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指点舆图,细细拆解防线优势,给众人解惑:“嘉鱼与咸宁之间,西凉湖横亘其间,水域辽阔、港汊繁杂、隐蔽性极强,待邓元帅率领水师赶到,便可将精锐水师尽数部署在西凉湖内,暗藏机动兵力,既可固守湖面、封锁水道,又可随时驰援两岸城池。而咸宁与通山之间,群山连绵、山势险峻,大山阻隔,天然形成一道屏障,山道狭窄崎岖,敌军大部队、重甲、火炮皆难以穿插突进。只要我军死死守住嘉鱼、咸宁、通山三座核心城池,东线防线便稳如泰山,岳州及其后方再不会受到陈军势力的威胁。”
“伯温先生说得在理,但末将还有顾虑。”明万胜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指着湖口水道,说出了心中的顾虑,他常年统领水师,对水路攻防的漏洞最为清楚,生怕防线出现疏漏,“西凉湖与长江互通,陈友谅的水军素来强悍、擅长水战,战船小巧灵活,熟悉江湖水势,依旧可以顺着水巷进入西凉湖,绕后突袭我军后方堡垒与城池,防不胜防。”
“这点我早已想好应对之策,昨夜便已敲定完备方案。”明玉珍神色淡然,缓缓道出具体部署,彻底打消众人疑虑,“我们只需在金水河与西凉湖相连的水口要道,修筑两座坚固的土石堡垒,底座夯实、墙体加厚,派驻重兵、架设强弩、安置火炮,牢牢扼守湖水进出的咽喉通道。如此一来,便可彻底堵死陈军水军的突进路径,杜绝敌军绕后偷袭的隐患,哪怕小船潜行也无从遁形。”
“除此之外,嘉鱼旧城破败、位置不佳,紧邻长江主岸,直面敌军江面战船,极易遭到江面敌军的炮火轰击。我决定全面重修、甚至重建嘉鱼城,调整城池布局,将城池主体向南挪移,靠近西凉湖水域,远离长江主岸,避开敌军江面主力的锋芒,依托内湖地势固守,大幅提升城池防御能力。”
众人听完,尽数点头赞同,心中豁然开朗,对这条防线的底气更足。主公谋划周全、面面俱到,攻守进退皆有章法,前路后路全部安排妥当,毫无疏漏。
沉默片刻,明万胜按捺不住,主动请战:“主公,通山、通城两县弹丸之地,却至今还挂着陈友谅的旗号,首鼠两端、隐患极大,留着始终是我军心腹之患。末将愿亲率水师兵马,即刻出兵,将两县一举攻取,彻底肃清周边隐患,为主公分忧!”
明玉珍微微摆手,出言温和制止:“三弟,你的首要职责不是攻城略地,是好好操练水师、整肃水寨防务,守住我方水上根基。水师是我军短板,更加需要操练。”
随即他看向众人,补充解释道:“我已下令都督府,足额补足你的水师兵力,如今你麾下水师依旧满编三万五千。虽说此番征战,折损了四千余老兵,但剩余将士皆守住水寨绰绰有余。你的任务,就是把新来的士卒训练出来,远比攻取两座县城更重要。”
话音一转,他正式下达作战军令:“通山山势复杂、多山寨割据,交由范中率军攻取最为妥当。通城一地,无需我军主力出动,劳师动众,命平江守将吴连珠就地派兵,顺势收服即可。”
范中上前一步,躬身抱拳,神色肃穆恭敬,声线沉稳:“末将遵命!即刻回去整兵、清点军械粮草,随时可以出兵!”
“且慢。”明玉珍抬手拦住他,细细叮嘱作战部署,安排极为细致,避免冒进损兵,“你麾下现有两万五千兵马,兵力充足,无需尽数出征。留下一万精锐士卒驻守咸宁,稳固防线中枢,防止敌军趁虚突袭、抄我后路。你亲自率领一万五千兵马,出征攻取通山。待通山周边尽数平定,通山与咸宁城池的防务驻守、民生安抚事宜,便全权交由你负责。”
他特意放缓节奏,叮嘱道:“不必急于一时,不急这两三天。休整数日、整肃军备、配齐粮草器械、探清山道敌情,之后后再出征一战而定。”
范中再次躬身领命,应声铿锵有力:“末将谨记主公吩咐,稳扎稳打,定不负所托!必拿下通山,稳固防线!”
安排完陆路战事,明玉珍转头看向一旁的明万胜,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与考量:“三弟,此番我会将此前协助修筑工事、驻守水寨的民夫、兵夫尽数撤走,调往后方修筑城池。人力抽调之后,你麾下只剩水师本部,外加荆玉的一万火枪兵,辅助人力大减,工事修缮、后勤搬运皆要靠军士自行承担,你还有十足信心守住西湖水寨吗?”
明万胜心中瞬间生出几分疑惑,民夫撤走之后,日常修缮工事、搬运粮草、搭建防御、清理淤塞的辅助人力确实会大幅减少,守军负担会加重。但他跟随明玉珍多年,深知主公谋划深远,绝不会无故抽调人力,必然是为了整体防线布局,有所取舍。
他没有过多迟疑,当即重重点头:“主公放心,末将没问题!民夫撤走虽有影响,但我水师将士皆是老兵,战力靠谱,再加荆玉将军的一万火枪兵协防,远近搭配、水陆互补,水寨固若金汤,绝不容敌军侵犯分毫!”
一旁的荆玉闻言,上前半步抱拳请命,语气刚毅:“末将愿死守水寨,火枪阵列随时备战,绝不放一船一敌靠近寨门!”
“有你们二人这句话,我便安心了。”明玉珍面露赞许,当即敲定最终安排,“今日起,所有民夫、兵夫分批后撤,每日撤走五千人,有序转移。所有人尽数调往咸宁、嘉鱼两地,全力投入城池修缮、堡垒修筑、壕沟疏浚等防务工程,全程听从戴寿的调度安排,加急修筑防线,赶在汛期来临之前彻底成型。”
刘伯温适时开口补充:“主公此举极为稳妥。汛期将至,前线水寨只求稳守不求攻坚,后方防线提前筑牢,进退皆有依仗,属实万全之策。”
他说话时神色平淡、恭谨守礼,看似只是单纯附和军务部署,眼底却藏着一层无人洞悉的清明与深思。
作为旁观者,更是善于洞察人心、审度大势的谋臣,刘伯温早已彻底看穿明玉珍连日来所有布局的真实用意。
主公连日少眠、日夜谋划,看似句句是战、步步为防,实则步步都是立国建制的铺垫。
拿下汉阳旧都、掌控江北两府、规划岳东线防线、收复周边六县、北伐夺回随州故土、稳固涢水流域,短短两月不到,疆域、兵马、地利、民心尽数齐备。如今的明玉珍已然具备割据立国、登基正统的全部资本。
刘伯温心中透亮,主公的眼界远超当世群雄,心中必然早已萌生称帝立国之志。只是主公深谙帝王之道,上位者只可顺势而王,不可顺势而求。但是主公自己绝不能主动开口,众将只知打仗、不懂朝堂规矩,若是武将冒失劝进,反倒显得浮躁粗浅、功利心重,反而坏了主公想要“众望所归、天命推戴”的体面。
而他身为外来军师,更加不能首倡劝进。军师主谋不主礼,谋臣不领头建制,这是朝野分寸,一旦由他开口,反倒落了越俎代庖的口实,惹人非议。
刘伯温心底已然敲定章法:此事必须由文官之首、政务府丞相戴寿牵头。戴寿执掌民政、总领百官、打理州县户籍钱粮,是朝中名正言顺的文臣领袖,由他联络文武百官、联名劝进,才名正言顺、规整得体,完全契合主公想要的万世名分、朝野归心。
他不动声色,心中已经暗自打定主意,等散会后便暗中修书一封,密传咸宁,私下与戴寿通气。先将当下大势、主公心志层层剖析,让戴寿看清时机成熟,再由戴寿暗中串联百官、积蓄声势,便择机集体上表劝进,一举成全主公霸业。
议事大堂的军令部署有条不紊、层层落地,各项安排清晰明确、权责到人,一众将领各司其职、各领其命,各自退下筹备军务。
大堂之中,转瞬只剩明玉珍与刘伯温二人。
明玉珍端坐主位,目送诸将离去,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深意,那份暗藏的帝王野心被稳稳压在沉稳面容之下。
刘伯温垂手立在一侧,始终低眉敛目、神色恭敬,半点不露看破心思的痕迹。他深知主公此刻正在等,等局势稳固、等人心汇聚、等朝臣主动推戴。
他不说、不问、不点破,只默默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暗中铺路、私下通气,绝不越位、绝不张扬。
至此,汉阳前线攻守进退、前后布局尽数完善,只待基业彻底稳固,便静待天命归心、文武劝进。
第535章 春日洈水上
同样是四月中旬,春末的日光照在洈水河面上,泛着一层细碎的金色鳞光。河岸两侧的滩涂地里,新生的芦苇已经长到齐腰高了,风一吹便齐齐地弯下去又直起来,像一片绿色的波浪在缓缓涌动。
七座水车立在河边,水斗轮转的节奏沉稳而恒定,吱呀吱呀地响着,把洈水河里的水一斗一斗地提上来,顺着竹槽流进岸边的水渠里。水渠把水源送进岸边不远处的稻田中,梯田一级一级的,通过溢流口又流入下一层的稻田中。
这片田地都是洈水万户府的田地,是目前楚王麾下唯一的万户府。万户大人不是别人,正是楚王硕果仅存的同胞弟弟。他的万户府就设置在洈水西岸。
从此往东望,是一座正在生长中的县城。它坐落在一片丘陵上,通过历年平整,已经比万户府开阔得多,层层叠叠的屋舍从河边向东边的内陆蔓延,新盖的瓦房与旧式的土屋错落交织,干道却是横平竖直,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在微风中散成淡薄的灰白色,又被春日的阳光透成半透明的纱。
这里是洈水县。一座不再设置城墙的新型县城。
五年多前还是一处只有几十户人家、几间破旧草棚的荒僻山坳,如今已然成为明玉珍控制的中兴路里最像模像样的县城之一,户籍远超一万户。它的位置恰好处在汉民聚居区与土司领地的交界线上,往北走便进入了汉人耕种的熟田地带,沿着洈水河谷下到松滋、灃州,一路都是明玉珍治下的稳固腹地;往其他方向走便是数不清的土人地界,不过最近的邻居是鹰嘴乡和五峰乡。这片河谷如同一道天然的缝隙,把两种不同的生计、不同的习俗、不同的言语勉强连了起来。
但奇特的是,这条分界线并没有变成剑拔弩张的边疆。自明玉珍在松滋立足之后,发现了此地的铁矿,便一直有意经营这条河谷,用盐、铁、布匹换山里的药材、山货、兽皮和牲畜,又在洈水设了铁厂和诸多科学岛的直属工坊,慢慢把这条边河谷变成了商路。
日子久了,两边的百姓都习惯了隔山相望,定期交易的日子,汉人熟稔土话的越来越多,土人会说汉话的也不在少数。不过,土人们很少过河去县城,都更喜欢在万户府的小城内买卖物资。
万户府的主街从北走到南,能走上大半顿饭的功夫。街面是去年秋天新铺的碎石路,雨水冲洗过后泛着青灰色的光泽。街道两旁开着几家铺子,铁匠铺的炉火映红了半条街,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从早响到晚;布庄门口挂着靛蓝色的粗布门帘,风一吹便微微摆动,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匹;米铺的门口摆着几只敞口的木桶,桶里的新米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还有一间杂货铺,门口挂着几串干大蒜和一捆干笋,和寻常山野市集并没有什么两样。最让人注目的,是一间门口挂着“万户商行”木匾的铺面,比其他铺子都宽敞些,门前的台阶上时常蹲着几个背着背篓的山里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和掌柜讨价还价。
收骨头的生意,便是从这间万户商行开始的。
大约从去年秋天起,万户大人的商行门口便多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收购猪骨、牛骨、羊骨、鸡骨、兽骨,不论大小,常年收购,以粮铁布盐易之”。起初本地汉民并不在意,只觉得大概是商行要做骨粉肥料的营生,这事是后勤府的张大人推行的,公文发到洈水,洈水的官吏也念给百姓听过。可真正让这买卖热闹起来的,是那些从西边山里来的土人。
第一拨背着兽骨来换东西的土人,是去年九月从石柱方向过来的三个猎人。他们扛着几捆晒干的鹿骨和野猪骨,在万户商行门口站了大半个上午,既不敢进去,又舍不得走。直到万户大人亲自出来,用半生不熟的土话跟他们比划了半天,才弄明白他们的意思,山里的骨头并不少见,以前烧柴做饭就顺手扔进火塘里了,若是真的能换东西,那便是白捡的便宜。万户大人让人过了秤,按斤数给了他们几包粗盐,那三个猎人当场就愣住了,捧着粗盐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才咧嘴笑着走了。
消息在山里传得比什么都快。不出一个月,西边山梁那边的土人便背着大捆大捆的骨头来了。有晒干的鹿腿骨、风干的野猪头骨、熊掌骨,甚至还有整副完整的山羊骨架,用藤条捆得结结实实的,压在人背上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们进了铺子也不多话,把骨头往柜台前一放,用手势比划要换什么,铁锅、铁犁、镰刀、盐、布匹、米粮,什么都行。土人们起初还担心被诓,后来发现万户商行的秤从来实打实的,便彻底放了心,有的甚至从更远的山沟里专程走两三天的山路,就为了把囤了大半年的骨头背来换一把趁手的柴刀或一口厚实的铁锅。
这些收上来的骨头,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山里人烧火做饭的废弃物,但在万户府后面的工坊区里,它们却是好几条生产线上不可或缺的原料。骨头被分类挑拣之后,牛骨、马骨这类大畜的腿骨,骨壁厚实、质地坚硬,被送进工坊切割打磨,制成骨刀、骨锥、骨梳,还有更精细的骨雕佩件,这些物件虽不如铁器锋利,但胜在轻便、不生锈,尤其适合潮湿多雨的南方山林地带使用。猪骨、羊骨这类小畜的骨头,则被投入窑炉中高温煅烧,烧成骨炭,再研磨成粉,便是上好的骨粉肥料,施在稻田里能让秧苗根系扎得更深、茎秆更壮。还有一部分骨头被送进另一座窑里,在密闭的窑室中加热到极高的温度,骨头中的有机质被烧尽,留下的是灰白色的骨灰,这骨灰再经过几道工序的处理,就能得到一种特殊的粉末,是科学岛那边交代要的东西,据说先存着后续会被用于制作肥料,能让田地的收成更高,特别适合洈水县这种田地少,粮食缺口又大的地方。乌全虽然说不清其中的道理,但他知道,科学岛那边交代的事情,十有八九都是有大用处的。
乌全这天早晨沿着主街巡视的时候,恰好看见两拨人正在万户商行门口交易。
第一拨是三个五峰乡的妇人,每人背着一篓子晒干的猪骨和鸡骨,是自家养猪杀鸡攒了半年的。她们在柜台前排队等着过秤的时候,低声用土话交谈着。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侧头对同伴说,上回带来一百多斤骨头换的一斤多粗盐够吃一个月,这回想换点靛蓝布,给家里最小的娃儿做件新衫。万户大人的伙计一边称骨头一边把数目记在簿子上,手起笔落,利落得很。
第二拨人是两个从西边山梁那边过来的土人。一个中年汉子背上压着一捆扎得密实的鹿骨和十来根鹿鞭,旁边跟着一个半大少年,两人都是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鞋上沾着露水和泥。他们在柜台前站定,把骨头往地上一搁,比划了一阵,想要一把柴刀、一包盐、两斗米,还有一个铁锅底。万户大人走出来亲自验了骨头的成色,随即点了点头,让人去后屋取东西。两个土人在门口蹲下来等着,从怀里掏出干硬的面饼掰着吃,也不着急,像是已经习惯了这边的规矩。那个半大少年蹲在门槛边上好奇地打量着街对面的铁匠铺,炉火映在他黝黑的脸上,映出两团亮晶晶的光。
土人来洈水县一般都会带着山里的物资,诸如牛羊马之类的大型牲口,鸡鸭鹅之类的小型家畜,乃至于从别家土司地盘抢夺来的青壮男女。使得洈水县能源源不断的虹吸土人地盘的各种资源,也是此地繁荣的一大助力。他们带来的物资除了等价交换必须物品之外,若有结余也接受粮钞和洈水县发布的洈水铁制小平钱。
乌全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打扰,继续沿着主街往南边走。他如今是科学岛的外聘管事,负责协调万户府的铁砂收购、矿料初筛和铁厂与商行之间的物料调度,每天沿着这条路走上两三个来回是常事。他如今年在这洈水县也算个有名气的人物,只因那年他被明玉珍接见过。
主街南端连着一条往西去的岔路,岔路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底下摆着两张石桌,四五个老汉正围在桌边下棋,边上蹲着几个看热闹的半大孩子,时不时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乌全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下棋的老汉抬头喊了一声:“乌管事,早啊。”乌全点了点头,没有停步。再往前走几步是一家剃头铺子,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面布幡,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个“剃”字。剃头匠是个四十来岁的麻脸汉子,正给一个铁厂工人刮脸,刀片在热毛巾上蹭了两下,又熟练地在人脸上走了一圈,动作利落得很。铺子里还坐着两个等着剃头的汉子,一个捧着粗瓷碗喝茶,一个翻着本皱巴巴的书册,也不知道是真看还是打发时间。剃一个头五文铁制小平钱,刮脸另加两文铁钱,麻脸汉子一天下来能挣个两百来文铁钱,除去房租和工具损耗,落到手里的够一家三口吃用。
剃头铺子隔壁是一间茶摊,茶摊比剃头铺还简陋,两张矮桌拼在一起,几条长凳围着,桌上摆着几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和一壶冒着热气的粗茶。茶摊老板是个半瞎的老头,却能凭脚步声认人,乌全走过的时候他侧了侧头,笑着说:“乌管事,不喝碗茶再走?”乌全摆摆手,说回头再来。老头也不恼,自顾自地给旁边两个码头工人续了茶。那两个工人正低声议论着什么,一个说昨天夜里高炉出了一炉铁水,比平时多出了将近两成,另一个说别是炉温没控制好,出了生铁质量不行。两人争了几句,又各自埋头喝茶,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争论。一碗粗茶五文铁钱,若肯添十文,还能得一小碟盐水花生,是半瞎老头自己熬煮的。
再往南走,道路渐渐变宽,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乌全身边快步走过,担子两头挂着铁锅、铁铲、铁钉、铁线之类的小件铁器,走几步便吆喝一声“铁器换山货——”,声音拉得又长又响,在街巷里传出老远。几个在半边街玩耍的孩子跟着货郎跑了一段,被各自的娘喊了回去。货郎的吆喝声还没落下去,另一头又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那是街角一间铁器铺子的工匠正在给一把新打的镰刀开刃,火星从铺子里溅出来,在日光下亮得像碎金子。
乌全走到街尾时,看见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汉子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排新打的铁钉和几把铁铲,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斜斜写着“洈水铁钉,十文一把”。这汉子是附近乡社的匠户,农闲时来县城打短工,攒了几天的铁料便在这里摆摊。乌全知道他的底细,年前他还在铁厂做过两个月的临时工,后来家里婆娘生了娃,便回乡下种地去了,农闲再来。这种半工半农的人在洈水周边不少,铁厂旺季时能招到上千的临时工,淡季时这些人便回家种田,两头不耽误。
洈水河两岸的浅滩上,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七八个妇人挽着裤腿站在齐膝深的河水里,弯着腰,手里握着一根手指粗细的铁棒,把铁棒浸入河沙中缓缓搅动。铁棒在水里划出弧线的时候,水底的沙粒和碎石被搅动起来,浑浊的水流打着旋儿从铁棒表面流过。片刻之后,当她们把铁棒提出水面时,铁棒的表面已经吸附了一层细密的黑色粉末,湿漉漉的,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这些黑色粉末是磁铁矿。洈水上游的铁矿石风化之后,细碎的矿粒随着山洪和流水被冲进河道里,沉积在河床的沙石之间。铁棒在河水中搅动的时候,磁铁矿颗粒会被磁力吸附到铁棒表面,这是明玉珍当年从《物理》书里写下的法子,后来唐清带着科学岛的弟子来洈水实地验证过,又编写成简明易懂的“铁棒取矿法”,分发到每个乡社。百姓们只要照着法子操作,就能从河里捞到铁砂,换到粮食和盐。
这活计不需要多大力气,却需要耐心和技巧,铁棒在水里的角度要合适,搅动的速度要均匀,捞出来的时间要恰当,早了矿粉太少,晚了矿粉被水流冲散。所以干这活的大多是妇人、半大的孩子和上了年纪的老汉。青壮年汉子们另有去处,铁厂的高炉前、坩埚炼钢的工坊里、山道上的采石场中、驿道的修筑工地上、铁线工坊里、电报线的铺设工段上,处处都需要他们的力气。
各司其职,各有各的活路,没有人会闲着;整个楚王的领地里只有这里是永远差人的状态。
乌全蹲在河滩边上,跟一个正在刮矿粉的妇人聊了几句。那妇人姓赵,男人在铁厂做炉前工,一个月挣两石稻谷,加上她自己在河里捞铁砂,一个月也能落下一石多,家里三个孩子,大的已经在铁厂做学徒,小的还在社学念书。赵氏说,去年家里添了一头小猪,是用攒下的粮钞从万户商行买的,养到年底杀了,除了自家吃的,还卖了半扇,换了一匹布和几斤盐。她说话时手上没停,刮片在铁棒上沙沙地响,刮下来的矿粉落在竹筐里,细细一层,像黑色的面粉。
“你们家一年吃的盐够不够?”
赵氏想了想说:“五口人,一年下来四十来斤盐,按现在的盐价,差不多五石稻谷,是除了口粮之外最大的一笔开销了。”
“口粮呢?”
“光吃饭的话,三个大人两个小孩,一年总要吃掉十四五石。不过我们在铁厂有工钱,又有铁砂换粮,日子比前些年强多了。”赵氏说到这儿,语气里带着知足。
乌全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一个五口之家,若是光靠种田,一年下来除去口粮和盐,几乎没有余钱。但在这里,男人在铁厂做工,女人在河里捞矿,孩子长大了也能进工坊,一年下来竟能攒下几石粮钞,隔三差五还能买点肉食荤腥。这在别处的农村是不可想象的。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河滩上游不远处,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子正蹲在浅水边上,用一根比他身子还长的铁棒在水里慢慢搅动。他的裤腿卷到了大腿根,瘦瘦的小腿上沾着湿泥和水草,但手上的动作却出奇的沉稳,像是一个已经做了很久的熟手。他的母亲站在他上游十来步的地方,也是一根铁棒、一个铺着原色棉布的竹筐,两人各占一段河滩,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继续干活。
“阿生,差不多了,别贪多。”那妇人朝下游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在哗哗的水声里刚好能被听到。
叫阿生的男孩子直起腰来,把铁棒提出水面看了一眼,又蹲下去继续搅。“娘,这一趟水浑得厉害,矿多,我再多捞一刻钟。”
岸边的田埂上,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蹲在一只衬布的竹筐旁边,把已经刮下来的矿粉用手拢了拢,又用一片大树叶盖住筐口,防止风吹走。旁边还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正在互相帮着把矿粉从铁棒上刮下来,竹制刮片刮过铁棒表面的声音沙沙的。这一片河滩上,妇人们的、孩子们的、老人们的说笑声和铁棒搅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在春末的晨光里形成一种特别的生活化的喧闹,像是一首不需要指挥的合唱。
这光景放在五年前,是任谁也想象不出来的。那时候这片河谷还是一片荒滩,只有零星几户人家在山坡上种些旱地作物,全靠老天爷赏饭吃。自从明玉珍在卸甲坪设了铁厂、又颁了铁砂收购的章程之后,百姓们才发现,原来河底的沙子里藏着可以换粮食的东西。一根铁棒、一筐铁砂、一趟收购站,换来的米粮便是实实在在的安稳日子。
乌全走到河滩边上的时候,那个叫阿生的男孩子正好从水里走出来,铁棒上的矿粉已经被刮干净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他看见乌全便咧嘴笑了一下,喊了一声:“乌叔!”
乌全停住脚步,低头看了一眼筐里的矿粉,用左手捏了一撮在掌心里捻了捻。“成色不错,比我上回看到的好。你娘呢?”
阿生回头指了指上游的方向:“娘还在捞,说今天天气暖和,多捞两趟。”
乌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像这样的一户人家,靠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半大孩子在河里捞矿,一个秋天下来能换十来石头稻谷的净收益,虽然日子仍然紧巴,但已经不会饿肚子了。他又看了看那个蹲在田埂上看管竹筐的小女孩,她正拿着一片树叶扇风,脸上的表情专注而满足,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这时要去河对岸的铁厂工坊汇报情况,便在渡口坐了船过河。在万户府和洈水县城之间常年有摆渡的船,摆渡人是万户大人雇佣的,只要有人过河直接上船就行,不用付钱;此地百姓都称赞万户大人宅心仁厚。船只就是本地小船厂打造的柏木船,一次能运十来个人渡河;若是运货去松滋也是可以的,一次能运几十石,一个船夫就行,船到了目的地也不用拖回来。
坐在船上往东看,洈水县的市井轮廓在春日的薄雾中渐渐清晰起来。县城没有城墙,但沿着河岸和山脚用夯土和碎石筑了一道矮堤,既能挡洪水又能防野兽,堤上每隔百步设一个草亭,亭子里挂着铜锣,是汛期报警用的。堤内的街巷顺着地势起伏,有的巷子要爬十几级石阶才能上去,有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屋舍大多是砖木混合结构,新盖的瓦房和旧式的茅屋交错,倒也不显突兀。偶有几户讲究的人家,门楣上挂着匾额,门前种着石榴或桂花,那便是铁厂里的管事或工头们的宅子。
洈水县的房子是要交房产税的。规矩是楚王定下来的,按房屋的间数和材质分档,瓦房比草屋高,临街的铺面比巷子里的住家高。原本县城的房产税是按两间瓦房六石稻谷来收的,这个数目对普通人家来说不轻,万户大人体恤民情,专门给楚王上了个条陈,说洈水县城不设城墙,百姓连个遮风挡雨的城楼都没有,房产税不应该按有城墙的城池来升档处理。楚王准了,于是洈水县的瓦房两间只收四石,草屋更是只要两斗。这样一来,普通人家交了房产税,手头还能剩些余钱,买点布、买点盐,或者割上半斤肉打打牙祭。
下了船是一条被踩得结实的黄土路。路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碎石,是去年秋天驿道扩建时顺便修整的,下雨天也不至于太过泥泞。沿途经过一片新开辟的住宅区,一块块整齐的地基沿着山脚排开,每户人家的屋前都有一小块菜地,篱笆上爬着扁豆和丝瓜的藤蔓。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篱笆边上玩石子,看到乌全走过来,仰起头喊了一声“乌叔”,又低下头去继续玩。巷子里的妇人们有的在井台边洗衣,有的坐在门槛上择菜,水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远远近近地回荡在巷子里。
乌全很快来到县城的主街,路过一家小酒铺。酒铺的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面青布酒旗,旗上绣着一个“酒”字。铺子里摆着几张方桌,几个工人模样的汉子正围坐着喝酒,桌上摆着几碟小菜,花生米、豆腐干、咸萝卜之类。一个汉子端着粗瓷碗抿了一口,咂咂嘴说:“这洈水的酒比松滋的还醇些。”另一个接口道:“那可不,万户大人自家开的酒坊,用的是大青山脚下的泉水,粮食又是今年的新稻,能不好吗?”乌全闻着从铺子里飘出来的酒香,心想这酒水生意利润不小,楚王的地盘上粮食不缺,酒税却是照收不误,一年下来光是酒税就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再往南的街尾有一间卖杂货的铺子,门口摆着几只木桶,分别装着粗盐、酱油和醋。老板娘正给一个妇人打酱油,竹提子从桶里提起来,黑褐色的酱油顺着漏斗灌进妇人的陶瓶里,一股酱香在空气中散开。那妇人付了钱,又转身问了一句:“这月还有肉卖吗?”老板娘指了指铺子后面的天井:“今早刚宰了一头猪,后腿还有一块,你要的话给你留着。”妇人喜滋滋地点头,付了定金走了。
主街南端连着一条往东去的岔路,岔路通向科学岛在洈水设的另一个铁线研究工坊,专门实验各种工艺制备的铁来生产铁线的各项性能参数。乌全今天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就是去那里看看新出的铁线质量如何。他走在碎石路上,听着远处铁厂传来的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听着河滩上妇人孩子们的笑闹声,听着碓锤沉闷的起落声,听着渡口方向传来的船夫吆喝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他听来,就是洈水县最真实、最踏实的心跳。
阳光从头顶的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肩膀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深吸了一口气,脚下步子稳当,往铁线工坊的方向走去。
经过万户大人家在县城内的新宅院的时候,乌全放慢了脚步。
那是一处台地上的三进的新建的青砖院落,院墙比周围的民房高出一截,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写着“洈水万户府”五个大字,字迹沉稳端庄,据说是楚王殿下亲自写的。门口有一棵新栽的桂花树,树干还细得很,正抖着嫩生生的叶片立在春风里。
院子里传来稚童的笑声和女人的说话声,隔着院墙听起来有些模糊,但能分辨出是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其中一个笑声格外清脆,像一串撒在石板上的铜钱,叮叮当当的。
明玉珍的老母亲和弟弟万户大人就住在这座宅院里。万户大人又娶了附近一个姓覃的土司家的女儿,前年添了个儿子,去年又生了个女儿。老人家每日含饴弄孙,十来个孙儿、孙女让她都找看不过来,幸好有乳母、婆子在旁帮忙,日子过得比早年在随州老家安逸得多。老人家比起住在更安全的万户卫城,她更喜欢这边人口更多的县城。
万户大人是个闲不住的人,前些年跟着胞兄的指点,带着一队人马往西边的土司地界贩运盐铁和布匹,赚回了不少钱粮。去年秋天他又在宅院后面开了间扎染坊,请了几个手艺好的妇人专门染布,染出来的花布花色鲜亮别致,在市集上很是抢手。
乌全想起去年腊月来明府送年礼的时候,明老夫人还往他手里塞了一包新蒸的花糕,叮嘱他“拿回去给娃儿们吃”。他当时有些不好意思,推辞了几句,老太太却板起脸来说:“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吃块糕怎么了?”他只得接了。
他收回目光,没有停步,继续往山坳方向走。过了住宅区,道路渐渐向上抬升,路面也从碎石换成了夯土和粗砂。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炊烟和菜地的气息,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炭火和金属的热烈的味道。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听到远处传来低沉的锤击声,一下接一下的,节奏沉稳,像是大地的脉搏。
第536章 春日洈水中
铁厂的山墙出现在视野里了。
比起四年前初建时那几座简陋的冶铁炉,如今的铁厂已经扩展成了十余座炉窑组成的工坊群落。最显眼的是靠山脚那六座并排而立的高炉,每座都有三丈多高,炉膛里日夜燃烧着从上游运来的煤炭和焦炭,铁水在炉底炽热地翻涌,发出暗红色的光。炉前的工人穿着厚实的皮围裙,戴着用竹篾编成的面罩,每隔一段时间便用长铁钎捅开炉口,通红的铁水顺着沟槽流进沙模里,冷却成一条条沉甸甸的生铁锭。这些高炉前干活的,大多是青壮年汉子,铁水的高温和沉重的体力活,不是老人和妇人能扛得住的。铁厂招工的时候兼任洈水工业监监使的万户大人就说过,高炉前的活计要的是力气和胆量,缺一样都不行。
这个洈水工业监是科学岛的直属下辖机构,后勤府也可以兼管,本地的洈水县也可以监督,甚至湖广行省的提点刑狱司也可以监督。这个机构是在万户大人带兵击退并追剿了一峒不长眼的土人之后设立的;并且撤销了洈水县长的编制,依照前宋制度,辖区内民政司法由监使负责。换句话说,一个监其实就相当于一个县、甚至相当于一个市,只是更侧重矿场的可持续生产。
眼下,洈水工业监下辖一个洈水铁场,主管铁矿石的开采与伴生硫铁矿的分离;一个洈水硫酸场,主管硫酸生产;一个洈水石灰场,主管生产本地够用的石灰;两个洈水煤场,主管煤矿的开采;三个洈水铁冶,分别是洈水第一铁冶、洈水第二铁冶和洈水第三铁冶,各自对应的业务是煤矿高炉冶铁、木炭高炉冶铁和坩埚冶铁;一个洈水都作院管理十散个作,分别是水泥作、木炭作、铁线作、铁钉作、农具作、木工作、皮革作、磨坊作、酿酒作、造船作、硫磺作、硝石作、焦油作;一个洈水税务,负责辖区内的矿区与民政税收;一个短脚司和一个催纲司,一个负责矿区内运输,一个负责矿区外运输,两个司的长雇人员基本够用,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导致经常需要招募临时工完成短期任务。
早些年洈水这地方原本没人知道有煤。前些年铁厂越办越大,木炭渐渐供不上了,周边的山林砍得太多,烧炭的窑工要跑到几十里外去砍树,成本越来越高。后来一个从北方逃来的窑工在河谷东面的大青山脚下发现了露头的煤层,万户大人当即让人去试挖,果然挖出了乌黑发亮的煤炭。从此铁厂的高炉就改用煤了,只有炼钢和锻造好兵器的时候才用木炭,因为煤炭烧出来的铁含硫高,容易脆,做农具勉强可用,做兵器铠甲就不行了。为此,专门设了煤场和木炭作。煤场的工人大多是囚犯或者从山里换来的土人;木炭作的工人只管烧煤这一步,木材都是常年开门收购,洈水百姓或者山里土人自会看来交付换粮钞或者铁钱。
乌全绕过铁厂的正面,沿着一条向上的岔路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来到半山腰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这里的工坊比山下那些矮小一些,屋顶的烟囱也细得多,但烟囱里冒出的烟气却带着一种不同于焦炭的青白色调,在春末的天光里像一根细长的丝线,直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中才被风吹散。这里是坩埚炼钢的地方,总负责人就是当年那个铁七七。来到挂着洈水第三铁冶的房前,整理下下衣冠,也不用人通报,抬脚就进去汇报收购的河中铁砂的情况;不多时便退出房外。
与高炉前需要的蛮力不同,坩埚炼钢讲究的是精工细作、慢工出细活。工坊里整整齐齐排列着二十座坩埚炉,每一座都是厚陶制成的,壁厚一寸有余,内壁涂了一层特制的耐火泥浆,能够承受极高的温度。每座坩埚炉里,都盛着一只更大的陶质坩埚,里面装着精选的铁料和配比的木炭粉。这里的工匠个个都是熟手,有的负责看火色、有的负责配料、有的负责开盖取锭,分工精细,各有各的门道。他们大多是退伍的伤兵或者本地培养起来的年轻匠人,手稳心细,耐得住高温前的燥热和长时间等待的枯燥。
工坊中央,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正蹲在炉前察看火色。他的双手戴着一副沾满炭灰的厚皮手套,面罩下的脸庞被炉火映得通红,但眼睛仍然清亮。他是从科学岛调来的资深铁匠,姓吴,在岛上跟着何大郎学了三年冶铁,专门调来洈水负责坩埚炼钢工艺的优化和推广。
“乌管事,你来得正好。”吴师傅站起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炭灰,指着最近一座已经熄火降温的坩埚炉,“今天这批料出锅了,成色特别好。你来看看。”
乌全走过去,吴师傅用铁钩撬开坩埚顶部的陶盖,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铁和炭混合的燥热气息。坩埚里躺着一块银灰色的钢锭,表面光滑平整,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金属光泽,像是一块刚刚打磨好的青石。吴师傅用铁钳夹起钢锭,在旁边的铁砧上轻轻敲了一下,钢锭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鸣响,余音在工坊里回荡了几息才慢慢消散。
“听见没有?”吴师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自得,“这声音,就是好钢。含碳量匀,杂质少,韧性足。用这种钢打的刀,开刃之后砍铁不卷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