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个风险在农民参与社兵时已经知晓，但是元帅府还是要尽可能多的给予这些社兵以关怀。
直白点就是要让活着的社兵觉得继续呆在社兵队伍里是值得的，是自愿的，而不是被强迫的。
这很重要！
其次就是去几家伤亡了正兵和社兵的家里慰问。
这些人家并不会多得些物质上的奖励，但是这种朴素的行为会给生者来去荣誉和尊重，会增加他们对元帅府的忠诚。
找来史天章将意思传达清楚，很快就选中了十三户人家，分别属于不同的乡。
然后规划好路线从松滋老城出发先向西走，再一路向南到松滋新城，过了南海湖再大体沿着松滋河返回老城。
三月初一，小雨。
第一站就是西山乡十七社。
明玉珍带着董希哲、范乾、史天章等人披着蓑衣、顶着斗笠、冒着春雨骑马前行，身后还有前后各有三队骑兵做护卫。
先到的是西山乡的乡都。这里靠近松滋，更靠近亲卫军的训练营地。因此比寻常的乡都要热闹不少。
碰巧今日是发放粮饷的日子。下一次就要等到月中的十五日。
每次放粮饷的那日准许一哨士卒外出军营一日，只要第二日用饭之前赶回即可。久而久之，此地就在初一、十五自发成市，本乡里正还能征收到一些商税。
别看只是一个乡都，酒肆、茶楼、勾栏、瓦舍、当铺之类那是一应俱全。
明玉珍在马上留心观看没有赌坊之类才算满意。
“董县令，这赌博最是害人不浅。这元廷禁止赌博是难得的一件仁政。本帅早就让戴右丞颁布法令禁止此事，看来你做得不错。”
董希哲心中高兴，嘴上却说：“这主要是仰仗元帅的虎威，戴右丞的教诲，臣只是尽心照办而已。”
“哈哈，要是天下官员都能按照法令尽心照办，只怕现在还是秦朝，不知传到了第几世。”明玉珍叹息，“这难就难在让官吏遵从法度，实心用事，只看官吏的操守难以持久。”
听罢此言，董希哲也暗自心惊，没想到这个农民大帅竟然对吏治有这么深刻的认识。他久在宦海里也思考过这个问题，总是觉得难有解决之道。
在这个年代当然难有解决的途径，因为官吏久而久之会沆瀣一气、官官相护，除非能够监督他们。但是，有效的监督从这会往下再数几百年都难以实现。
乡都中的士卒见到元帅脸庞都纷纷避让，自发的行注目礼，这个行为弄得乡都中的百姓莫名其妙，不过还是盲目跟着肃立在道旁。
明玉珍一行从乡都主街缓缓骑行穿过，此地的里正和乡都尉早已骑上马上跟在队伍的后面一同前行。等到明玉珍一行走远了，乡都中的人才开始相互打听刚刚过去的是何等的达官贵人。
等到知道真相之后，暗暗咂舌之余，又开始揣测大元帅此行的目的。
在里正和乡都尉的引领下，很快就找到位于一处小山坳中的十七社。由于村社中半数以上为钟姓，故而又称为钟家冲。
此地的社长钟六六得到有大队骑兵朝着村社赶来的消息，赶紧抛下田里的农活，叫上几个得力的社兵就往村社赶过去。
由于明玉珍身高八尺，双目重瞳，这是多少年也难得一见的圣人之貌，是以只要见过他一面的人都很难忘记。
当社长赤着脚带着三个社兵来到村落中的时候一下就认出了来人正是元帅，难怪里正和乡都尉这类大人物都只能站在雨地里。
钟六六赶紧抛下手中的长枪，带着部下快步向前跪下行礼。
“快扶他起来，这泥地里跪着是不好玩的。起来回话。”
明玉珍看到一个壮年男子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蓑衣里面是男人常穿的短袄，下半身穿着适宜干活半长裤，满腿泥水，现在正跪在泥地里，便连忙出言阻止，并示意里正和乡都尉搭把手将他扶起来。
“臣，不，属下，呃，小人钟六六谢过元帅大人。”
董希哲心道这称呼的规范化还有待加强。
“钟社长，李铁是你麾下的社兵？”
“元帅大人，李铁是我的兵。”
钟六六这才明白元帅大人的来意。
他记得就是上个月攻打枝江县城的时候，元帅要三千社兵充作敢死队率先冲锋。他当时还拉住李铁不让去，结果没拉住，果然如他所料，李铁死在元军的炮击之下。
他带回李铁的尸体交给他家人。十来天前才下葬，如今坟茔都还是新的。李铁家的抚恤也就是二十石稻谷，两匹棉布，十斤盐。
他们这种活着回来的也都得了一石稻谷，一斤盐的赏赐。他自问李铁家得的东西也不算少，但是换一条命还是不太值。
不过当时冲锋没有死的人是真的赚，可以优先转为正兵不说，这轮的赏赐也有李铁家的一半。只是人家也是拿命博的，他也只有羡慕的份儿。
明玉珍见他老实木讷，又多问一句：“李铁家的抚恤和你们的赏赐都领到了吧？”
钟六六喜滋滋的道：“都领到了。”
随后他将自己带着社兵如何去乡都找立正领的物资，如何运回来的都细说了一遍。
明玉珍听完微微摇头，虽然数量上没差错，但是里正偷懒了。他拿眼看了董希哲一眼，让他去处理这事。
“你做得不错。李铁家住哪里？带本帅去看看。”
“元帅大人，请跟小人来。”
第67章 探望军属中
李铁的家在这院子的后面的一丛竹林旁。房屋是覆盖着茅草的板泥房。几根立柱和横梁做的骨架，立柱之间以竹篱和土做成隔墙。
这种房屋取材方便，维修也便利，在这边的山区很常见。
钟六六赶紧在前面带路，亏他在雨天的泥地里也能健步如飞，明玉珍都跟不上。当他带着一行人到达李铁家时，李铁的父母还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之中。
李铁的家人看到明玉珍一行人的到来，他们首先感到的是惊讶，随后是感动。
李铁的父亲，一位年迈的农夫，眼中含泪地说：“元帅大人，铁儿能为元帅，杀鞑子，是他的荣幸。我们虽然心痛，但也为他感到骄傲。”
“老人家，李铁很勇敢，是个好汉子。”明玉珍拉着老者坐下说话，还拉过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怀里，从身上随手摸出一块包好的麦芽糖给孩子吃，一边问：“老人家，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个儿子还没娶媳妇儿，正跟他嫂子在田里干活，我老了，不中用了，腿脚不好，干不动这些了。”
明玉珍看着老者也不过五、六十岁，还在疑惑为何说干不动农活，低头看他的脚背有个很大的烂疮，心道难怪说干不了活。
“着人去把老人家的儿子、儿媳请回来。另外去城中把郎中叫来给老人家看看脚，所有费用元帅府出。”
范乾和董希哲分别领命下去差人从速办理。
“元帅大人，谢谢你的好意，这腿好不了，铁儿还在的时候挣的钱粮不知道砸进去多少，总是不见好，再看也是糟蹋钱。”
“无妨。总得让我尽点心意不是？老人家，话说你孙子还小，二儿子还没成家，有没有想过让你儿媳嫁给二儿子？这样还是一家人，孙子也有人精心照顾。”
老者听完一愣：“元帅大人，这倒是好，只是不知道儿媳是否愿意，还有儿媳的家人会不会有说法。”
“成不成总要问过才知道。我来开这个口。话说老人家的儿媳是哪里人？”
“儿媳就是这个钟家冲的人。”
这次不用明玉珍开口吩咐，董希哲就出去找人将李家儿媳的家人去请来。
在这期间，李铁的母亲一直躲在房间的一角没有出声。不注意的话还不知道她也在这里。
少倾，李铁的兄弟和妻子一起回来。
他们也都赤着脚，男子的装扮和钟六六相似，只是裤子更短一些的短裤；而女子穿的襦衣，外罩半臂，下体衣乃长裤，这个时代的汉人女子还是沿袭宋俗，多穿褶裙，见她这副打扮多半是真的在水田里干活。
男女二人对着明玉珍行礼后，青年男子说：“大元帅，我也要当社兵，为元帅府尽忠！只是钟叔不让，请大元帅开恩。”
这就要说到社兵的招募政策，除了优选贫民之外，再就是不选独苗。
“钟社长，你的社兵补齐了没？”
钟六六看看想都尉：“小人已经报上去了，只是还没见批下来。”
“这是为何？”
乡都尉正要回话。
董希哲赶紧出言：“主公，臣也已经报到戴右丞大人处，只是还未收到回文。”
原来是这样，看来后来的驿铺制度要尽快建立起来。
“这次的乡都尉有没有空缺？你挑选一个离这里比较近的地方，让钟社长去担任。钟社长你再举荐一个品行和你一样的人担任社长。然后特许李铁的弟弟补入折兵。”
董希哲一边领命，一边提醒钟六六和李冲谢恩。
刚刚说话这会，李铁的孩子早就跑到他母亲身边紧挨着。
随后，董希哲提醒李铁妻子的娘家人来了。
“咳咳，本帅刚刚对着李老丈提了个建议，由本帅做媒人，将李铁的妻子钟氏许给李铁的弟弟李冲。这样对李铁的孩子也是极好的。只是不知钟氏的意思？”
钟氏全然没有心理准备，一下给臊得满脸通红。
董希哲是个知机的，赶紧让钟氏母亲将女儿拉到一旁劝说。
看到低眉耷眼、似喜非喜的李冲，明玉珍心道这就成了八九分了。细看李铁的未亡人，侧面比正面更多几份风韵，嫁给李冲这个小处男也算是良配。
不多时，钟氏声若蚊蚋的一句“但凭母亲做主”，一场积善行德的好事就促成了。
钟氏的父亲和李铁的母亲各自拿出先前的婚书准备当面毁弃。
明玉珍见钟氏心有不忍，便好奇的取过来一览。
婚书文字共有四段，内容如下：
立合同大吉婚书文字人，中兴路松滋县，屯田脱脱千户所管纳粮军户钟五四等。家有次女一人唤作钟无盐，值当嫁之龄，欲觅佳婿，结百年之好。
今凭媒证人帖哥做媒，说合于中兴路枝江县匠户李信义等。昔为差役所发，迁来松滋，听候松滋达鲁花赤差遣。久居钟家冲，有长男唤作李铁，男大当婚，且人品信重，说合作为正妻。对众眷言定财钱市斗，内白米三石、小麦一石、羊酒筵席尽行下足。
钟五四一面收受了，当择定良辰吉日，迎娶到家，成亲之后，并不欠少分文不尽钱财。如有钟五四将次女钟无盐改嫁他人，或内有不尽言辞，一切为碍，并不干李信义之事，系钟五四等一面证人无头词。
如李铁将伊妻不作妻室抬举，罚白米两石，如钟无盐不受理使用，非理作事，正主婚人罚白米两石，充官用度。恐后无凭，故立大吉合同婚书文字为用。
至正八年三月初一日。
正主婚人钟五四。
副主婚人钟无盐。
取吉大利，同主婚人哈林都。
知见人宋察罕，同主婚人钟六六。
另一份是一样的内容，只是充作男方留存的副本。
明玉珍看完感慨万千。当下乃是至正十五的三月初一，竟然是李铁和钟无盐的结婚七年的纪念日。然后李铁的未亡人在自己的强力干预下嫁给了他的弟弟，这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再就是婚书合同里面的不少人都还在世，就唯独少了最重要的李铁，这种物是人非的感受也难怪钟无盐想要阻止，代入她的角度应该还是觉得不舍吧，或许他们的夫妻相处很恩爱。
“依本帅看，这婚合同婚书不毁也罢。董县令在背面写上婚书作废，盖上印章后交由钟氏保管就行。”
第68章 探望军属下
听了这话的钟无盐虽没有说话，到底还是投以感激的神情。
“主公英明。”
将一切收在眼里的董希哲吩咐书手研墨，立即开始现场处理。
“至于新的婚书何日再作，就由李冲和钟氏自行商议，本帅就不过多干预。若是大婚之日，记得请本帅这个媒人喝杯喜酒。”
李氏和钟氏两家人都笑呵呵的应承下来。
“里正，待到郎中到来看完李老丈的脚疾之后，由你送郎中回松滋。”
“下官领命。一定亲自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