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我与朱元璋争天下! 第276节

  明玉珍接过皮筒,封口处的火漆完好无损,上面盖着朱元璋的私印。他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页,却没有立刻去看,而是先抬头打量了使者一眼,随口问道:“一路辛苦。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那使者直起身来,拱手答道:“在下汪广洋,字朝宗,高邮人氏。奉我家主公之命,特来拜见楚王殿下。”

  “汪广洋?”

  明玉珍握着信纸的手微微一顿,重瞳的目光在汪广洋脸上停了一瞬。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历史上朱元璋的右丞相,忠勤伯,与刘伯温同一天封爵。此人也是元朝进士,文才出众,通经能文,尤工诗歌,是明初文臣中少有的宰辅之才。虽然历史上他最终因胡惟庸案被赐死,结局不算好,但那是因为朱元璋的猜忌和淮西集团的倾轧。单论才具,此人绝对是一等一的能臣。

  明玉珍心中一阵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语气比方才亲切了几分:“原来是汪先生。先生远道而来,先坐下歇歇。来人,看茶。”

  亲卫搬来胡凳,奉上茶汤。汪广洋谢过,坐下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明玉珍这才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开头是几句客套话:“久仰楚国公大名,恨未得一见。”中间部分是局势分析:汉王陈友谅挟持朝廷、擅自称王,天下有志之士皆当共击之;汉贼势穷力孤,终不能破金陵;元廷虽衰,仍虎视中原;若群雄各自为战,终为元廷所乘。信末的意思是:两家虽隔千里,然唇齿相依,愿结盟共抗陈友谅,他日若灭陈友谅,愿意平分其地,以赣江为界,互不侵犯。信尾署名处写着“宋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朱元璋”,下方盖着一方私印。信的落款日期是至正二十年腊月,算算时间,是在金陵之围最紧的时候写的。

  明玉珍把这封朱元璋的亲笔信看了两遍,目光在落款日期上多停了一瞬。腊月写的信,四月初才送到,一路辗转走了三个多月,为了躲避陈友谅势力的封锁与盘查,可见信使绕了多远的路。第一遍看措辞,第二遍看那些藏在客气话底下的东西。然后他把信纸轻轻放回案上,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看了汪广洋一眼。

  刘伯温已经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目光落在那封信的边角上,没有说话。他见明玉珍看完了,便伸手接过信,慢慢看了一遍。他看得极慢,指腹顺着纸页边缘缓缓滑过,读到“共抗陈友谅”那句时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看。看完之后他把信轻轻放回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却没有立刻开口。

  明玉珍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沉稳通透:“他围金陵半年,粮草都快耗尽了,哪有闲钱再起战端。这封信与其说是结盟,不如说是一颗闲子,成了最好,不成也无所谓。他大概也没指望我真的信他,只是先把这句话递过来,将来万一有什么变故,他手里多一条路。”

  刘伯温微微颔首,抬眼看了看当面的汪广洋,心中所想一闪而过,语气审慎凝重:“陈友谅在金陵大败之后退守安庆,朱元璋虽然追击了一段,也没有深追。眼下,他打不动了,陈友谅也打不动了,两边都需要时间喘口气。”

  “那依先生之见,这封信怎么回?”明玉珍轻声问道。

  刘伯温沉吟片刻,不疾不徐说:“措辞上要斟酌,要客气,要显得我们愿意谈,又不能让朱元璋觉得我们有求于他。另外也可以提一句,两家合击陈友谅固然是好事,但如今我们在武昌城下已经耗了两个月;他若是真想结盟,就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不能光靠一封信就指望我们替他牵制陈友谅的主力。”

  汪广洋听得背后微微冒汗,这对主仆怎么当着自己的面商议对策,对自己全无遮掩,这是何意呢?因此,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

  明玉珍听罢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动笔。他适才注意到刘伯温在听到汪广洋的名字的时候有些异样,又看了汪广洋一眼,忽然对刘伯温道:“伯温,你可曾听说过这位汪先生?”

  刘伯温微微一怔,目光转向汪广洋,仔细端详了片刻。他心想主公真是心细如尘。此时听明玉珍特意提起,便认真打量起来。汪广洋坐在胡凳上,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眉宇间有一股书卷气,一看便是饱读诗书之人。

  “主公,”刘伯温沉吟道,“臣方才听到汪先生的名讳时便觉名字有些耳熟。如今细看他的相貌气度,倒让臣想起一位故人。”

  他转向汪广洋,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汪先生,冒昧问一句,先生祖籍高邮,那先生年少时,可曾师从过一位余公?”

  汪广洋正聚精会神地坐着,听到这句话,握着茶盏的手忽然一紧,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动。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刘伯温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先生说的余公,”汪广洋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讳阙,字廷心的余公?”

  刘伯温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感慨:“正是。余廷心公,与在下乃是元统元年的同榜进士。当年在京师,我二人相交甚厚,常有诗文往来。后来他出守安庆,我在浙东为官,虽然相隔千里,却也时有书信相寄。他在信中曾提起过一位得意弟子,姓汪名广洋,聪颖好学,通经能文,曾说他日必成大器。我方才听主公叫出你的名字,又见你气度不凡,便想试着问一句,不想果然是你。”

  汪广洋闻言,霍然起身,茶盏放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双手抱拳,郑重地向刘伯温深深一揖,直起身时,眼眶已经泛红。他声音有些发涩:“晚生正是余公的门生。先师在安庆时,常对晚生提起先生,说浙东刘伯温,是元统元年这一榜中才学最卓异之人,诗文俱佳,见识超群,恨不能与先生同在一处,朝夕请教。不想今日竟能在武昌城下得见先生真容。”

  汪广洋听到明玉珍与刘伯温二人相互的称呼时还道是同名同姓的人,等到这时才确定这人竟然就真是那个刘伯温,心中甚是惊讶刘伯温是何时从浙东投靠了明玉珍的?因为去年朱元璋还派人去浙东寻访名士,其中指名道姓要找的人就有刘伯温,当时回来的人只是说刘伯温早已失踪多年。至于刘伯温说他与恩师相交甚好,他是相信的,因为他见过余阙曾经作的赠诗《送刘伯温之江西廉使得云字》,也见过刘伯温的回诗《次韵和余嘉宾御使见寄》。

  刘伯温站起身,还了一揖,目光中带着几分怅然:“廷心公……可惜了。安庆城破之时,他自刎殉国,妻妾子女尽皆投井。我远在川中,闻讯时已经过了大半年,连一炷香都没能给他上过。”不过,刘伯温还是为余阙作了《沁园春》词以示哀悼,赞其“士生天地间,人孰不死,死节为难”。

  汪广洋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低头用袖子掩住面庞,肩膀微微颤抖,哽咽道:“先师……先师殉节时,晚生正在太平。消息传来,晚生整整三日水米未进。先师待晚生如子,教诲之恩,此生难报。可恨陈友谅那逆贼,逼死先师,此仇此恨,不共戴天,晚生没齿难忘。因而晚生才投效金陵,欲为先师报仇。”

  帐中一时沉默。明玉珍坐在案后,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经大概明白了七八分。刘伯温和汪广洋之间的对话,印证了他方才的判断——汪广洋确实是余阙的弟子,而刘伯温与余阙是同榜好友。这条关系线一旦接通,汪广洋的身份就完全不同了。

  “伯温,”明玉珍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明显的好奇,“你们方才说的余阙余廷心,是何许人也?你给本帅讲清楚。”

  刘伯温回过神来,向明玉珍欠身道:“主公,此事说来话长。余阙,字廷心,唐兀人氏,与臣同为元统元年进士。那一榜取士极严,全国只取一百人,臣与廷心同榜及第,他名列右榜第一甲第二名,即榜眼。廷心公不仅有文才,更有武略,出守安庆六年,屡次击退大宋义军,安庆在他手中成了江淮一带的屏障。逆贼陈友谅攻安庆,围城数月,廷心公率三千敢死之士出城大战,一度将陈友谅逼退二十里。可惜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最终城破。廷心公自刎殉国,妻妾子女全部投井而死,满门忠烈,令人扼腕。江西行省遂落于陈友谅之手。”

  明玉珍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看向汪广洋,只见这位使者已经擦干了眼泪,但眼眶仍然泛红,神情中既有哀伤,也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显然,在这异乡的军营中遇见先师的同榜好友,对他而言是极大的意外与慰藉。

  “汪先生,”明玉珍的语气比方才温和了许多,“你既是余公的高徒,又是在金陵朱元璋麾下任职。本帅问你,你如今在朱元璋那里,任何官职?”

  汪广洋收敛心神,恭敬答道:“回楚王殿下,在下于平章大人麾下任江南行省都谏官,职级不高,主要负责文书传递与幕府参议。”

  明玉珍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都谏官,不过是朱元璋幕府中的中级文职,远没有进入核心决策层。历史上汪广洋在洪武朝官至右丞相,但那是在朱元璋称帝之后的事了。眼下1360年前后,汪广洋确实还只是一个不太起眼的文官,被派出来当信使完全合理。

  “汪先生,”明玉珍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本帅与朱元璋虽隔千里,但共抗陈友谅、共扶大宋,乃是同道中人。先生远道而来,鞍马劳顿,先在寨中歇息几日,结盟之事,本帅自有回信。来人,带汪先生下去,好生安排住处,酒食务必丰盛,不可怠慢。”

  亲卫领命上前。汪广洋起身,向明玉珍和刘伯温各施一礼,跟着亲卫走出了帐外。

  帐帘放下后,明玉珍靠回椅背,看向刘伯温,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伯温,这个汪广洋,你觉得如何?”

  刘伯温端起茶盏,沉吟道:“此人器局如何,臣一时还看不透。不过方才听他言谈,确实博学有识,且重情重义。余廷心公生前曾多次在信中夸赞这个弟子,说他‘通经能文,尤工诗歌,善篆隶’,才学是没问题的。他也曾进士及第。”

  明玉珍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本帅想把他留下来。伯温以为如何?”

  刘伯温微微一怔,随即放下茶盏,认真思考了片刻。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方才的种种细节在脑中过了一遍:汪广洋在朱元璋那里的官职不高,只是个都谏官;他又是高邮人,既不是朱元璋的淮西老兄弟,也不是浙东文人集团的核心;他重情重义,对余阙的感恩之情溢于言表;而最重要的是,余阙与自己是同榜好友,这层关系足以让汪广洋对自己产生天然的亲近感。

  “主公,”刘伯温缓缓开口,“臣以为此事可行。汪广洋在朱元璋麾下不过是都谏官,并非不可替代之人。朱元璋派他出使,说明此人在他那里地位有限,即便被留,朱元璋也不会为此大动干戈。这是其一。”

  “其二,”刘伯温继续分析,“汪广洋是余阙的弟子,而余阙与臣同榜,这层渊源足以让他对主公产生一定的信任。方才臣提到余阙时,他真情流露,可见此人是重情之人。重情之人,只要以诚相待,多半会感恩图报。”

  “其三,”刘伯温的语气变得更加笃定,“汪广洋是高邮人,高邮本是张士诚的地盘,他却投了朱元璋,说明他并不看好张士诚。此人心中有一股志气,想要辅佐明主,建功立业。主公若能给他这个机会,给他足够的信任和施展空间,他未必不肯留下。”

  明玉珍听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提起笔,蘸了墨,开始写回信。开头先以礼相称,问候朱平章,赞他金陵一战胜得漂亮,又说自己正在武昌城下与陈友谅周旋,两家确有共同的大敌。写到结盟之事时措辞也留了余地,结盟是好事,但眼下各自都有难处,待局势明朗些再议也不迟。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了想,然后加了一句:“汪先生才学出众,本王极为欣赏,欲留其在幕中参议军务,共襄抗陈大业。望平章大人成全。”

  信末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把话说满,落款大宋楚王明玉珍。然后搁下笔,等墨迹干透。

  墨迹干透后,明玉珍把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封口处滴了火漆,又用拇指按了一下,印出楚王的私章。做完这些,他叫来亲卫,吩咐道:“这封信,由你们派人送往金陵,交给朱元璋。记住,信使另派个机灵点人,不要让汪先生亲自带回去。”

  亲卫领命,双手接过信函,转身退出帐外。

  明玉珍又对刘伯温道:“伯温,你先去汪先生那里坐坐,私下跟他说明白。不要说是扣留,就说本帅看重他的才学,想留他在幕中参议军务,请他先安心住下。他若担心家人,本帅可以派人去金陵接他的家眷,或者给他时间慢慢安排。总之,把话说得客气些,不要让他觉得是被强留。”

  刘伯温点了点头,起身道:“臣这就去办。”

  他走出中军帐,沿着寨中的夯土路向汪广洋的住处走去。暮色已经漫了上来,湖面上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散,张定边的水师船影在暗下来的天色中变成了一排模糊的剪影。刘伯温走得不快,心里在盘算着该怎么措辞。余阙的面子,汪广洋的感受,主公的意图,这三者之间需要找到一个平衡。

  到了汪广洋的住处,那是一间靠近寨墙的独立营帐,外面有亲卫值守,但并没有限制出入。刘伯温掀帘进去,汪广洋正坐在帐中翻看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史记》,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先生不必多礼。”刘伯温摆了摆手,在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朝宗,我有一事要跟你说清楚。”

  汪广洋见他改了称呼,心知有异,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重新坐直了身子。

  “主公很看重你。”刘伯温的语气很平,尽量说得自然,“你在朱元璋那里不过是个都谏官,但主公觉得你有宰辅之才。他想留你在幕中参议军务,不是扣留,是诚心相邀。”

  汪广洋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先生,在下是奉命出使,若是留在此处不归,朱平章那边……在下家中还有老母妻儿,都在金陵。”

  刘伯温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我明白。主公考虑到了,在给朱元璋的回信中明说要留你。主公还说了,你若担心家人,他可以派人去金陵接你的家眷,或者给你时间慢慢安排。总之,不会让你为难。”

  汪广洋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刘伯温看得出来,他心里并不甘心,但在眼下这个局面下,他也没有别的选择。武昌城外的这座水寨,他已经进来了,外面的亲卫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他可以自由走动,但不能离开。

  “朝宗,”刘伯温站起身,临走前又说了一句,“余廷心公若泉下有知,他的高徒没有在朱元璋那里埋没,而是在这里遇到了故人的同榜好友,或许也算是一种慰藉。你好好想想。”他心里没说的是自己当时被劫持来此,眼下看来这个被动的选择其实还不错。

  他说完便掀帘出去了。帐帘落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汪广洋仍然坐在原处,低着头,一动不动。

  刘伯温回到中军帐时,明玉珍正在舆图前站着。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了一句:“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刘伯温答道,“他不太甘心,但也没有别的话可说。”

  明玉珍点了点头,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中带着一丝笃定:他会想明白的。汪广洋这个人,历史上能在朱元璋手下做到右丞相,靠的就是审时度势的本事。他知道什么选择对自己最好。先晾一段时间,之后再亲自劝诫一番,估计就成了。

  他走到案前坐下,拿起方才搁下的笔,又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是给戴寿的,内容很简单:汪广洋留在武昌幕中参议军务,暂时不回金陵;派可靠之人携带给朱元璋的回信前往金陵,路上务必小心,避开陈友谅的势力范围;同时打探一下汪广洋家眷的情况,若能设法接出来更好,若不能,也要弄清楚他们是否安全。

  写完,他让人连夜送去电报房。

  做完这些,他走出帐外,站在寨墙内侧的高台上。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灶房区熄灭后的余烬味道,是那种柴火烧尽后残留的焦枯气息,被风一吹就散了。风把他的披风下摆吹得微微翻动,他伸手按住披风的边缘,等那阵风过去,才转身走下高台。

  武昌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影,城头的旗帜看不见了,连墙垛的轮廓也融进了黑暗里。张定边的水师船阵在湖面上亮着零星的灯火,像是水面上散落的几粒碎金。湖面安安静静的,只有水波拍打栈桥木桩的声响,一下接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在等着什么。

  这一天没有大事发生。但明玉珍心里清楚,从今天起,他的幕府中多了一个人。这个人将来能走到哪一步,既取决于他自己的才能,也取决于明玉珍能给他多大的舞台。

第529章 北方的局势

  至正二十一年四月初三,武昌城外的西湖水寨,天色阴沉了一整日。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但始终没有落下来,只在湖面上笼了一层灰蒙蒙的水汽,把远近的船影和寨墙都洇成了同一种暗色调。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吹得帐帘边角不时翻动一下,又落回去。

  明玉珍一早就让人把当日的几份公文批完了。武昌城里的陈友才自从月初派使者来求和被拒之后,这几日安静得很,城头上连旗帜都懒得多换几面,像是已经认命了。张定边的水师也仍然泊在西湖上,每日炊烟按时升起,看不出粮草吃紧的迹象,但也看不出要主动进攻的意思。两边的僵持像一池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各有各的盘算。

  他正坐在案前翻看岳州转来的后勤账目,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明楚在帐帘外禀报,说襄阳方向有信使到了,是傅友德将军派人护送过江的。

  明玉珍搁下笔让人进来。片刻后一个穿着半旧皮甲的信使快步走进帐中,浑身尘土,靴面上沾着干透的泥块,显然赶了不少路。他在案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防水皮筒,语气急促恭敬:“主公,傅将军从汉阳大营发来的急信,说是襄阳王派人送来的。”

  明玉珍接过皮筒,封口处的火漆完好无损,上面压着傅友德的印信。他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页,不是一封,是两封叠在一起的。最上面那份是傅友德的短札,只有半页纸,大意是党仲达的信使今日清晨抵达沔阳大营,将信件亲手交到傅友德手中,附了一句“襄阳王说,这是依约送来的北面消息,另有要事相商”。下面那一封才是党仲达的亲笔信,封口火漆上压着襄阳王的私印,纸张用的是北方常见的麻纸,质地比南方产的略粗一些。

  明玉珍拆开党仲达的信,展开来慢慢看。信写得比较长,但内容实在,措辞比上次那封回信少了许多客套,多了几分务实的意味。

  信的开头先简短通报了北方的近况,然后才是他的战绩通报:汝宁已于三月底拿下,守军寥寥无几,几乎是兵不血刃。眼下正在向陈州方向推进,预计四月初十五前后能到陈州城下。信的后半段笔锋一转,说到了另一个问题,如今北方马匹充裕,军中缴获甚多,但军械损耗不小,若楚王愿意以兵器、甲胄交换战马,此事大有可为,两家各取所需。信的末尾提了一句:北面若有异常动向,会及时遣人通报沔阳,再由沔阳转送武昌。

  明玉珍看完之后把信纸放在案上,没有急着说话,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他放下茶盏之后又把信看了一遍,目光在“交换战马”那几行字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才抬眼对守在帐外的亲卫道:“请伯温先生来一趟。”

  刘伯温来得很快。他进帐时手里还捏着一卷正在看的书册,大约是接到传唤后随手搁下了。他在侧席坐下后,明玉珍把党仲达的信推过去,语气平淡直白:“北边的消息来了。他拿了汝宁,正在往陈州走。另外,他想用马换兵器。”

  刘伯温接过信,从头到尾慢慢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先把信放回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放下茶盏后才开口,语气从容通透:“汝宁拿下是意料之中的事。南阳到手之后往东的门户就是汝宁,打开了汝宁,陈州就在眼前。他选择往陈州方向走,而不是碰汴梁,看来他确实还记得上回咱们那封信里的话。”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信末关于换马的段落上,语气略带赞许:“用马换兵器,这笔买卖倒是不亏。”

  “他说北面马匹充裕,这倒是实话。”明玉珍靠在椅背上,语气沉稳笃定,“北方平原多草场,元廷留下来的军马场大多还在运转,这两年红巾军和元军反复拉锯,不少马匹流散到了民间和地方武装手里。他拿下南阳之后,手里应当攒了一批马,他知道咱们缺马,才提了这个条件。”

  “那主公打算换?”刘伯温抬眼问道,语气带着求证之意。

  “换。”明玉珍没有丝毫迟疑,语气干脆果断,“咱们的军械工坊日夜不停地转,潭州那边库存也不少。甲胄、长枪、刀斧,这些东西咱们不缺。但骑兵马匹一直缺,若是能用兵器换一批好马回来,这笔买卖划得来。”他顿了一下,又认真补充道,“而且这封信送过来,本身就是一个姿态。他愿意主动通报北面的动向,说明他还想维持这条线。既然他想维持,咱们就接着。”

  实际上明玉珍此时也不好过,松滋等地的兵力几乎被他抽空了,江对面党仲达的中兴城也没多少兵力,说来那一片还是姜珏的兵力最多。

  刘伯温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像是在重新审视北方的格局。

  明玉珍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先落在汝宁的位置上,然后沿着驿道向东移到陈州,再从陈州往北移到汴梁、归德一线,最后在汴梁的位置上停住了。“他选择往陈州走,而不去碰汴梁,这一步走得确实稳妥。”明玉珍背对着刘伯温,语气平缓分析,“汴梁在察罕帖木儿手里经营了一年,城高壕深,不是他现在的兵力能啃得动的。陈州就不一样了,城墙矮、守军少,拿下来是大概率的事。”

  “拿下来之后呢?”刘伯温轻声追问。

  “拿下来之后,就要看他下一步是往北还是往东了。”明玉珍转过身来走回案前坐下,条理清晰地说道,“往北是汴梁,那是硬骨头;往东是颍州、亳州、宿州,一路推就能把淮北连成一片。以他的性子,多半是往东走。”他伸手在那幅舆图上的颍州位置点了一下,“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眼下他既然愿意用马换兵器,那就先谈这笔买卖。”

  明玉珍说完之后没有立刻动笔写回信,而是先让自己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在心里把换马这件事的细节大致过了一遍——需要多少兵器换一匹马、用什么规格的甲胄和长枪、怎么运过去、什么时候交割——然后才铺开纸,蘸了墨。

  笔尖落下去,措辞比上一封回信更直接一些,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先说汝宁拿下是好消息、陈州方向的选择也是正途,然后说到换马的事:兵器甲胄可以按约定数量备好,具体数目可由双方各派专人议定,交割地点就定在岳州。末了补了一句:北面若有异常动向,仍请及时通报。信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折好封上火漆,交给等在帐外的信使带回江北。

  信使接过信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寨墙外侧的夯土路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帐中只剩下明玉珍和刘伯温,以及明玉珍一众亲卫。

  明玉珍仍然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汝宁和陈州之间那片区域上,像是在心里默默推算着党仲达的行军路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审慎的思索:“伯温,你觉得察罕帖木儿眼下真的腾不出手来管河南这边的事吗?”

  刘伯温放下茶盏,语气郑重地缓缓说道:“腾不出手是肯定的。”他顿了一下,把思路理清楚,沉稳细致地继续剖析,“去年八月察罕帖木儿拿下汴梁之后,整个秋天都在整顿河南各地防务。到了十月前后,他的注意力就已经转向山东了。据咱们从北方商旅那边零星听到的消息,他这半年来一直在往齐河、济南方向囤积粮草。若没有意外的话,今年夏天之前他一定会动手东征。只要他主力往东一动,河南这边就只剩一些守备兵马,党仲达在北边就有至少半年的空档可以活动。”

  明玉珍点了点头,目光仍然落在舆图上:“他倒是赶上了好时候。那这半年里,北边除了他之外,还有谁?”

  刘伯温知道明玉珍问的是整个北方格局,不是单指党仲达。他沉吟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北方的棋盘重新摆了一遍,而后语速平稳、条理分明地开口:“去年十月党仲达拿下南阳前后,整个北方大致是这么个局面。陕西、甘肃一带名义上还归元廷管辖,但实际控制权已经分散在各路地方武装手里了,元廷的号令出了潼关就没什么分量。真正要紧的两股势力,都在河南和山东境内。”

  他走到舆图前,伸手在汴梁的位置上点了一下,认真讲解道:“察罕帖木儿去年八月拿下汴梁之后,整个河南中部、东部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从这里往北到黄河边,往东到归德、徐州一线,都是他的势力范围。他的根基在陕西关中,但这两年重心已经移到了河南和山东。”他的手指向东移动,在山东的位置上划了一个圈,“山东那边的红巾军是另一回事。毛贵、田丰、王士诚几股势力缠斗不休,这些年一直是察罕帖木儿的心腹之患。他早就想动手了,只是之前被汴梁的战事拖着。去年年底汴梁稳住之后,他就一直在为东征山东做准备。”

  “那孛罗帖木儿呢?”明玉珍抬眼问道,“他在干什么?”

  刘伯温唇角微敛,语气带着几分洞悉时局的冷然:“他在跟察罕帖木儿抢地盘。”他伸手在山西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继续说道,“孛罗帖木儿的老巢在大同、冀宁一带,去年秋天曾经出兵攻打察罕帖木儿控制的冀宁路。两家明面上还是同朝为臣,暗地里已经快要撕破脸了。元廷居中调停了好几次,两边表面罢兵,实则各自在边界屯兵对峙。只要察罕帖木儿主力一动,孛罗帖木儿随时可能趁虚而入。”

  明玉珍听完没有说话。他望着舆图上那几条标注着不同颜色的势力分界线和正在移动的箭头,心里像是有一盘棋正在一点一点地展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问,语气带着深究的意味:“那红巾军那边呢?刘福通和他那一支呢?”

  “去年八月汴梁失守之后,刘福通带着韩林儿一路南逃去了安丰。”刘伯温语气平和淡然,客观陈述局势,“安丰那边地方小、兵力也不足,自保尚且勉强,已经没有余力北顾了。他如今的状态,名义上还是韩宋的丞相,实际上已经退守到江淮之间,很难对中原的局势产生太大影响。”他顿了一下,语气笃定地总结,“所以眼下整个北方,真正能动的棋手其实只有两个人,察罕帖木儿在等一个时机东征山东,孛罗帖木儿在等他走了之后抄他的后路。其他的人,都在等着看这两步棋怎么落。”

  明玉珍没有立刻接话,又看了一会儿舆图。他的目光在汴梁、陈州、徐州、济南这四个位置之间缓慢移动,像是在心里把北方的大致布局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他开口,语气客观冷静:“那党仲达这个时候往陈州走,时机确实选得不错。”他的语气里没有明显的赞许或不满,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观察结果,“察罕帖木儿的重心在东面,孛罗帖木儿的重心在西面,河南这一带正好处在一个暂时的空档期。只要他不去碰汴梁,察罕帖木儿不会在这个时候专门调兵来对付他。”

  “所以他才选了陈州。”刘伯温微微颔首,附和着分析道,“陈州不是汴梁,不值得察罕帖木儿在准备东征的关键时刻分心。等他拿了陈州站稳脚跟之后,下一步怎么走,就要看察罕帖木儿在东面能打出什么样的结果了。”

  “那就让他先在北边走着。”明玉珍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舆图,伸手把舆图边缘整理平整了,语气沉稳从容,“他把北面的消息递过来,说明他还愿意维持这条线。这封信,就是最好的证明。”

  明玉珍走到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让人换,就那么喝下去了。他搁下茶盏之后,对着刘伯温从容吩咐:“先生替我把这些理一理,写成一份简短的北面形势纪要,分送前营各将传阅。让他们知道北边大致是什么情况,心里也好有个底。”刘伯温应了一声,起身准备退出帐外。

  刘伯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了中军帐。脚步声沿着寨墙内侧的夯土路渐渐远去了。

  帐中安静下来之后,明玉珍独自坐了一会儿。明玉珍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没有再去想北边的事。党仲达这一步棋已经落下了,察罕帖木儿那边按兵未动,党仲达能走多远、能走多久,那是他自己要去应对的事情。

  眼下他的战场还在武昌城下,还在和张定边的对峙里。北方的棋局只是棋盘上另一个角落里的变化,隔着千里山水,尚需时日才能看清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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