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我与朱元璋争天下! 第282节

  他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走出几十步,迎面一个穿着旧短褐的老汉正挑着一副空担子过来,两人在路边错身时互相点了一下头。乌全认出那老汉是给铅室工坊运陶管的属于短脚司的老刘头,平日里话不多,但做事踏实,隔三差五便挑着新烧的陶管从山那边过来。

  老刘头放下担子歇了歇脚,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乌管事,铁厂那边这批铅料烧得怎么样?前天送来的那批铅皮,唐姑娘说尺寸有些偏差,厚薄不匀,有几块接不上缝。”

  乌全停住了脚:“尺寸偏差?哪一批?”

  “就是上个月十五号那批。”老刘头说,“唐姑娘拿尺子量过,说偏差有二三分的,厚薄差了将近一分半,有几块不得不返工重打。她让我路过铁厂时跟你提一声,看看是不是轧料那一道工序出了岔子。”

  乌全想起来了,上个月十五号那批铅料确实赶得急,高炉那边临时要了一批铅水做铸件,轧料坊的人手被抽走了一半,剩下的几个师傅加班赶出来的料,送走的时候他也觉得边角有些毛糙,但当时急着用,便没有细查。他微微皱了皱眉:“是有这事,当时轧料坊的人手被抽走了,赶出来的活确实糙了些。下回再赶货,我亲自盯一下轧料那一道工序,保证尺寸不出偏差。”

  老刘头点了点头,重新把担子挑起来,沿着土路往工坊方向走远了。乌全站在原地片刻,心里把两件事串在一起,铅料尺寸偏差影响铅室的密封,密封不好就会漏液漏气,用起来就是大麻烦。他回去得跟轧料坊那边的管事也提醒下,要强调规矩,用料的时候要用多少料、留多少余量、过几道尺,一条都不能省。

  他要回程时运气好赶上了顺路的货运马车,等到目的时日头已经西斜。与人道了谢,过了河他就往赶往第三铁冶区。穿过堆满铁砂的工棚和正在出铁的炉前,径直走到坩埚工坊去找吴师傅。一进门便看见吴师傅正蹲在炉前察看火色,炉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泛着一层暗红色的暖光。“吴师傅,”乌全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今天去灃松坪见了唐姑娘。她提了两件事——”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两根手指:“铁料过筛要加一道细筛,把粒度上限压下去。另外回火的保温时间要再长半柱香,降温也要放慢一些。她说这样能减少钢锭中心和边缘的差异。”他把唐清的原话和那张图上看到的细节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你这边看怎么排班比较合适?”

  吴师傅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揭开旁边一座刚熄火的坩埚炉的陶盖,看了一眼里面钢锭的表面光泽和冷却纹路,然后盖上盖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加一道细筛不难,我让二林带两个人把库里那几匹备用网换上去就行。回火延长半柱香也好办——就是排班得调一调,从明早起我把每炉的回火时长多刻一炷香。”他顿了一下,“对了,上回那批送走的样品,科学岛那边有没有说具体差在哪里?”

  乌全想了想,把唐清提到的“含碳量差异”和“带状纹路”大致转述了一遍,又补了一句:“她说中心和边缘差了一成半以上,我看了那张图,确实差得不少。”

  吴师傅听后从墙角的木架上取下一块用过的试样钢锭递给他看。钢锭表面有一道隐约的暗纹:“你瞧这个,这就是碳分布不均匀留下的痕迹。中心区颜色深,边缘浅,说明炭气没完全渗进去。”他指着那道暗纹的边缘,“如果能在装炉前把筛料这个环节再做细一点,边缘区也能吃到足够的炭气,就不会出这种毛病了。”

  乌全把那块钢锭翻看了一下。他虽然在铁厂干了几年,但这种专业的判断他不如吴师傅。“那就按这个思路来。”他把钢锭还给吴师傅,“明天我先去翻翻库存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网,没有的话再让后勤府那边调一批过来。钻头那边,唐姑娘说想要几把做对比试验,我让人先送几把过去。”

  吴师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蹲回炉前继续看火色了。

  乌全从坩埚工坊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有些偏西了。他心里想着唐清说话时那副专注的神情,想着她用手比划铅室结构时那副笃定的样子,想着她说“工艺稳比速度快要紧”时那副平淡却认真的语气。

  他在铁厂门口站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炭火残烬的气息和远处水田里新翻的泥土味道。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顺着铁厂东侧的小路往上走了一段,来到一处高坡上。从这里往上游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缕白色的雾气从山坳里升起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显眼。

  那是前年秋天万户大人在上游十里处发现的天然温泉。泉眼在那里取土制陶的时候偶然发现的,热水从石缝里涌出来,在挖的泥坑中中汇成一小片温暖的水潭。万户大人让人在四下多探探,至今已经发现五眼温泉。于是在泉眼旁边修了几间木屋,铺了石子路,又从县城运来木桶、竹管和布幔,把那里收拾成了一处能泡澡、能歇脚的温泉旅馆。来往的商人、铁厂的管事、甚至偶尔路过的官员,都愿意绕上十里路去那里泡一泡,解解乏。温泉旅馆的生意不坏,一年下来除去人工和修缮,还能给万户府添上一笔不小的进项。

  乌全想起上个月陪一个外地来的皮货商人去温泉那回,侍女搓背的力道最解乏。木屋外头搭着草棚,棚下摆着几张矮桌,桌上放着茶壶和几碟花生米、豆腐干。泡完澡后梳洗完毕坐在那里喝茶聊天,身上冒着热气,脸上红扑扑的,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松快几分。温泉的水温恰到好处,泡在里面浑身舒坦,骨头缝里的乏气都像被一点点泡化了。那个皮货商人泡完之后连说“没想到这山沟沟里还有这等享受”,当场就订了一大批皮货。

  乌全收住思绪,转身就向着自家亮着灯的住处走去。走到半路,他看见路边一户人家的院门敞着,院子里一个妇人和一个半大孩子正蹲在地上,把一筐刚捞回来的铁砂往竹筛上倒。筛子下面铺着布,细砂从筛孔里漏下去,粗砂留在筛面上。妇人用手拨弄着筛面上的粗砂,嘴里念叨着什么,那孩子蹲在旁边,拿一根小棍在地上画着什么。

  乌全认出了那个孩子,就是昨天在街上差点撞到他的那个。那妇人抬起头来,看见乌全站在院门口,笑着招呼了一声:“乌管事,吃了没?”乌全说吃过了,又问了一句:“今天捞了多少?”妇人指着院子里堆着的几筐铁砂说:“比昨天多些,今天水好。”乌全点了点头,没有多留,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那户人家的院墙时,听见里面传来妇人跟孩子说话的声音。妇人说:“等这个月交了房产税,剩下的粮钞给你扯身新衣裳,再买两斤肉回来,咱们包顿饺子吃。”孩子高兴地应了一声,又问:“娘,咱家今年能攒下钱吗?”妇人顿了顿,说:“能。你爹在铁厂挣的,加上娘捞铁砂换的,交了税、买了粮,还能剩个一两石。明年要是你也能进工坊当学徒,日子就更松快了。”

  乌全听着这母子俩的对话,脚步慢了一瞬。他想起自己在铁厂见过的那本账册,上面记着每个工人的月钱和工日,也记着铁砂收购的斤两和粮钞支出。一个普通工人一年能挣二十四石稻谷,若是家里再有人捞铁砂或进工坊,一年下来挣个三四十石也不算稀奇。洈水这个地方,只要你肯干,到处都是活路,到处都是挣钱的营生。比起外面那些只能靠天吃饭的村子,这里的日子确实要好过得多。

  他的脚步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了。身后,那户人家的院子里亮起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窗里漏出来,在院墙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更远处,铁厂的烟囱还在喷吐着炙热的烟火,火光把烟囱顶端的轮廓映得通红,在墨蓝色的天幕下拖出一道粗长的暗红色烟柱,昼夜不熄,像是这片河谷永不停歇的脉搏。

  高炉的出铁口每隔一阵便亮起一团耀眼的橘红,铁水倾泻时的光芒把半个山坡都照得透亮,随即又暗下去,等待下一炉的奔涌。那一明一暗的节奏,从四年前第一座高炉点火起便没有断过,夜以继日,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伏在山坳里,白天吞进矿石和煤炭,夜里吐出铁水和钢锭,把光亮和热力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整条河谷。

第538章 大汉局势上

  四月的江州,春意已深。

  长江南岸的樟树抽了新叶,嫩绿的一层铺在暗绿色的旧叶之上,从行宫的窗棂望出去,像是有人在树冠上盖了一匹新染的绸缎。江面上船只往来不绝,有运粮的漕船,有运送军械的货船,也有挂着汉军旗帜的哨船在上下游来回巡弋。

  江州行宫坐落在城南的高地上,原本是前朝一位转运使的别业。前后三进,庭院里栽着从龙兴移来的桂花和山茶,廊下挂着新换的绛纱宫灯。中庭的池子里养着几十尾金色鲤鱼,是二月初从金陵撤军时顺路带回来的,听说那池鱼原本是应天府一个商贾的私藏,陈友谅破城之前那商贾跑了,鱼没带走,陈友谅便让人连水带鱼一并装船运了来。此刻日头刚好偏西,池水被斜阳晒出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金鲤挤在水面下聚成一团,偶尔有一尾翻起肚皮,露出金色的鳞片,在暮光里闪了一下又沉下去。

  行宫正堂的窗是敞开的,春末的风从江面上吹进来,带着水和泥土的气息。陈友谅坐在靠窗的矮榻上,面前一张紫檀小几,几上摆着一碟蜜渍梅子、一壶温好的金华酒和几样时新果子,枇杷和桑葚,用白瓷碟盛着,果皮上还凝着细碎的水珠。

  他穿着一件玄底织金锦袍,领口袖口滚着暗红色的宽边,袍面的金线纹样在光线下忽明忽暗地泛着光。腰间束一条嵌玉的革带,左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珠子,颜色已经盘得发亮,是去年从当涂一个富户家里抄来的。他侧身靠着引枕,左手捏着一封刚从武昌送来的塘报,右手端着酒盏,酒液在盏沿微微晃动,映着从窗外斜照进来的暮光,像是盛了一盏流动的金子。

  后堂角落里坐着两个弹琵琶的歌姬,都是江南人,曲子软绵绵的,缠在春末的暮光里像化不开的蜜。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些,手指拨弦的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另一个抱着琵琶坐在她侧后方,偶尔抬头飞快地看一眼榻上的陈友谅,又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上,不敢多看。她们已经弹了大半个时辰了,陈友谅没有让她们停,也没有让她们换曲子,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像是在等什么。

  但他确实在看那封塘报。

  信是张定边亲笔写的。陈友谅认得他的字,笔画硬朗,横平竖直,像是用刀刻在竹简上的,每一条线都不多不少,正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信上的内容极重,但措辞克制,像是张定边在落笔之前反复斟酌过每一个字的分量:汉阳已在四月初十四日失陷,明玉珍的傅友德部渡江破城,守将黄成跳江遁走不知所踪;眼下明玉珍正分兵巩固嘉鱼和咸宁一线;武昌城外的明军水寨还在,但明军收缩了防线与我军对峙;城内粮草尚可支应两月,但若秋收之前无援军,恐难持久。信的末尾张定边写了一句话,措辞仍然克制,但陈友谅看得出那句话底下压着什么:“末将死守待援,唯愿陛下勿弃武昌。”

  陈友谅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立刻放下。他又从头看了第二遍,目光在“汉阳已在四月十四日失陷”那一行上停了一下,然后折好放在小几上。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金华酒入口温润,甜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他咽下去之后没有放盏,就那么端在手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暮光在看什么东西。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那两个歌姬淡然说道:“都下去吧。”

  琵琶声停了。两个歌姬抱着乐器低头行了一礼,退出后堂的脚步声在廊下轻轻响了几下,很快被暮色吞没了。陈友谅独自坐在榻上,池水里的鲤鱼还在挤着等食,没有人喂它们。他端起酒盏把剩下的一口喝尽了,然后向门外扬声沉声吩咐:“传张定国、刘夏、胡美来行宫议事。”

  约莫半个时辰后,三个人陆续到了行宫。

  张定国最先到。他是张定边的胞弟,比张定边年轻几岁,面容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急于证明自己的锐气。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腰侧挎着刀,进门时甲片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下,靴底在青砖地上蹭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把身子坐直了等陈友谅开口。

  刘夏是第二个到的,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袍子,袍角还沾着赶路时蹭上的灰土。他在右侧落座,把随身带来的一卷文书放在膝上,没有急于打开,只安静地等着。

  最后到的是胡美,江西行省丞相,掌管江州至龙兴一线的民政和粮草调度。他来得最急,袍角沾着路上的泥点,进门时微微喘了一口气。他在末席坐下,把随身带来的账册放在案角,朝陈友谅拱了一下手,算是行过礼了。

  三个人坐定之后,偏殿里安静了片刻。陈友谅把张定边那封信推到案面中央,指尖在纸页边缘按了一下,语气平静无波、字字沉重地开口:“汉阳丢了。武昌被围了。”他又从案角拿起另一封塘报,是安庆方向送来的,“怀宁也反了。六千余人,占了三处渡口。张必先兵力不足,求援。”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几件已经发生过的、不再需要过多解释的事。但张定国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刘夏垂下眼帘,指尖在袖口里轻轻叩了一下,只有胡美仍然端坐在末席,面色看不出太多变化,只是把目光从那两封塘报上缓缓移开了。

  张定国按捺不住,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焦灼与战意:“陛下,末将愿带兵去安庆平叛!怀宁那些蟊贼不过是趁火打劫,三千精锐十日之内便可平定!”他心道若是陛下没有回江州,那群蟊贼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反。

  陈友谅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张定国一眼,目光在他那张急切的脸庞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了刘夏身上,语气平淡地示意:“刘先生,你说。”

  刘夏微微直起身来。他没有急于开口,先看了一眼案上那两封塘报,像是在心里把事情的轻重缓急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陛下,安庆的叛乱必须立刻镇压。怀宁敢反,是因为看到了金陵败退之后人心浮动的空子。若拖久了,瑞州、临江甚至龙兴本地都会有人效仿。臣附议张将军所言,打要快,压要狠。城破之后主犯枭首示众,胁从甄别,该充军的充军。沿江州县各送一份告示,让所有人都看到叛乱的下场。这种事,拖得越久越难收拾。”

  陈友谅微微颔首,目光没有离开案面,语气笃定地吩咐:“听到了?你只管带兵去,打完了再说别的。”

  张定国骤然抱拳,眼神锐利、语气铿锵有力,满是必胜的决心:“末将明白。三千精锐,十日之内平定怀宁,叛军首脑一个不留!”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方才又高了一些,像是已经迫不及待要出发了。

  陈友谅又转向胡美,语气沉稳,带着问询的意味:“粮草呢?安庆那边还撑得住吗?”

  胡美翻开膝上的账册,手指沿着页边往下滑了一截,语速平稳地回禀:“陛下,安庆城内官仓约有两个月的存粮。张丞相把兵力收缩回城之后,守到张将军带兵赶到不是问题。从江州走水路运兵,粮草沿途补给也安排得过来,沿途渡口虽然被叛军控制了三处,但大江面上的水师还在,叛军拦不住。”他合上册子,语气恳切地补充,“臣回去之后立刻调拨第一批粮草装船,明日一早便可随张将军的船队一同出发。”

  陈友谅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放下盏的时候盏底碰到小几发出一声极轻的响,语气冷厉、不容置喙地下令:“那就这样。张定国,你带三千精锐走水路去安庆,只做一件事,灭掉怀宁叛军。不要拖,不要留手,打完了即刻回报。让沿江的人都看看,反叛是什么下场。”

  张定国豁然起身,抱拳领命,声音洪亮:“末将得令!”

  “刘先生,”陈友谅又转向他,语气平缓却带着极强的威慑力,“你拟一份告示,怀宁平叛之后抄送江西各州各县。内容只一条:凡敢起兵作乱者,格杀勿论。不必写什么劝善的话,告示要短,越短越有分量。给江西行省各路、府都送一份,不必额外交代话,让他们自己看,自己掂量。”

  刘夏应了一声,把这事记在了心里。他没有当场铺纸拟稿,他知道陈友谅还没说完。胡美心中一凛,心道跳过自己来发这个公文意味着陛下此次驻陛江州多半是冲着江州的人心浮动来的,并且也不是很信任自己。当然历史上陈友谅败得更惨,一口气逃回了武昌,胡美就率众投降了朱元璋,把南昌献了出去。

  安排完安庆的事之后,陈友谅的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武昌和汉阳之间的那一段江面上。他看了一会儿,指尖在小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沉凝压抑,带着隐隐的忧虑:“武昌那边,张定边还能撑多久?”

  刘夏沿着他的目光也望向了那幅舆图,神色郑重,冷静分析道:“武昌城墙坚固,明玉珍没有足够的水师封锁长江水道,粮道一直没断。只要粮道不断,武昌就能撑。问题是汉阳丢了之后,明玉珍有了跨江作战的立足点,张太尉在武昌城下就要同时面对南岸围城和北岸抄后路的威胁。臣以为,张太尉眼下的策略应该是守,不出城浪战,不跟明玉珍硬拼,把兵力收拢在武昌城内撑到秋收。只要陛下手中有了充足的粮草和兵力,西线局势就能重新盘活。”

  陈友谅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像是在用自己的处境、张定边的处境、明玉珍的处境都在同一杆秤上称了一遍。然后他抬起眼来,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宽厚却立场坚定地缓缓开口:“给张定边传旨,武昌可守则守,不可守则退,保存兵力为先。武昌丢了,朕还能打回来;人拼光了,就什么都没了。”他顿了一下,语气添了几分安抚与笃定,“另外,告诉他,朕在江西正在调集粮草,回尽快给他送一批过去,让他撑到秋收。”

  张定国攥紧的拳头微微松了一下,明白陛下这句话的意思是大哥在那边是孤军,能撑就撑,撑不住就撤,不会有人怪他。他低声感念道:“谢陛下。”便没有再开口。

  刘夏提笔拟旨。他写得很快,措辞精准,笔迹工整,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写完了。陈友谅接过来看了一遍,目光在“存人失地”那几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搁下纸,简洁吩咐:“照这个发,用印。”

  张定国接了旨意,小心收进怀里,又眉头微蹙、带着几分不甘地犹豫道:“陛下,那明玉珍那边——”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汉阳丢了,武昌被围,总不能就这样算了。

  陈友谅端起酒盏,盏沿碰到唇边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酒盏,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看透局势的淡然与松弛:“明玉珍那边不急。他现在刚拿下汉阳,兵力也到了极限。武昌啃不下来,汉阳还没消化,嘉鱼和咸宁那条防线修起来至少还要两三个月。他现在打不动了,朕也打不动了,那就先各自歇一歇。”

  他顿了一下,伸手拿起小几上碟子里的一颗枇杷,剥了皮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才语气平缓、条理清晰地接着说:“给他写封信,措辞客气些,就说两家暂且罢兵,秋后再议。他接了,就说明他也在休整;他不接,那就说明他还有余力,但他多半会接,因为他比朕还需要喘这口气。朕在金陵耗了大半年,他在武昌也耗了一个多月,谁都兜不住再打一场大仗了。”

  刘夏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就拟好的草稿双手呈上。陈友谅接过来看了一遍,目光在纸页上慢慢移动,像是隔着纸在看另一张脸。开头称明玉珍为“楚王殿下”,中间提到“两家本为同袍,今虽兵戎相见,然天下未定,元虏未灭”,结尾落在一个“来日方长”上。他没怎么改,只在结尾处加了一句“秋收之前,罢兵熄战。”然后搁下笔,淡淡敲定:“照这个发,不必改字句了。”

  安排完安庆、武昌和明玉珍这三件事之后,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第539章 大汉局势下

  刘夏坐在右侧的椅子上,端着一碗已经凉了半截的茶,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他的目光在舆图上缓慢地移动,从金陵的位置移到安庆,再从安庆移到江州,然后沿着长江一路向西,最后停在武昌和汉阳之间那一段已经被朱笔反复圈过的江面上。他看了很久,手指搁在碗沿上没有动,像是在把一件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看它的正面、侧面和背面,确认每一个边角都没有遗漏。然后他把茶碗放下了,神色审慎、字字斟酌地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事。”

  陈友谅抬眼看他。

  刘夏停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神色凝重地继续说道:“武昌的事是眼下最急的,但不是最重要的。眼下真正要紧的是,不能让朱元璋在这几个月里腾出手来。朱元璋在金陵一战赢了,但赢得也不轻松。他也需要时间休整、收拢溃兵、填补东线的防务缺口。如果这几个月里没有人牵制他,等到秋收之后他先缓过来,那陛下就不仅要面对西边的明玉珍,还要同时面对东边的朱元璋。两面受敌,是最难解的局。”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金陵的位置上,然后沿着长江向东移动,最终停在太湖以东那片区域,即张士诚的地盘。“陛下还记得去年秋天的事吧?那时候张士诚愿意跟陛下合攻金陵,后来眼看城破在即,他又收了手,坐视陛下在城下苦战。他当时说得好听,什么‘合攻金陵共分天下’,可到头来我大汉军打得最狠的时候他反倒停了手。”

  刘夏转过脸来看了陈友谅一眼,剖析透彻:“臣后来细想过这件事,张士诚不是不想打,他是想等陛下和朱元璋两败俱伤之后再出手。他以为他能等到那个时机。”

  陈友谅的面色沉了几分,但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想起了一件旧事,语气里裹挟着几分讥讽与不屑:“那个私盐贩子,他以为他能等到什么?等朕和朱元璋拼光了,他好来摘桃子?可他连把江阴、长兴打下来的能力都没有。”

  “正是因为他没有那个能力,陛下才有机会。”刘夏立刻接过话头,沉稳分析道,“张士诚跟朱元璋有杀弟之仇,这是解不开的死结。他去年收了手,不是不想打,是怕打到最后把自己的家底也折进去。他这个人,胆子不大,但胃口不小。只要有足够的好处,又有人替他把守住背后,他敢往前探一步。”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友谅,语气恳切:“臣以为,陛下应该派人去一趟平江见张士诚。不必提什么结盟,也不必提什么合攻,就说陛下敬他守土有方的本事,说大汉愿与平江永结同好。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他会明白的。他胆子不大,但有人替他守着后背,他就敢往前探一探。”

  陈友谅靠在引枕上没有答话。他重新拿起那颗枇杷又剥了一颗,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而后语气笃定从容地吩咐:“这个事你去办。派个机灵的人,不必带太多随从,到了平江见了张士诚,只说那几句话就好。多说多错,不说不错。”

  刘夏应了一声,退回自己的位置,但没有坐下。他又开口了,这一回的语气比方才更深沉谨慎,似揭开隐秘局势:“陛下,还有一个人,比张士诚更值得留意。”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从金陵的位置向北移动,跨过长江,落在江北那片区域上:“左君弼。”

  陈友谅正在剥第三颗枇杷,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把皮剥完了,漫不经心地嚼了咽下去,才语气随意地随口问道:“怎么想起他了。”

  “陛下应该还记得他。”刘夏的手指落在庐州的位置上,那地方在舆图上不显眼,但卡的位置极刁,像是棋盘上那颗最不起眼却踩住了要害的棋子,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左君弼是大宋旧臣,当年徐寿辉还在的时候他是庐州路的守将,手下兵马不少。陛下登基之后他既不朝贺也不请旨,就这么守着自己的地盘,闷声不响地过了这几个月。但他跟朱元璋有仇,当年朱元璋打巢县的时候,左君弼的部将赵伯仲守城不力丢了城池,朱元璋斩了赵伯仲,左君弼虽然没说什么,但这事他一直记着。”

  刘夏转过身来看着陈友谅,眼神坚定,直言献策:“他缺一个名分。他名义上还是大宋的臣子,陛下登基之后他没有归附,所以他现在夹在中间谁也不靠。但他手里有兵有地盘,缺的就是一个理由。陛下何不封他为大汉河南江北行省丞相?让他名正言顺地坐镇庐州。”

  陈友谅把枇杷核吐在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神色平淡地反问:“封了之后呢?”

  “封了之后,他就算是大汉的人了。他不需要出兵,不需要纳贡,甚至不需要公开表态,只要他不倒向朱元璋,对陛下来说就是一步好棋。”刘夏坦然解释道,“而且左君弼这个人向来重利轻义,给他一个名分他会先收着,等局势对他有利的时候他自己会权衡该怎么做。到那时候他不管是打朱元璋还是守地盘,对陛下都没有坏处。”

  陈友谅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擦过手的帕子随手丢在小几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池子里的金色鲤鱼还在挤着等食,暮色从西窗漫进来,在水面上铺开一层暗金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挤成一团的鱼影,然后转过身来,神色肃穆地沉声下令:“拟旨,封左君弼为大汉河南江北行省丞相,世袭罔替,庐州路以东、以北的领地都归其统辖。旨意措辞要客气,不提归附的事,只说朕念他是大宋旧臣,理应委以重任。信使走水路经安庆绕过去,别让朱元璋的人截了。”

  他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淡淡补充:“旨意到了庐州,他接不接都无所谓。只要消息传到应天府,朱元璋就会觉得左君弼已经在跟大汉来往了。猜忌这种东西,比刀剑更伤人。”

  刘夏领命,就地铺纸拟旨。他写得比方才慢一些,每写一句都停下来看一遍再继续,像是在确认措辞的分寸。陈友谅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没有出声,转身回到小几旁坐下。

  张定国在旁听了半天,此刻有些坐不住了,身子微微前倾,满脸困惑地开口发问:“陛下,末将有一事不明。左君弼拿了旨意之后,万一不接呢?他若是不肯接,那不是白费功夫吗?”

  陈友谅端放下酒盏,靠着引枕,语气松弛又带着绝对的掌控笃定,缓缓解惑:“旨意到了庐州,他接不接是一回事,朱元璋那边知道了又是另一回事。就算他当面拒绝,只要消息传出去,朱元璋就会觉得左君弼已经在跟大汉来往了。”他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通透,“不接的旨意,有时候比接了还有用。不过,还是让邹太师推荐一个得力的人去传这个旨最好。”

  张定国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像是把那句话放在嘴里嚼了一遍才咽下去。

  陈友谅又转向胡美。胡美一直坐在末席安静地听着,他把那卷账册已经合上放在了案角,语气严肃:“胡卿,粮草的事你抓紧调度。张定国平叛的支应直接拨,不必层层请示,秋收之前各地官仓的存粮你都心里有数。”

  胡美豁然起身抱拳,神色恭谨地应声:“臣明白。江州和龙兴两地的粮草调度,臣会亲自盯着。秋收之前,各军的粮草不会断。”他适才听明白了陈友谅的实力依然强大,改换门庭至少不是眼前要考虑的事情;并且,他也打算回去后就跟自己相熟的人通通气,安心种地交粮。

  陈友谅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三个人便先后告退了。

  张定国走得最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的脚步声又快又沉,像是已经迫不及待要出发了。刘夏走得慢一些,把拟好的旨意和告示收进袖中之后又看了陈友谅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微微躬了一下身便退了出去。胡美走在最后,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然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偏殿里只剩下陈友谅一个人。

  他靠在引枕上,侧头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暮色从西窗漫进来,把整间偏殿都染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人在窗外点燃了一大片正在慢慢熄灭的余烬。池水里的鲤鱼已经不挤了,散在水面下三三两两地浮着,偶尔有一尾翻起肚皮,露出金色的鳞片,又沉下去了。

  他伸手从碟子里又拿起一颗枇杷剥了皮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上,像是在隔着一层薄薄的暮光看一件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夜色彻底漫上来。

  他还记得去年秋天张士诚派使者来时的样子,记得左君弼在徐寿辉帐下那一脸不情不愿的神色,也记得欧普祥在袁州自称明王时那份自以为能坐收渔利的得意,还记得党仲达偷袭襄阳后称王对自己使者说的那些桀骜不驯的话。

  这些人他一个都瞧不上。张士诚是个私盐贩子,眼睛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左君弼是个守成的将领,只会等局势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才动;欧普祥是个缩在袁州等着捡漏的土霸王,以为自己占了块好地方就能高枕无忧;党仲达更是一介莽夫,给人当枪使的蠢材。

  可秋后不一样了。秋后粮草齐备了,兵力整合了,张定边从武昌撤出来的精锐也能重新编入主力。到时候他会带着足够的粮草、足够的兵马,把明玉珍从汉阳赶出去,把武昌围城彻底打散,甚至拿下岳州、江陵,然后再顺着长江一路打回金陵。

  他会让朱元璋知道,金陵那一仗他输了,但输的不是整盘棋。他也会让那些在春天里观望的人知道——张士诚、左君弼、欧普祥、党仲达,每一个人,都会在秋天里收到他送去的账本。

  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行宫门外传来更鼓声,远远的,像是从水面上漂过来的,一声接一声的,不急不慢,像是在替这个夜晚敲着某种谁也听不见的节拍。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湖水寨也陷入暮色之中。

  江风把傍晚的凉意从水面推上岸的时候,一队车马从咸宁方向赶来缓缓停在了水寨外的辕门外。戴寿走在最前面,紫色官袍的下摆沾着路上的灰土,身后跟着詹光、董希哲、易南一、曩秉彝四位堂官,以及前后各有一司人马护卫。

  明定早已得了电报,亲自在辕门口候着,见戴寿下了马便快步迎上前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主公在帐中”,便引着众人穿过层层营帐往中军方向走。

  中军帐里已经掌了灯。明玉珍正坐在案后看新修嘉鱼城墙的设计图纸,案角还搁着一封岳州刚送来的粮草调度回文。听到帐外的脚步声,他放下手里的纸页抬起头来。戴寿在帐帘前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跨进帐门,在他身后,詹光、董希哲、易南一和曩秉彝也鱼贯而入。

  戴寿没有寒暄。他走到案前两步处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写好的文书,双手举过头顶,神色郑重地躬身道:“臣等有一事,敢请主公俯听。”

  明玉珍的目光在那卷文书上停了一下,又扫过戴寿身后几个人脸上郑重的神色,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他没有伸手去接,语气平淡地淡淡说了声:“说。”

  戴寿直起身来,摊开那卷文书,神情严肃、字字恳切地开口:“臣等以为,主公自至正十二年起兵以来,转战湖广、西定巴蜀、北收汉中、南取岭南、东取汉阳,所克者皆元虏与叛逆之地,所安者皆百姓与社稷之心。先帝晏驾之后,天下无主,四方观望,唯主公能定人心、安疆土、续大宋之正统。臣等恳请主公早登大位,以副天下之望。”

  他说完之后,詹光、董希哲、易南一和曩秉彝同时躬身,将手中的文书齐刷刷地举过眉梢。

  帐中安静了片刻。帐外的江风从帘缝里渗进来,把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偏了一下。

  明玉珍靠回椅背,目光从那几卷文书上缓缓移开,落在戴寿那张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上。他语气平静,带着几分认真的考量,不骄不躁地说:“戴卿,这话说得早了。汉阳刚拿下来,嘉鱼和咸宁的防线还在修,武昌城还在张定边手里。大位之事,不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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