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全弯下腰,用左手的指节在钢锭表面敲了一下,听到了那声清亮的回响,随即直起身来点了点头:“上个月那批钢锭,后勤府张大人试用后,前几日回信说不错。尤其是做钻头和锉刀,耐用度提升了一大截。”
“那可不。”吴师傅把钢锭放回坩埚里,盖上陶盖,转身走到旁边的木架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块试样的薄钢片,递给乌全看,“你瞧这个。”
乌全接过来翻看了一下,钢片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带状纹路,像是水波纹一样均匀分布在整块钢片上。
吴师傅指着那些纹路说:“这是咱们新试出来的折叠锻打法。先把钢材反复折叠锻打三次,再回火淬炼,钢材内部的晶粒结构会更细密,韧性比单次锻打的强一倍不止。用这种钢打的刀,才算得上真正的好刀。”
乌全把钢片还给吴师傅,目光扫过工坊里排列整齐的坩埚炉,有的正在加热,炉膛里透出暗红色的光;有的刚刚熄火,正在自然冷却;有的正在开盖取锭,热气蒸腾如云。他想起三年前刚来洈水的时候,整个铁厂只有三座简易的坩埚炉,一个月能出五六块钢锭就算高产。如今光这一间工坊就有二十座炉子,月产钢锭超过两百块,品质还比从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对了,”乌全收回目光,好奇地问了一句,“上次你们提到过的那个新东西,改进水泥,试得怎么样了?”
吴师傅咧嘴笑了一下,朝工坊东侧努了努嘴:“那边新建的试验场,你去看看吧。水泥那摊子不归我管,是刘老头他们几个在弄。不过前天我去看过一眼,说是已经出了第一批试样,正在等干透了测强度。”
乌全出了坩埚炼钢的工坊,沿着一条铺了粗砂的小路向东走了约莫一里路,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地。平地中央搭着几座低矮的砖窑,旁边堆着几堆灰白色的粉末,还有一个穿着短褐的老头正蹲在地上,用瓦刀在一块长方形的灰浆板上抹平。
那老头姓刘,早年是个烧石灰的匠人,后来被明玉珍派人找到,带到洈水来做“水泥实验”。楚王殿下当年曾在笔记里写过,用石灰石和黏土按一定配比混合煅烧,磨成细粉之后加水搅拌,会变成一种能在水中硬化的胶凝材料,叫做“水泥”。这个设想当时在科学岛上流传过一阵,但一直没有条件做系统的实验。后来洈水的铁厂和窑厂逐渐成型,有了稳定的石灰石供应和烧制陶器积累的窑温控制经验,明玉珍便让人把水泥实验的基地在这也设了一处,专门研究各种新配方。
“刘老头,怎么样?”乌全走到砖窑旁边蹲下来,看着刘老头手里那块灰浆板。
刘老头头也没抬,手里的瓦刀仍然在抹着板面,把灰浆推得平整光滑。“你来得正好。”他放下瓦刀,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旁边几只大小不一的灰浆块,“这是第一批试样,三种配比。第一块石灰石和黏土七三配比,第二块六四配比,第三块五五配比。前两块已经晾了七天了,第三块是前天刚做的。你来看看硬度和水分。”
乌全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按了按第一块灰浆块的表面。指尖触到一种细密的、砂砾般的触感,比寻常的石灰砂浆要硬得多,指甲按下去几乎不留印痕。他又用指节敲了两下,发出一种闷闷的实音,像是敲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
“这块不错。”他站起身来,“七天就能硬到这个程度,比普通石灰砂浆强多了。”
“那是。”刘老头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神色,但随即又皱起眉头,“不过这批试样还有几个问题。一是收缩率太高,干透了之后边缘会翘起来,容易开裂;二是强度不稳定,有几块表面的硬度够,断面却松脆,一掰就断。还得慢慢试配比、试窑温、试养护条件。另外,你上回说铁厂那边的矿渣可以掺进去试试,我已经让人筛了一批细矿渣备着了,等下一批试样就加进去看效果。”
乌全点了点头,他记得自己上个月确实提过一句,没想到刘老头一直记在心里。他也知道做实验就是这样,第一批能用就已经是了不起的进展了。楚王殿下从前说过的话,科学没有捷径,只能是一步一步试出来的,如今就写在工坊门口的石碑上。
他又看了几块试样,问了一些细节,比如石灰石的来源、黏土的种类、窑温的控制范围等等,刘老头一一答了,末了补了一句:“等这批试样彻底干透了,我亲自带几块下山给唐姑娘看看。她懂这个,说不定能给出更好的建议。”
“那唐姑娘说过那种能在水中浇筑大坝的水泥可有眉目了?”乌权对听过的这种材料充满好奇,难以想象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但是出于对科学岛唐清的信任又觉得大概是真的有。
“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唐姑娘只是说把能想到的都拿来试试。”刘老头提起这个就愁了起来。其实这个真不怪他们,明玉珍自己也只知道一个勉强可以用于建造房子的硅酸钙水泥的配方,至于具有其他功能的水泥材料还真超纲了。他们现在提到的这种水泥非得有数十年的积累不可,因为这需要温度要到1300摄氏度,煅烧工序的原料就有三四种,还有磨料工序也要三四种,还涉及配比调整。不过,持续研究就有希望。由于产品不够成熟,所以洈水这里的水泥只有“作”级的生产单位,而不是“场”级的生产单位。
乌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沿着原路往回走。他今日的巡视还没走完,最东边还有一间去年冬天新建的工坊,据说跟硫酸有关,但他今天不打算过去,因为那个工坊很快就要拆除并搬迁到下游去了。他拐回主路上,沿着山坡往下走。
正走着,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孩子奔跑的声响和妇人带着笑意的呼喊声。他侧头一看,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追着一只滚落在路边的藤球从巷子里跑出来,其中一个跑得太快,差点撞到乌全身上,被旁边的伙伴一把拽住,才堪堪稳住身形。那孩子抬起头来,一张圆脸晒得黑红,冲乌全咧嘴笑了一下,喊了声“乌叔好”,又跑开了。
乌全站在路边,看着那几个孩子像一群被春风吹散的蒲公英,呼啦啦地跑远了,笑声在巷口拐了个弯就消失了。他收回目光,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春末的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种让人惬意的温度。
走到山脚岔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年轻人正蹲在溪边洗手,旁边的石头上搁着一根已经刮净了矿粉的铁棒。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冲乌全笑了笑,喊了一声:“乌管事!”
乌全一看,是今天早上在街上碰到的那个挑铁砂的年轻人。他停下来,问了一句:“送到了?”
“送到了。”年轻人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身来,“过完秤,二十五斤,换了两升半米。今天运气好,水里矿多,我娘和我妹子还在下游捞,估摸着还能再捞一筐。”
“那就好。”乌全点了点头,心道省着点吃都够他们一家三口一天的口粮了,勉励道,“趁这几天天气好,多捞几回。再过个把月汛期来了,河里水浑了,矿就不好找了。成婚的时候记得请我喝喜酒。”
年轻人应了一声,挎上铁棒,顺着溪边的小路往上走了。
乌全在溪边站了片刻,望着那道身影沿着山坡渐渐远去,被茂密的树丛挡住了,又从那片树丛的边缘重新露出来,最后消失在更高处的山路拐弯处。他记得这年轻人的父亲生前就是在第一铁冶工作,万户大人是发了足额抚恤的,并且许诺他可以随时回矿场工作,只是他母亲见他还没成婚留后便执意不许,这孩子也孝顺,日常就在洈水县找些零散活计,伐木、转运、撸铁砂、帮工,总之也饿不死。
暮色已经从西边的山脊线上漫下来,把远处的山影染成层层叠叠的深蓝。工坊里的火光从敞开的门窗里漏出来,在暮色中像一颗颗橙红色的星星,密密麻麻地嵌在山坳的褶皱里。远处有人正在喊收工的号子,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了一下。作坊里的铁锤声停了,风箱声也停了,整座铁厂像一头缓缓躺下的巨兽,把一天的喧腾和灼热都收敛进了沉沉的暮色里。不过,三个铁冶是昼夜不停歇的,除非遇到大修的时候。
乌全在岔路口站了片刻,没有急着回家,而是顺着一条缓坡小路往北走了一段,来到万户府后面的一片高地。从这里往下看,整个洈水河谷尽收眼底。铁冶区灯火点点,县城和万户府炊烟袅袅,河面上还有几盏灯笼在缓缓移动,那是夜渡的船。更远处,沿河谷延伸的官道上,偶尔能看到一两点火光,是连夜赶路的驿卒或商队。
这时,一个穿着青色短褐的年轻人从山下快步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见乌全便喊了一声:“乌管事,万户大人让我送来的,说是铁厂下个月的生产计划,让你明天顺便带去给唐姑娘。”乌全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高炉出铁、坩埚出钢、铁线、铁钉、农具铸件、铁砂收购等各项指标,比上个月又多了两成。他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对年轻人说:“知道了,回去告诉大人,我明早就动身。”
年轻人应声走了。
乌全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暮色彻底笼罩了整个河谷,才转身朝着山下的家中走去。
他的家在县城西南角的一条巷子里,离万户府不远也不近,走路大约半刻钟的工夫。巷子不宽,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两旁是密密匝匝的住家。有的墙头探出几枝石榴,已经结了青涩的小果;有的门口搭着丝瓜棚,藤蔓爬得密密实实,黄花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亮斑。巷子深处传来舂米的声音,咚咚咚的,沉闷而有节奏,不知是哪家在准备明日的口粮。
他走到自家院门前时,门虚掩着,门板上的铁环被风吹得轻轻磕在门钉上,发出细微的叮叮声。他推门进去,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好的衣裳,在晚风里轻轻摆动。堂屋里点着两盏灯,昏黄的光从敞开的门里涌出来,把院子中央的泥地照得一片暖融融的。
他刚跨进院子,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冲出来,跑在前面的儿子嘴里喊着“爹”,后面的女儿也不甘落后,伸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往他怀里扑。乌全弯下腰,一左一右把两个孩子抄起来,儿子搂着他的脖子,女儿揪着他的衣领,两个小家伙都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声音混在一起,他听不太清,只听见“今天”“李大娘”“饺子”几个词。他笑着在两个孩子脸上各亲了一口,儿子的脸黏黏的,大概是刚偷吃了什么甜东西,女儿身上有一股皂角的清香味。
“好了好了,让爹先进屋歇歇脚。”妻子从堂屋里走出来,接过他怀里的文书袋,又弯腰把两个孩子从父亲身上扯下来。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袖口挽着,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头发用一块花布包着,鬓角有几缕碎发被汗粘在脸上。乌全趁两个孩子转身去看文书袋时,飞快地在她腰上捏了一把,她身子一扭,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弯了弯,压低声音说:“娘在屋里呢。”
乌全嘿嘿一笑,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大步走进堂屋。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和一支蜡烛,烛火在灯罩里稳稳地燃着,把屋子照得亮亮堂堂。正中是一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菜,一盘蒸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蒸蛋,还有一小碟豆腐乳。桌边搁着一壶酒,壶口还冒着热气,酒香混着饭菜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乌全的父亲正坐在靠墙的矮凳上,闷声说了句:“回来了。”乌全应了一声,把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又去锅屋里打水洗手。
锅屋里却没有点灯,接着堂屋的光能看出灶台上的大锅还冒着热气,他妻子正往一只木盆里舀热水,见他进来,低声说:“给你兑好了,去屋里擦擦吧,一身的汗味。”乌全接过木盆,顺手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抬手打了他一下,脸上飞起两团红晕。
乌全端着水回到堂屋西侧的卧房里,关上门,脱了上衣,用湿布巾擦了脸和身子。布巾上沾着炭灰和铁锈的气味,擦完脸盆里的水已经有些发黑了。他换了件干净的家常布衫,顿觉浑身松快了许多,这才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
等他回到堂屋,桌上已经多了一碗汤,是萝卜丝煮的,汤面上飘着几点油花和几段青葱。两个孩子已经在桌边坐好了,四只眼睛盯着蒸蛋的碗,眼巴巴地等着一家人到齐。乌全的母亲从灶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小碟泡菜,在桌边坐下,说了一句“吃吧”,两个孩子便迫不及待地伸出了筷子。
乌全给父亲和自己各倒了一盅酒,酒就是洈水监酿的。他抿了一口,觉得一天的乏气被这一口酒冲散了不少。父亲也喝了一口,放下酒盅,说了一句:“今天运气好,遇到短脚司的人招人搬运东西上船,挣了两百文铁钱。全部都买成了肉和酒。”
乌全点了点头。父亲虽然已经五十出头,但身子骨还硬朗,搬运些许东西不在话下。父亲偶尔有些进项,加加上母亲在院子里种些菜蔬,一家人的日子过得还算宽裕。
“全哥儿,”母亲夹了一筷子肥肉放在乌全碗里,“隔壁李大娘今天来问,咱们家的西厢房租不租出去。她说她娘家侄儿在铁厂找了份活,想找个近便的地方住。租一间,年租能给到一石。我寻思着,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租出去,好歹添个进项。”
乌全嚼着肥肉,满口都是油,没有说话。他去年在县城里置了地盖了这座院子,呈“匚”字形,九间房,中间围着一块院坝。房子是草顶的,按规矩折算成十一个标准间计税,也就是三百三十平,一年交十一斗稻谷的房产税。他们一家六口住着倒还宽敞,东厢房三间,西厢房三间,正堂一间,耳房两间,锅屋和茅房搭在院坝边上。西厢房三间都是空着的,堆了些杂物和柴薪。
“租户是干什么的,娘可问清楚了?”乌全问。
“说是铁厂新招的炉前工,二十来岁,光身一个人,没带家眷。”母亲说,“听着倒是本分。”
“行,娘看着办吧。”乌全没有多纠结,“不过租户的底细您再打听打听,别惹上什么麻烦。后面要是犯了事,咱们也要跟着吃挂落。”
“知道了知道了,你娘还没老糊涂。”母亲瞪了他一眼。
两个孩子吃完饭便坐不住了,在桌底下钻来钻去,被乌全一手一个捞起来,按在膝盖上。“再闹就把你们送去学塾,让先生拿戒尺打手心。”两个孩子立刻老实了,乖乖坐在父亲腿上,眼睛却骨碌碌地转着,偷偷伸手去够桌上的蒸蛋碗。
母亲把蒸蛋碗端到两个孩子面前,剩下的半碗蒸蛋被他们你一勺我一勺地分了个干净。乌全看着两个孩子的吃相,想起自己小时候逢年过节才能尝一口肉。如今在这洈水,不说天天有肉,隔三差五总能见点荤腥,鸡蛋更是寻常之物。他心里暗暗感慨,嘴上却没有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乌全突然想起一件事,放下筷子走到西厢房门口,掀开靠在墙角的背篓上的竹筛,一股湿漉漉的河泥味扑面而来。他提了一下背篓,沉甸甸的,足有十五六斤。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娘!”乌全转身走回堂屋,压低声音说,“你们又偷偷去捞铁砂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乌全的父亲把脸别过去,假装没听见。母亲放下碗,嘴硬道:“就看着天气好,带着哥儿、姐儿去河边玩,顺便捞了一点。”
“一点?”乌全把竹筛往桌上一搁,“这少说也有十五斤。娘,你也不是不知道,这春天洈水涨起来有多急。上游一场雨,河水说涨就涨,你们老的老,小的小,腿脚能跑得过水头?”
母亲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不说话了。父亲闷声开口:“好了,明天不去了。”
“爹,我不是不让你们去。铁砂收购站就在县城里,谁去捞都行,这是好事。”乌全放缓了语气,“可你们得挑水浅的地方,结伴去,看见上游水浑了就得赶紧上岸。往年淹死的人,都是觉得自己水性好、跑得快的。”
父亲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母亲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圈微微泛红。她不是不知道洈水年年淹死人,但她在地里刨了大半辈子食,田地被科学岛征去建硫酸场之后,她整日里闲得发慌。种菜、养鸡、帮儿媳妇照看孩子,这些活计都填不满她心里的空。去河边捞铁砂,好歹能让她觉得自己还在挣口饭吃,而不是全靠儿子养着。
乌全见母亲不说话了,也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坐下,端起酒盅喝了一大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
他想起几年前跟明玉珍的相遇。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在洈水中游种几亩薄田的穷汉,有一天有人在船上招他闲聊。后来才知道那为首的人便是明玉珍。那时,他家里只有三间破草棚、两亩旱地、六亩水田。如今他有了九间新屋、一双儿女、一年二十四石的薪俸,妻子也在万户大人的织布工坊里挣着一份计件的工钱,一年也有小二十石,日子过得比过去做梦都想不到,因此他格外珍惜当下。
乌全收住思绪,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又喝了一碗汤,静静等着。妻子把碗筷收拾到锅屋里去洗,两个孩子也困了,被爷爷奶奶带去西厢房睡下。
第537章 春日洈水下
四月的洈水河谷,日头一升起来就暖融融的,把田埂上的夜露晒得干干净净。河岸两边的秧苗刚插下去二十来天,还在返青,一排排嫩生生的叶片立在浅水里,风一过便齐刷刷地弯一下腰,又直起来,像是整片水田都在同时呼吸。
乌全在家中吃过早饭,仔细检查了下今日要带走的材料,又去了趟铁砂收购公事房,把要紧的事交代给副手,便沿着主街往渡口方向走。洈水河在县城这一段宽约十来丈,平日里摆渡的就一条平底木船,船头撑一根长篙,船尾架一支橹,满员能载十四五个人。
渡口边已经等了三个人,一个挑着两筐青菜的老汉,两个挎着布包像是去走亲戚的妇人。船工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正蹲在船尾用一块破布擦橹片子,见乌全来了便站起身来,把船头那根长篙从水里抽出来:“乌管事,渡河?”
“渡河。到灃松坪去。”乌全率先上船,走到船头坐了下来。
“乌管事这是要回老家一趟啊。”船工谄媚笑道,“听大人们说这河上要架铁桥?”
“确有其事。是科学岛的大人们吩咐下来的,说是要架全天下第一座纯铁打造的桥,今后即便是暴雨涨了洪水,过河没影响了。”他先点点头,看老头面色微变,安慰道,“这是好事。即便将来不需要撑渡船了,给万户大人说一声,在短脚司效力也一样能挣一碗饭吃。”
船工脸色悻悻,口中诺诺。
不多时,又来了七八个人,船工先紧着有公务的人先上船,这才让剩下的人按排队的次序依次上船,接着船工撑开长篙,船身缓缓离岸,橹片子划水的声响一下接一下的,细碎又均匀。河水清凌凌的,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水草,有几尾小鱼从船侧游过去,尾鳍在水里一闪就消失了。
过了河,乌全沿着西岸的土路往下游走。路是新修的,夯土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砂石,踩上去不滑不陷,比去年秋天好走得多。路两旁是成片的秧田,有的刚灌过水,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把天光和云影都收在里面;有的田埂上蹲着戴斗笠的农人,正弯着腰检查秧苗的扎根情况。插秧才过二十来天,苗还嫩着,叶片还带着那种刚定根后微微泛黄的浅绿色,再过一个月才能分蘖壮实起来。
看着和对岸小路上的纤夫们正拉着沉重的柏木船艰难上行,他是知道内情的,逆行的船只所运的大多是粮食和食盐,因为本地粮食只能满足四成,而食盐更是完全依赖外面。至于制衣的布匹、丝绸和改善生活的肉食等物反而不怎么缺。
说到底对面也有小路,之所以要渡河一是因为到了下游还是要渡河,二是走对岸其实更绕路,这与洈水河在这两点之间七弯八拐大有关系。所以逆水的船都走洈水河东岸,顺水的船都走洈水河西岸,顺水不需要拉纤,所以优先修正了西岸的道路供各色车辆和路人通行。
他走了约么十二里,一个相熟的便车都没遇到,就来到了岩门湾,在路边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歇了歇脚,解下水囊灌了一口。河面上有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汽和对岸新翻的泥土的气息;对岸看着平坦,但是都是高台地,眼下还没架设水车改成高产的水田,此处是本地豆麦的主要产地。
等到歇够了也没等到可以搭乘的便车,他只得选择爬行山道,这样可以超近道走弓弦快速地到灃松坪的硫酸场;若是继续沿河走平坦的大道就是走弓背,接下来的路要多走一倍。
等到山顶的垭口,他望着远处河湾拐角处那片高地,灃松坪的工坊屋顶已经能看到了,十间大屋在高地上横着排开,灰瓦白墙,比寻常的农家房舍高出不少,屋顶上错落分布着几根烟囱,其中两三根正往外吐着淡淡的白汽。
他一鼓作气,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山脚下,灃松坪工坊便完整地呈现在眼前了。十间大屋在河西岸的高地上齐齐整整地排开,外围用一人高的木栅栏圈了一圈,栅栏外侧新挖的排水沟还没干透,沟底的泥土是深褐色的,边上堆着几摞废弃的陶片和碎铅皮。工坊门前是一片刚刚平整过的空地,几个工匠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陶管,动作不紧不慢,像已经忙活了好一阵了。
乌全走到栅栏门口时,一个穿着靛蓝短褂的年轻工匠正蹲在门槛边上,抬头认出了他:“乌管事!唐姑娘正在最里面那间,吩咐说你来了直接进去。”
乌全点了点头,穿过堆着木料和陶坯的过道,走到最里面那间工坊前。门是敞开的,里面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工匠交代什么工序。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工坊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地面是夯实的灰土,踩上去又平又硬。
正中央立着一座他从未见过的装置,整体约么有五米高,分上下两层。上层是用一块一块铅板拼接成的长方体,下层有一个形状复杂看起来像烟囱的炉子。
唐清正蹲在装置侧面,一只手按在铅板的接缝处,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她身边围着两个工匠,一个手里拿着墨线盒,一个捧着厚厚一摞记录纸。她说着说着便停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铅板表面,确认那几处接缝已经封好,才直起身来。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色实验服,袖口挽到小臂,头发用木簪利落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看见门口的人影,先是一怔,随即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铅灰:“乌管事,你来了。我正想着你要是再不到,就得让人去铁厂那边催一趟了。”
“铁厂那边的事刚收尾,收到大人的口信就过来了。”乌全走进工坊,把背篓卸下来放在墙角。
唐清没有绕弯子,直接走到工坊靠里的那张长案前,案上摊着一堆图纸和记录纸,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她翻了几页,从中抽出一张单独的纸,用毛笔写着几行字,递到乌全面前:“我今天找你,主要是为了铁厂高碳钢的事。”她把纸翻过来,指着上面的一行数据,“上回送到科学岛的那批样品,中心和边缘的数据差异太大了。中心含碳量稳定在需要的范围,边缘却偏低了至少一成半。”
乌全接过来看了一会儿,上面画着简图,标注着取样位置和对应的数据。他虽然没有完全看懂那些符号和数字的意思,但边缘和中心的对比差异一目了然,中心的标记靠上,边缘的标记靠下:“这事铁七七和小人确实也注意到了,私下碰过几回。他怀疑问题出在入炉前的铁料初筛上,粒度不够均匀。细的熟铁沉在坩埚底部,粗的颗粒浮在上面,受热和碳渗入的速度不一样,出来的钢锭自然会两头有差异。”
“我也是这么想的。”唐清从另一摞卷宗里抽出一张新纸,上面用毛笔画着一座坩埚炉的剖面图,炉膛、坩埚、炭层、铁料的位置关系都标得清清楚楚。她在图上的坩埚底部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铁料”两个字,“如果能增加一道细筛,把矿料的粒度上限压下去,让入炉的料更均匀一些,中心区域的热量传导就能更稳定。”
乌全看了一会儿那张图,心里把铁厂那边的筛料工序默默过了一遍。他想起铁厂那几间堆着铁砂的工棚里,日头好的时候师傅们就蹲在棚边筛料,筛网有三道,粗筛去掉大块碎石,中筛去掉沙粒,细筛留下最细的那一层矿粉。如果再加一道更细的筛网,过筛时间至少多耗两成,磨料人工也得多派几个人手。“加一道细筛不难,”他收回目光,“只是过筛时间和磨料人工都要多耗一些。铁七七那边恐怕得重新排一下班次,把筛料的时辰往前匀一匀,才能不耽误高炉那边的供料。”
“多耗些工和时辰都不是问题。”唐清很干脆地说,“高碳钢料的品控上来了,后面锻造和钻孔的废品率自然会降下去,总的账算得过来。”她说着又翻过一页纸,“还有一件事,上次送来的样品里,有几块在科学岛做了金相检测,表面出现了比预期更多的带状纹路,厚度也不均匀。这种纹路会影响钢的韧性,做钻头和锉刀的话容易崩刃。可能是回火阶段的保温时长不太够。你回去跟你上次提过的吴师傅直接碰一碰,他是直接做事的,看能不能把回火的节奏调整一下,每次多烧半柱香,降温也稍慢一些,让热量在钢锭内部更充分地散开。”
乌全把这两条都牢牢记在心里:矿料过筛加一道细筛,坩埚回火延长半柱香、降温放缓。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才开口:“筛网的话,铁厂库里应该还有几匹备用的新网,目数比我目前用的那批细筛还要密一些。小人回去翻翻库存,若是够用就直接换了。”
唐清点了点头,像是已经料到他会有准备。她放下手里的纸,转身走到墙角那座铅室装置旁边,拍了拍其中一块铅板,示意他也过来看。“既然来了,也顺道看看这个。”她指着铅室底部那排陶管接口,“这是新式的铅室,用硫磺和硝石烧制一种叫硫酸的液体。将来说不得还要麻烦你,所以你得先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乌全走到装置旁边,弯下腰看了看那些陶管接口。管口用泥灰密封得很严实,边缘涂了一层蜡,伸手摸上去能感觉到铅板被反复敲打过的厚实感。“这东西我在铁厂没见过,”他直起身来,“全是铅皮拼起来的,得耗不少料吧?”
“十座铅室,每座十个立方,铅板大概厚5毫米,光铅料就用了将近四万斤。”唐清说,“不过这东西做出来之后,铁厂那边也能用得上。”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铅板接缝处摸了一圈,确认没有松动,“比如你们后面可以把搜集的骨头做成骨肥,提升土地的产量约么两成,对洈水可是大有裨益,能省下很多运力。还有染布,后勤府那边新改进的染布工艺,核心辅料就是这种酸液。甚至更高提到的金相学也需要硫酸来制备硝酸,然后用来腐蚀断面。”
乌全没有完全听懂“金相学”“腐蚀”。他又弯下腰仔细看了看装置底部那排陶管接口的密封方式,发现每条接缝都涂了两层泥灰,外层又抹了一道蜡。“这东西这么金贵,用起来怕是也不容易吧?我看这周围挖了排水沟,地面也比外面低了一截,是怕漏了什么?”
“是怕酸液渗漏。”唐清直起身来,用手朝工坊外面比划了一下,“这种酸液有腐蚀性,如果渗到地里,那一片地就长不了东西了。所以排水沟要单独走,地面也要比外面低,万一有泄漏,先流进沟里,用石灰中和了再处置。硫磺燃烧后会产生刺鼻的烟气,如果不处理直接排出去,周围的庄稼和人畜都会受影响,所以屋顶要设好几层通风,烟囱比寻常的加高了一丈多,让烟气在高空散开,不贴着地面走。”
乌全抬头看了看屋顶,确实比寻常工坊的屋顶高出一大截,每隔一段就有一个通风口,用活动的木盖板盖着,需要的时候可以打开透气。他又低头看了看地面,比门槛低了两三寸,铺了一层灰土,踩上去又平又密实。“那这东西多久维护一次?”他问。
“铅室本身大概三个月检查一次,看看铅板有没有被酸液蚀穿。”唐清说,“那些陶管和接口差不多也是三个月一换,有时候损耗大,两个月就得换一批。”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算账,“这十座铅室如果都跑起来,光是陶管的消耗,每年就要占不少。不过产出也大,它能供给骨肥生产的酸液,还能供给后勤府那边的染布工坊。潭州学宫的农学团队一直在等着骨肥做更系统的实验,后勤府的张大人也催了好几回了,说染布工坊希望能用到更多的硫酸。这十座铅室要是能稳定产出,两边就都能供上了。”
乌全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个大概,这东西不直接出铁、不直接出钢,但冶金工坊、骨肥工坊和染布工坊都要靠它才能往前走。他想如果唐清说的“表面处理”真能解决这个问题,那铁厂那边的产出和良品率都能上一个台阶。“那这铅室什么时候能正式出酸?”他问。
“还在试。今天上午刚完成最后一轮的密封检查,等确认全都不漏了才能点火。”唐清说着看了一眼窗外,“如果顺利的话,十天就能出第一批了。”她说着忽然转过头来,“对了乌管事,我听说铁厂那边新出了几批钻头,能不能匀几把送过来?我想用酸液处理前后做个对比,看看效果。”
“没问题。”乌全答道,“库里正好有一批新打的钻头还没入库,明天小人就让人送过来。”他停了一下,“正好,我也看看这东西到底有多大的用处。今后上游那两座铅室还要开工吗?”
“那个应该会回收,是旧工艺了,转化率不行,才四成。这个就好多了,基本可以定型了。”
唐清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她百忙之中来着洈水县就听说其中一台装置的转化率能到达到63%,因此亲自过来确认。
她转身走回装置旁边,弯腰检查了一遍底部那排陶管接口的密封情况,确认没有松动才直起身来。
这时一个硫酸工坊的管事来确认接来一个实验的加料问题。
唐清已经烂熟于心:“根据现在的工艺,保守点,先给铅室里面加五百升蒸馏水。一月用320斤硫磺,40斤硝石,煤炭若干。等到月底大概率能得到浓度35~40%之间的稀硫酸。这样可以直接用于染布,那就是五百升的产量。如果要浓缩成浓硫酸,大概会有160升。”
她甚至算过不考虑人工和铅室投入以及只用澄清溪水的成本,稀硫酸大概是3.2文每500毫升,浓硫酸大概是21.5文每500毫升。由于产量大幅度提升,算上资产折旧和人工后的成本也只有4文每500毫升的稀硫酸和25文每500毫升的浓硫酸。
乌全又站了片刻,见她没有别的要交代,便把背篓重新背好:“那小人先回铁厂了。筛网的事我回去就翻库存,回火的节奏我先跟吴师傅碰一碰。新钻头明天让人送过来。”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唐清已经重新蹲在了那座铅室装置旁边,一只手正沿着铅板接缝慢慢摸过去,神情专注而细致,像是要用指尖确认每一寸的平整和牢固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