阳,往西可进关中,往东可入中原,到那时候,他明玉珍也好,陈友谅也好,谁还有功夫来管我?”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笃定,“给他赔个礼就是了。他明玉珍不是不讲理的人,我给他台阶下,他自然会接着。关键是怎么赔、赔什么,要赔到他没法拒绝。”
党仲兴听明白了:“大哥的意思是……赔点东西给他,把这事揭过去?”
“对。”党仲达走回案前坐下,伸手拿起案上那封信又看了一眼,“赔他些人口,再把我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送到潭州去读书,就当是质子。他明玉珍要的是面子,我给足他面子,他自然就不会翻脸。再说——”他笑了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现在忙着和张定边对峙,哪有闲功夫来襄阳找我算账?等他把武昌拿下来、把陈友谅打跑了,那至少也是一两年之后的事了。到那时候,我早就打到洛阳去了,他就算想翻旧账,也得先掂量掂量值不值得。一个在北方站稳了脚跟的襄阳王,和一个还困在湖广的楚王,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那周姓幕僚捋须点头:“主公此计甚妙。楚王此人最重仁义名分,主公主动送质子、赔人口,等于是把姿态放到了最低。他若再追究,反而显得他器量狭窄。这一手,既保住了北上的大计,又不伤两家情面。不过,人口从哪里出?襄阳附近多是本地老户,若强行迁走,怕民怨沸腾。”
党仲达摆了摆手:“从新占的南阳附近迁。那边刚打下来,百姓还不熟,迁到湖广去对他们未必是坏事。再说了——”他嘴角微微一弯,“明玉珍那边正缺人种地,我送过去的人,他只会好好安置,不会亏待。这买卖不亏。”
党仲达让周姓幕僚给他代笔写回信。
周姓幕僚铺开纸笔,听党仲达的口述,然后妙笔生花,信写了足足三页纸,笔迹端正,措辞极尽客气。开头先谢过明玉珍当年的救援之恩,说自己“常怀感念,不敢或忘”,又说自己接受陈友谅的封王只是权宜之计,“彼时张定边兵威正盛,若不应允,则两线受敌,非但北伐大计尽毁,亦将拖累楚王战局。兄弟此心可昭日月,唯愿楚王明鉴。”他把自己说成了一个忍辱负重、为盟友分忧的义士,字里行间既认了错,又把错推到了“形势所迫”上。信的末尾附了两份“薄礼”:一是人口一万户,分批从襄阳送往岳州;二是他的二儿子党昭,年方十三,已预备送往潭州学宫读书,末了加了一句“小儿顽劣,望楚王代为管教。”
他写完搁笔,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措辞没有不妥,等墨迹干透后封好火漆,叫来明玉珍的信使,把信递过去:“你把这封信带回去,亲手交给楚王。另外——”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最后那句话,片刻后还是补上了,“替我带一句话:就说党仲达日后若是在北方站稳了脚跟,必不忘楚王今日之恩。”
信使接过信,躬身行礼后退出去了。党仲达独自坐在后堂,望着案上那幅舆图又看了一会儿,目光在洛阳的位置上停得最久。他伸手拿起炭笔,在洛阳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四月,可发兵。”然后放下笔,靠回椅背,阖上了眼。
三月下旬,明玉珍在武昌城外的中军帐中收到了党仲达的回信。
信使一路从潜江沿原路返回,穿过咸宁的山路时又耽搁了两日,到帐中时已是三月二十五的午后。明玉珍拆开信,信纸展开来足有三页,字迹端正,措辞极尽谄媚——从“楚王殿下”到“明公”,再到“恩兄”,称呼一换再换,像是生怕哪一句说得不够客气。
明玉珍从头到尾看完了,搁在案上,沉默了片刻。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只是绷着的线松了一松。
刘伯温也在帐中,接过信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信纸轻轻放回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微微摇头:“这个党仲达,脸皮真是厚得刀枪不入。他把自己说成了忍辱负重的义士,倒像是咱们欠了他一份人情。”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见惯了世事的淡然。
明玉珍靠在椅背上,望着帐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横梁,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苦笑:“他什么都算好了。赔一万户人口,送一个儿子来当质子,面子里子都给足了。我要是不接,反而显得我不讲情面。他是吃准了我现在没空跟他翻脸。”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人口我确实缺,他送来的是实打实的好处。至于那个儿子,虽然只是次子,送到潭州读书,就是送到我手里当人质。他既然肯给,我就接着。”
“那主公打算怎么办?”刘伯温问道。
“接。”明玉珍毫不犹豫地说,“一万户人口,我正缺民力。他儿子送到潭州,也是个现成的人质。我若是拒绝,反倒显得我心胸狭隘。他现在要北伐就让他北伐。眼下天下够大,容得下我们两家。”他说完便提笔回信,措辞客气,表示接受了党仲达的“解释”和“薄礼”,希望两家以后继续和睦相处。信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看了片刻,又提笔加了一句话:“你我既为邻邦,自当守望相助。望襄阳王早日建功,届时共饮庆功酒。”他把信折好封上火漆,让人送去潜江。
党仲达的回信让明玉珍彻底看清了这件事的全貌。党仲达压根没打算帮任何一方,他只是借着明陈两家交战的空档,做了一笔两头通吃的买卖。这笔买卖他做得漂亮,明玉珍虽然吃了暗亏,但也不得不承认,换了自己处在党仲达的位置上,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重新回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襄阳和汉阳之间的那片区域上,没有再说话。但他在心里已经默默记下了一笔账,眼下记着,将来总要算。
在明玉珍与党仲达书信往来的这段日子里,武昌城外的战局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僵持状态。张定边的水师泊在西湖上,与明军的十七座连营隔水相望,像一头盘踞在水面上的巨兽,船阵从西岸一直延伸到湖心,尾巴搭在江岸上,虎视眈眈地盯着明军的营寨。双方谁也不敢轻易先动,张定边不敢冒险攻打火器列阵的营寨,明玉珍也不敢在湖面上跟张定边打水战。这种僵持反而让双方都获得了一种微妙的稳定,像两只各自卡住对方咽喉的猛兽,谁先松口谁就输。
明玉珍趁着这段僵持的时间,没有闲着。他让范中把咸宁方向的营寨加固了一圈,命明耀从南面沿着丘陵间的商路运来了一批粮食和军械。他站在营帐门口望着武昌城的方向,心里在算着时间:陈友谅在金陵城下打了快半年了,无论胜负,他都必须在一个月内做出决定。如果他退兵回援,那武昌城外的对峙就会变成真正的决战;如果他不退兵,武昌迟早会被明玉珍拿下。无论哪种结果,对明玉珍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不要犯错。
与此同时,他遥控岳州着手重建城陵矶水寨。咸宁陆路虽然通了,但山路转运损耗太大,十石粮运到前线只剩四石,士卒们碗里的粥越喝越稀。若是水路能重新打通,损耗至少能降下来。他去信岳州让戴寿协助明东江率两万水师前往城陵矶,一面防备张定边偷袭,一面着手修复被烧毁的码头和粮仓。
明东江到了之后,先让人清理了被烧焦的栈桥残骸,又在原有地基上新建了五座粮仓和两座军械库,夯土筑墙,粗木为梁。士卒们昼夜赶工,江面上锯木声和锤击声从早响到晚,火把在夜间连成一片,像一条横卧在江岸上的火龙。
明玉珍从后方调来两万社兵填线,又让傅友德为主将、明震为副将和明东江联手,水陆并举,东西对进,再次攻打嘉鱼,目的是打通水运粮道。这一次比第一次更顺利。明东江的水师从城陵矶顺流而下,傅友德的步卒从官道方向来道嘉鱼东面,两路同时压到城下。
城中守军此时也只剩下三千,看到江面上船帆如林、东面道路上烟尘蔽日,守将坚守城池,只希望能多守一天,好让张太尉断粮的目的能实现。
只是傅友德和明震这次带足了攻城梯,只见傅友德依旧是披坚执锐、身先士卒,直接强攻,一鼓作气就在此拿下嘉鱼,俘虏汉兵两千余。入城之后没有停留,他留下一千人守城,等等明耀派人来接替,自领主力与明东江的水师过江攻打沔阳。
北岸沔阳城中,张定边根本没有留士卒看守,看到明军旗号从江面上出现时,满脸错愕,他们接到的消息是明军还在武昌城下苦战,怎么忽然之间就打过江来了?守将犹豫了一炷香的功夫,终究没敢打,带着几十个亲兵从城北跑了。
傅友德几乎是兵不血刃地进了沔阳城。他与明东江乘胜追击,在汉水上水陆并进,行军三日,便抵达党仲达留下的那座大营,营帐虽然撤走了大半,但地基、壕沟、水井都还在,稍加整饬就能重新投入使用。
傅友德让人快船过江回报明玉珍,明玉珍看了军报,没有多说什么,只对刘伯温说了一句:“桥搭过去了。”刘伯温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两人都清楚,江北这个钉子一旦扎下去,张定边就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在长江两岸来去自如了,并且他还得考虑到底是保汉阳还是保武昌。
三月底,此时武昌水寨大营的电报已经与岳州贯通,水运粮道虽然不敢直接运入西湖,但是也在数十里外的金水镇设置了粮台,运粮损耗大幅度降低。
这日,明玉珍正在帐中翻阅当日的塘报。案上堆着从各条战线汇集来的文书,有的来自岳州政务府,有的来自城陵矶水寨,有的来自嘉鱼和江北的军情。他一份一份地翻过去,有时批两个字,有时看完了就搁到一边。
忽然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一名亲兵掀帘而入,手里捧着一封刚从岳州发到咸宁、再由快马转送而来的密报,呈上来时还在微微喘气,道:“主公,岳州急报!戴大人发来的,说是有要事禀报。”
明玉珍接过密报,拆开封口。纸上的字迹是戴寿的,写得工整但略快,有几处笔画比平日稍草一些,显然事心情受事有所影响。
内容分作四段:第一段是党仲达送来的一万户人口已分作数批陆续抵达岳州,正在沅水沿岸州县安置,分田分房,进展顺利。截至电报发出之日,已安置三千余户,余下的将在五月内全部安顿完毕。并说民情尚稳,未见骚动。如今四川暂时不再需要移民,把人口往土司的地盘上堆是既定策略。
第二段转述了袁州方向的急报:欧普祥自称明王,与陈友谅部将干了一仗,居然生擒了陈友谅的弟弟陈友仁。不过欧普祥又将陈友仁放回,说是与陈友谅各守疆域。明玉珍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欧普祥居然想自成一系,看来免不了刀兵相向。
第三段是金陵方向的消息,戴寿写得很谨慎,措辞克制但意思明确:“据多方探报核实,陈友谅于金陵城下大败,精锐折损过半,已退至安庆。朱元璋追击至池州,未再前进,两军隔江对峙。”短短两行字,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了静水里。明玉珍心想多半是长江这边被张定边封锁得厉害,消息是从袁醴走廊散播出来的,考虑到电报的传播速度,估计也就是这个月的事情。
第四段是广西方向的消息:俞君正与邓元帅大破元军平掌和尚,一路追击已经拿下梧州,完成明玉珍的早期作战计划。明玉珍心道终于能腾出四万生力军,比起拿下这几个边鄙之州郡,他更在意的是炉甘石的富矿终于到手,那么科学岛上的电解研究会更上层楼。
明玉珍把电报稿纸从头到尾看完,搁在案上,靠回椅背,望着帐顶那根横梁出了好一会儿神。帐中安静得能听到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的呜咽声,远处武昌城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梆子响,像是有人换了一班岗。
他在心里把这几条消息串在一起反复掂量:欧普祥自称明王,这是打算学党仲达,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本事。陈友谅大败退到江州,金陵之围解了,陈友谅的精锐折损大半。这是一条几乎可以改变全局的消息。
陈友谅的士气必然低落,粮草也必定吃紧,若是此刻明玉珍能拿下武昌,东进江州,陈友谅就会面临前后夹击的局面。反过来也可以说,陈友谅再派数万援军过来,那这武昌城就会成为长期对峙的前线。
消息在帐中传开,将领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各异的神色。
明万胜站在帐侧,先是一愣,随即攥紧了拳头,低声说了一句“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能吐出来的痛快。
范中站在他旁边,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没有开口。
刘伯温缓缓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明玉珍,目光里带着一丝凝重,却没有开口。他知道这些话不该由他来说,该由主公自己讲出来。
明玉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沉到底的笃定,像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算过一遍之后得出的结论:“传令下去,调俞君正驻防醴陵;调邓元帅部驻守嘉鱼,保护南北两路粮道;明威、明武把防务交还政务府,尽快过江与傅友德部汇合攻打汉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陈友谅在东面败了,武昌急切南下,他可能会更加疯狂的向西面来找补,我判断,不,我断定对面的援军可能就要到了,各部不可懈怠,加固营盘、水寨做好防守。”
帐中将领齐声应诺。刘伯温将明玉珍的决断做成各种军令交给电报室或者直接书信传达。
第528章 扣留汪广洋
至正二十一年四月初一,武昌城外的西湖水寨,晨雾比前几日淡了一些。
天刚蒙蒙亮,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汽,像是水在夜里喘了一整夜的气,终于在天亮前沉静下来。水寨的栈桥还湿漉漉的,夜露凝在木板上,踩上去有一种细密的滑腻感。远处的武昌城墙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暗青色的轮廓,城头的旗帜已经换过了,新旗比旧旗完整一些,但仍然没精打采地垂着,像是被围城围得太久,连风都不愿意替它翻卷了。
明玉珍已经醒了有一阵子。他习惯在卯时前后起身,先在帐中坐一盏茶的功夫,把当日要处理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才洗漱更衣。但今天他醒来时觉得胸口压着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预感还是别的什么,那种感觉像一根细线勒在喉间,不重,但一直搁在那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披衣坐起,正待起身洗漱,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从电报房的方向过来,踩在夯土路上又快又急,显然是有紧要消息送到了。明玉珍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帐帘方向。片刻后,亲卫在帐外低声禀报:“主公,电报房急报,岳州戴大人发来的。”
明玉珍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接过译好的电报纸。纸页还带着电报房特有的墨水和纸卷的气息,上面只有一行字:“有重要信函送达,系金陵朱元璋所遣使者,绕道江西辗转而至,已由潭州转送岳州。戴大人数日之前就已经派遣护卫将信使送来,估计今日便能送达。”
电报不长,但内容像一块石头落进了静水里。明玉珍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纸页,目光在那行字上又停了一瞬。电报室与岳州的电报线是上个月贯通的,平日里传递的都是军情调度、粮草核验、各营日报之类的寻常事务,像这种级别的消息还是第一次通过电报先报。戴寿显然是觉得此事要紧,宁可发一封电报来提醒,也不愿等信使到了才让他知晓。不过他倒是安排得好,竟然让使者快到了才提醒自己,省得自己悬心数日。明玉珍把电报纸叠好收进袖中,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帐洗漱更衣。
他在帐中坐了大半个时辰,把当日的几份塘报处理完毕,又批了岳州发来的粮草调拨申请。那封电报提到的那句话始终搁在脑子里,像一个还没完全展开的谜底。他处理完了手头的文卷,起身走到帐门口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升到了东南方向,湖面上的晨雾彻底散了,张定边的水师船阵在日光下轮廓分明。他心里算着路程,按快马的速度,使者午后应该能到。
午后果然来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两匹快马从西面的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背上那使者伏着身子,单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信筒上。马蹄踏在湿软的泥土上溅起细碎的泥点。到寨门前时那人勒马急停,马匹打了个响鼻,前蹄在泥地上刨了两下才稳住。守门的士卒上前盘问了几句,陪同使者的护卫亮出令牌,又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公文,士卒便侧身让开了路。
但那护卫没有直接进寨门,而是先在寨门外下马站定,从怀中取出一封电报抄件递给守门士卒,气喘吁吁地正色道:“烦请通报主公,下官是岳州戴丞相派来的信使,这位是金陵来的使者。电报今晨已发,这封信函是金陵朱平章的亲笔信,因原信只有一封,不能通过电报传递,故由末将亲自护送使者前来。”他的声音带着赶路后的沙哑,喉结随着喘息上下滑动,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守门士卒接过戴寿写的证明信,快步跑向中军帐。明玉珍正在帐中与刘伯温商议军务,接过电报抄件看了一眼,淡淡开口:“让使者进来。”
不多时,使者被引进帐中。那人约莫三十出头,中等身量,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眼窝略深,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倦色,但目光沉静,并不见慌乱。他进了帐,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解下腰间的防水皮筒,双手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