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乍现,一柄钢刀已架在一个少年的脖颈上。
此时的他半蹲着身子,似要起身。
王智摆手,护卫收回腰刀。
这个少年约摸十七八岁,面容俊美非凡,既有异域特色的高鼻深目,又带着几分汉人的柔和。
若非一身男儿装扮,很难辨出男女来。
这少年起身后,不慌不忙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件来。
护卫接过信件,转呈王智。
王智展信细读,片刻后抬眼问他,“你唤何名?”
“李仁爱!”少年不卑不亢地回答。
姓李,而不是姓嵬名。
王智明了,这是西夏正牌太子。
“仁爱……好名字,”王智再次问他,“你可看了你父亲留给我的信?”
“看过。”少年回答。
“你父亲让我割下他的头颅回去交差,保下你和你的兄弟姐妹,你怎么看?”
“拿去便是!”
李仁爱回答的斩钉截铁,却没有说拿去什么,是父亲的头颅还是他和他兄弟姐妹的性命。
因为他知道,选择权不在他的手上。
王智轻笑一声,将信纸置于火盆之上。
待信笺化为灰烬,他起身走向棺椁。
凭着他六尺有余的身高,棺椁中人的全貌浮现在他的眼中。
这是一个面容极具威严的男人,眉心的川字纹在死后依旧根根可见,可想而知生前是多么慑人心魄,可惜终究是没有了呼吸。
王智示意一个内应上前确认,在内应点头后,他面无波澜,未发一言。
三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和他对峙了三年,曾数次致自己于死地的对手,却不曾想,两人的相见是在这般情境下。
王智回想起三年的种种,最终化为一声长叹,转身就走。
一个死人的头颅罢了,他王二郎还不至于糟蹋一个死人,来给自己加冠。
他的功绩也无需赵宋官家来认可。
路过李仁爱的时候,他开了口,“我等你们三日。”
李仁爱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双拳紧握。
随着王智的离去,一众护卫也收队撤离。
……
灵州城外,战火纷飞。
方圆二十里,山谷上,河道旁,烽火台……每一处要地都在拼死搏杀,每一寸土地都被浸成了血红。
城上城下,箭矢如蝗虫般密集穿梭,在空中划出无数道致命的弧线。
飞舞的巨石砸在城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碎石飞溅间,守军士兵被砸得血肉模糊,残肢断臂混着砖石从城头坠落。
士卒顶着攻城车,还未冲到城下,便被燃烧的箭矢点燃,黑烟裹挟着火星直冲云霄。
冲锋的士兵刚跨过护城河,就被突然落下的滚木礌石碾成肉泥。
断肢残骸漂浮在泛着血沫的河面上起起伏伏。
血与火是这片天地的主旋律,连空气都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
暮色将起,鸣金收兵。
“今日伤亡如何?”
中军大帐内,张小四黑着脸,扫视帐内众将。
“禀都帅,今日阵亡两千七百余人。”一名都虞候硬着头皮禀报,“重伤一千有余,轻伤不计。”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张小四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突然“砰”地一拳砸在案台上,“这只是攻城第一日,三军才会师灵州城下,便打成这个鬼样子。”
张小四目中喷火,巡至王五、徐三两位统领身上,又迅速移开。
然后看向吴家两兄弟,嗯,也不好发作。
刘老黑……算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帐中唯一的蕃将身上,厉斥道:“拓山!你先锋营是怎么打的?折了八百精锐!”
拓山出列,单膝跪地,甲胄上的血渍还未干透,“末将愿领军法!但求都帅再给一次机会,明日必破南门!”
张小四没去管他,只冷冷道:“使君临行前与诸位下的军令,莫非都忘了?
四月十五已至,若是再拿不下灵州城,我等有何脸面再见使君?”
“都帅,使君何在?”徐三瞪着个铜锣眼质问。
他向来不买这个张都帅的账,十万大军集结,三军主帅却跑没影了,下面能有心气打仗才怪。
张小四见众将都向他看来,略一沉吟后,终是开口道:“已过十日,想必事成与否已有定数,本帅也就不瞒着诸位了……”
他微微闭目,缓缓道:“使君……此刻在兴庆府。”
此言一出,众将大骇!
徐三拍案而起,模样噬人,“如何就在兴庆府?
你这鸟……都帅,为何能让主公孤身犯险?
你可知咱们这十万大军,皆系主公一人,若主公有半点闪失,咱们这一屋子,全都得一拍两散,各自逃命。”
就连徐三的老冤家王五,这次也皱着眉附和他道:“确实不该让使君孤军深入兴庆府,旦有差池,满盘皆输。”
“两位所言,本帅又如何不知?”张小四深深长叹一声道,“奈何使君一意孤行,本帅也劝不住。”
徐三一把抽出杀猪刀,狠狠砍在案台上,断言道:“必是那个高家军师出的诡计,想借西夏人的手害主公性命,若是主公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必屠他满门!”
远在韦州城调集粮草的赵德显浑身一个哆嗦,只觉今夜蓦地有些冷。
吴玠沉声道:“事已至此,唯有速破灵州城,使君在兴庆府方能施展得开,我等也好尽快驰援。”
张小四点头,“灵州城高池深,诸位可有什么好计策?”
话应刚落,吴璘便立即起身道:“不如夜袭!今夜月色正好,可三面佯攻诱敌,十万主力直取南门,必能一举拿下!”
张小四环视帐中,“诸位以为如何?”
“俺觉得也妥!”徐三拔出杀猪刀来,狞笑两声,“夜里杀人,最是痛快。”
见无人反对,张小四当即拍板道:“那便依此计行事,传令三军,南城集结,今夜子时,全军总……”
“报——”
就在此时,一个传令兵疾步入账,单膝跪地,“禀都帅,一队人马自兴庆府而来,自称商会护卫队,说有要事禀告。”
兴庆府来人?!
帐中众将大惊。
张小四霍然起身,“快让其进来!”
第166章 秦桧是谁?
不多时,护卫队长解刀入账,众将一瞧,确实熟人。
正是日常护卫在使君身侧半步不离的种家亲兵。
这亲兵入账,并不行单膝跪礼,只是环抱一拳,“种阳,见过诸位将军。”
众将亦不敢托大,纷纷回礼。
他们都知道,这是老种经略相公的亲兵统领,若是算起来,怕是还有正经官职在身。
张小四急切问道:“不知种队长此来何事?”
“此来只为告知诸位将军,”种阳环视一圈,傲然道,“兴庆府已被使君拿下,西夏皇帝已薨,灵州城可不必再攻。”
此言一出,帐中骤然失声,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住了。
“咣当”一声。
徐三手中的杀猪刀掉落在地。
他猛地跳将起来,“啥?主公直接把兴庆府拿下了?!”
王五也回过神来,忙问,“此话当真?使君可还安好?”
种阳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使君手令在此,请诸位将军过目。”
张小四接过信笺,细细验看火漆印信,那独特的密字纹路分毫不差。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信件,借着火光细读,脸色渐渐从凝重转为狂喜。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猛地一拍大腿,“使君神机妙算!三日前已控制兴庆府,西夏皇族尽数被擒。
如今已遣西夏亲王前来招降灵州城,命我等即刻停战,整军待命!”
他说完亲自请种阳入座,“种队长,使君究竟如何拿下兴庆府的?还请与我等道来。”
待种阳将前后娓娓道来,众将无不惊叹。
既为自家主帅孤军深入、直捣黄龙的壮举所折服,也为一代帝王以身殉国的气节而感慨。
“这么说,西夏……亡国了?”
吴璘蓦地一声自喃,像是深夜吹灭蜡烛一般,帐内顿时陷入沉寂。
这本应该是一个好消息,可却突然无人笑了。
西夏亡国了,使命完成了,他们……何去何从?
接替西夏再建朝廷吗?
不可能的,使君的目的就是宋夏一统,不会允许这片土地上再立新朝。
衣锦还乡吗?
可他们如今还是朝廷眼中的反贼。
这三年来,朝廷曾数次想要发兵讨伐他们,都被辽金战事拖了后腿。
大宋朝廷如今对他们是持怎样的态度,还犹未可知。
现下辽国已亡,北方战事已歇,说不准就会调集大军,把他们如乱臣贼子一般剿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