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后是鼓吹乐队，有吹唢呐者、提锣者、敲鼓者、提灯者、提篮者、抬箱者……
旗、锣、伞、扇、大红花轿一应俱全，还有数十名侍女手持各种物件随队前行。
论及排场，今日王家可谓极尽周全，纵是汴京城中另有嫁娶之家，见此阵仗怕也要退避三舍。
迎亲队伍两侧早已挤满了围观百姓，纷纷高声恭贺小王相公新婚大喜。
骏马上的新郎理了理衣袖，向路人作揖回礼，一脸春风得意。
人群之中，错落有序的夹着军巡院巡警，他们警惕的审视着周遭，围观百姓一切举动都在他们的注视之下。
今时今日，要是有人再给王二郎来上一枚臭鸡蛋，那笑话可就闹大了，一辈子都洗刷不掉。
不过现下也不用王智来给他们提醒了，金人大举集兵边境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
汴京百姓至此方知宋金局势已恶化至何等地步，也终于明白了小王相公力主迁都的一片苦心。
不过如今，愿意迁移的也早就迁了，仍不愿的，只能等刀兵架在脖子上了。
在晨光的目送下，王二郎领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的向着北城曹府而去。
……
与王家同样人声鼎沸的是北城的曹府。
曹家虽然主脉人丁单薄，长子嫡传到这一代只余曹继一人，下一代也只有曹希一子，但支脉却是遍布整个大宋。
当下虽没有一个核心的领军人物，但也都身居高位，根本不是曹继当初忽悠女儿嫁人时说的那般没落不堪。
要知道曹家本就出自高门大族“真定曹氏”，虽不似琅琊王氏那般历经千年不朽，却也是自唐以来的显贵要族。
曹继那被追封济阳郡王的高祖曹彬，有七个儿子，个个位高权重。
其曾祖父曹璨也曾官至宰执，还有个曾祖叔曹玮，更是与高祖一般配享太庙的武将。
大宋立国一百六十载，配享太庙的武将也就五人，曹家独占其二，地位可想而知。
往下第三代还出了个历经三朝、垂帘听政十六载，堪称一代贤后的曹皇后。
真定曹氏的势力在仁宗时期有多强大呢？
可以用当时宰相宋庠的一句话概括：“今天下言王侯世家者，以曹为首。”
此后曹家虽未再出过惊艳一时的天骄人物，然族中仍不乏在军政两界担任要职者，且代代与皇室联姻，是名副其实的外戚世家。
王、曹两家不同的是：曹家是以从政为主，所以在汴京势大，声名显赫。
而王家则以经商为业，琅琊王氏的商号遍布大宋乃至周边诸国。
但在汴京城中，不过寥寥数间铺面，与王二郎家那座不甚起眼的宅邸，可谓低调至极。
原本在不懂行的外人眼里，这曹家女嫁给王家子，那可不是高攀，而是彻彻底底的下嫁。
然时至今日，自是不同了，数遍整个真定曹氏，也无一人官职高过王二郎。
如今这曹家嫡女出嫁，女婿乃是小王相公，曹家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一个算一个，尽数到场。
一整个府邸见着全是衣袖带香的达官贵人，门外停着的车轿把一整个广济大街给排了个通长到头，过路百姓无不惊叹。
“伏请列祖列宗明鉴，不孝子孙曹淑，今日将嫁入琅琊王氏，夫家名智，特此叩别先祖，禀告于宗祠之前，恳乞祖宗庇佑，福泽绵长。”
袅袅上升的烟雾中，一个淡妆白衣的妙龄女子跪拜在曹家祖宗排位之前，恭恭敬敬的叩拜祈福。
宋代女子地位虽较前朝有所提升，但寻常人家的女子平日仍不得擅入祠堂。
唯有出嫁当日，方可入内禀告祖先，以求荫庇。
贴身侍女小茹静候于祠堂门外，待曹淑行礼完毕，方陪她一同回到闺阁。
而曹小娘子的几个姑嫂早已在此等候，她们都是父母公婆皆在世，且儿女双全、丈夫健在的“全命人”。
几位仪容端丽的妇人将曹淑迎至朝南的座位坐下，连连夸赞曹小娘子生的姣好。
曹家姑姑从丫鬟手里接过香粉，坐在曹小娘子面前，轻拍她的手安慰道：“淑儿，这个‘开脸’啊，稍有些许疼痛，忍忍就过去了啊。”
曹小娘子点头道：“姑姑，来吧，我忍得了。”
曹家姑姑含笑将香粉细细涂抹在曹淑的脸庞与鬓角处，温言道：“这香粉可是个好物件，能减不少痛楚。姑姑当年可没这般福气，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姑姑不说还好，一说这话曹小娘子反倒紧张了起来。
待香粉涂抹均匀，姑姑放下粉盒，取过丝线，将两端系结，绕成剪刀形状，上中下轻弹三下，口中念诵，“上敬天地父母，中祝夫妻和顺，下弹子孙满堂。”
再左中右弹三下，念叨，“左弹早生贵子，中弹勤俭持家，右弹白头到老。”
丝线贴面之际，曹淑不禁攥紧衣角，抿唇握拳。
姑姑以双手食指拇指绷紧丝线，齿咬一端，将线贴于曹淑面颊，两手同时向外撑开，来回拉扯间就把脸上的汗毛绞下来了。
曹淑闭目咬唇，强忍面上刺痛，不敢想象没有香粉的年代姑嫂们是如何熬过来的，现在的她只想哭。
“开脸”仪式终究是过去了。
姑姑取过毛巾为曹淑拭净面庞，托起她的下巴端详片刻，笑道：“咱家淑儿终于不再是黄毛丫头了呢。”
曹小娘子把眼中泪水憋了回去，看着镜子中比往日明亮了许多的自己，觉得再多的痛都值了。
一边的嫂子从姑姑手中接过曹小娘子的行使权，松开她的发簪，打趣道：“真是便宜了小王相公，把咱们家的掌上明珠都给娶了。”
曹小娘子羞的脸红，“哎呀，嫂子。”
曹家嫂子轻笑接过丫鬟递来的木梳，边梳边诵，“一梳顺顺溜溜；二梳白头到老；三梳多子多孙；四梳婆媳和睦；五梳吃喝有余……”
一共十句吉利话，寓意十全十美，称之谓“上头”。
上头最后，嫂子用红丝绳儿把几小片柏叶系在曹小娘子的头发上，“这个啊，叫青春常在。”
又缠上几缕细细长长的紫黄绿蓝黑五彩线，“这个啊，叫福寿绵长。”
镜子中的娇容一脸的幸福之色，就要溢出镜面来。
曹家嫂子不擅挽发，完成“上头”之礼后，就交给了专业的丫鬟正式梳妆打扮起来。
而此时的门外已经传来了锣鼓之声，曹小娘子听到顿时紧张了起来。
“妹子莫急。”
曹家嫂子见状笑道：“你的那些个兄弟啊，不会让他这般轻易进门的。”
第200章 王二郎的天选伴郎
“二郎，我怎么感觉有点渗得慌啊。”
当陈钰看到排满整条长街的车轿时，他有些慌了。
当迎亲队伍行至曹府大门前，看到清一色的贵族青年拦门时，他彻底慌了。
王二郎翻身下马，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走向曹府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诸位兄弟，好久不见啊。”
可惜王二郎抛媚眼给瞎子看，一众拦门的贵族子弟仿佛是训练有素的帮闲打手。
人人双手环胸，眼高于顶，鼻孔朝下，一副冤家路窄的样子。
曹府的一些女眷则是饶有兴致的嗑着瓜子看着戏，周围的百姓也被吸引了过来围观起哄。
还有一些孩童围着花轿追逐打闹，完全不懂大人们这是在做啥。
“王相公，未踏进这个门，你就还不是我曹家的女婿，若想娶我淑姐姐，可得先过了我这关。”
一名衣锦华贵的少年率先发难，横在红花大门前，气势汹汹。
王二郎自是不怂，胸口一挺，“有什么招数，尽管使来，我接着便是。”
“好！”曹家少年纵身一跃，指着王智喝道，“我且问你，林中有三棵树，共落四十八只鸟。
若从第一棵树飞走八只落到第二棵树，再从第二棵树飞走六只落到第三棵树，此时三棵树上的鸟数相等。
问：原来每棵树各落多少只鸟？”
此题一出，众人皆倒，怎么一百以内的小儿算术题都拿出来了？
然而片刻之后，却无人再笑得出来。
就这几个数字来回绕弯，竟将众人绕得头晕目眩。
人人皱眉苦思，唯有曹家少年得意洋洋地睨着王二郎。
王二郎大笑一声，背过手去，“这有何难，我来回你，这第一棵树原有鸟儿二十四只，第二颗十四只，第三棵十只，对也不对？”
众人齐看向曹家少年，只见他眉头紧锁，面露惊愕，便知王二郎答对了，顿时喝彩声四起。
王二郎满面春风的接受者众人恭维，背在身后的手却是悄悄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只是背后被左右数个男傧给遮盖了，外人看不见罢了。
秦昭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嘴角微扬。这等算术于他不过雕虫小技。
曹家少年犹不服气，再次喝道：“我有一万八千两白银，赌桌上先赢三成，被好友借去两成；再赢两成半，又被借去六成五。
问：我手中尚余银两几何？”
此题一出，众人倒吸凉气，非因题目有多难，实则比前题更易，若有算盘在手，多数人都能算出。
然则此刻并无算盘，这上万之数全凭心算，不是难为人吗？
王二郎摇了摇头，就在众人以为他算不出来之时，他却吐出一个数字来，“两万两千六百八十两。”
“对也不对？”
面对王二郎答案，曹家少年彻底傻眼了。
这是他事先备好的问题，答案自然是知道的，正因为知道答案，所以他傻眼了。
原来还想通过这两个算数题打压一下这个便宜姐夫的气焰，没想到最终却是火上浇了油。
众人看他傻眼，知道王智又答对了，便哄笑着把他赶了下去。
“我来！”
此时一个文质彬彬的曹家子弟跳了出来，还算礼貌的向王智众人行了一礼，“王相公通晓天人，《字典》一出，天下人人皆是读书人，被太学子冠为‘新圣’，想必对百家典籍烂熟于胸。在下有三问，望相公赐教。”
王智依旧气定神闲，从容应道：“兄弟但问无妨。”
“好，相公请听。”这曹家子弟一拱手道，“请问‘君子不谓小善不足为也而舍之。’出自何处？”
鬼特马知晓出自何处！
你问我四书五经里的段子我还能猜一猜，问我这玩意，鬼知道是谁写的。
王二郎心中腹诽，面上却不露半分，只是微微含笑，摇头不语。
“相公不知吗？”曹家子弟追问。
“这位兄台，非也。”王智未回，陈东却跨出一步作揖道，“相公博古通今，岂会不知？
只是觉得此题过于浅易，难以启齿，故而由在下代为答复。”
陈东的意思很明确，你问一个成年人一加一等于几，非是请教，实近轻慢。
而陈东几人做为新郎的男傧，本身就有替新郎防灾的意思，由他替王智出头正合风俗。
“哦？”曹家子弟闻言也不恼，眉梢一挑，“那便请兄台指教，此句出自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