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一拍惊堂木,“张老汉,本府问你,你既无罪愆,何故求饶?”
“小人有罪,小人有罪啊!”
“求青天大老爷饶命,小老儿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
“啪!”
赵桓再拍惊堂木,斥道,“休得妄言!
速将实情道来,汝何罪之有?
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棍棒无情!”
“小人这就招!这就招!”
张老汉被这一吓,竟一下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小人有罪,小人不该作伪证,那日小老儿路过杨家,只听得院内打骂,但大门紧闭,实未亲眼见得杨成杀……杀人。”
“好个刁民,你数日前亲口对本判所言亲眼见那杨成行凶杀人,今日临堂却突然改口,前后不一、藐视公堂,视朝廷律法为无物呼!”
李存杨拍案而起,怒道,“来人呐,给我重打二十大板!”
“且慢!”
赵桓出言制止,也有些微怒,不过不是对张老汉,而是对李存杨。
“李判官。”
“属下在。”李存杨急忙躬身聆听。
“今日是你主审,还是本府主审?”
“府尊容禀,似这类反复无常之刁民,不重罚不足以使其知晓厉害,不罚……”
“行了。”
赵桓抬手,“你且一旁观之,本府不问你之前无需多言,若是再打断本府审案,就只能请你移步了。”
李存孝面色忽青忽白,似有怒火即将喷出,最后又生生按压下去,拱手回坐,不再言语。
只死死盯着张老汉,似是要用目光把他给生撕了。
“好了,张老汉。”
“本府问你,你既未亲眼所见,为何作伪证,污人清白?”
第22章 青天大老爷
赵桓目光如炬,语气却带着几分宽和,“大胆说。若有人胁迫于你,尽管直言,本府自当为你做主。
只要你说实话,先前伪证之过可既往不咎。若再有半句虚言……”
“青天大老爷在上!”
张老汉闻言连忙叩头,“小人发誓,小人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言,就叫小人死后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说着两行浊泪便流了下来,“求青天大老爷为小人做主,小人非是猪油蒙了心非要污了杨家二郎清白,实乃为人所迫啊!”
“哦?”
赵桓眼前一亮,“你是被何人胁迫,但说无妨。”
“回大老爷,是被……”
张老汉咬了咬牙,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小老儿也不知那伙人是何来历,他们捏着小老儿的借据,威胁小老儿,若不按他们的说法来,便要收了小老儿的田……
小老儿一家老小可就指着那八亩薄田吃食,若是被收走,小老儿一家全都得饿死啊……”
堂上张老汉佝偻着身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粗糙的手掌不住地抹着脸,却怎么也擦不干那浑浊的老泪。
堂外围观的百姓早已群情激愤,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就差把那群恶人的祖宗十八个都翻出来骂个遍。
却无一人骂张老汉诬陷好人,反而赞扬他不畏强权,不向恶势力低头,是个好样的!
他们都是平头百姓,知道田地对泥腿子人家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是田,也是全家人的命。
全家人的命,和一个无关路人的命,怎么选?
就连被诬陷的杨成本人,也不再怒视张老汉,反而对他一抱拳,承了他的情。
文书将朱砂未干的供词呈上公案,赵桓接过时,目光不由瞥向一旁气定神闲的王智,眼中大为赞赏。
也不知这个便宜表弟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一个视田如命的农夫临时改变立场,为杨成翻供。
他可不信是张老汉良心突然发现,按下心头疑虑,道:“行了,你且退到一旁,汝被胁迫之事,本府自会为你讨回公道。”
“传——目击证人周氏上堂!”
周氏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衣着整齐干净,甚至还有些金银首饰,可见身家还算殷实。
她绞着帕子挪到堂中,虽也显出几分局促,倒底是见过些世面的,不似寻常村妇那般畏缩。
跪拜时,未语先红了眼眶,“民妇有罪,求府尊老爷开恩……”
“你是被何人所迫做了伪证,可知凶手是谁?如实道来,本府自会为你做主。”
赵桓有了经验,也不问她请罪缘由,直接问她凶手是谁。
周氏同样不敢指名道姓,只说对方是一伙强人,用她家的染布坊为要挟,要她指认杨成。
原来事发当日她正巧去往杨成家里找杨家嫂子收布,撞见那伙强人前来闹事,她为避免引火上身,便直接退走了。
岂料对方不依不饶,追到她家铺子里,举着火把,扬言若不出堂作证,便一把火把布坊烧个干净……
周氏说着泣不成声,不能言语,赵桓只能让她退到一边。
按理说案件到现在已经很明了了,原本指认杨成犯案的两个目击证人均推翻了先前口供,为杨成平反。
但杨成还是无法脱罪,因为最致命的证据,已经摆在了开封府牧的案头。
“弑兄奸嫂”案的受害人、杨成的兄嫂、死者的发妻杨家娘子亲手画押的供词,正被赵桓拿起,摊开。
“传——苦主杨氏!”
王智对身后持刀侍立的王五点了点头,王五点头离去,不多时便从后堂扶出一个妇人来。
一直梗着脖子、不服天不服地的杨成在见到这个身披素麻丧服的妇人后顿时双目通红,以头叩地,泪如雨落。
三十未及的杨家娘子,此刻竟已有半头白发。
她红肿着眼,已经无泪再落,只是麻木的被人牵到堂中,也不知跪拜府尊,像是失了魂。
赵桓摆了摆手,示意人搬来椅子,安顿她坐下。
“杨氏,本府问你,这画押供状可是你亲手所画?”
“杨氏?”
杨成跪行到她面前轻呼,“嫂嫂……”
这是她才抬起头,待看到这个熟悉的脸后目中再次泛起泪光,攥着他的衣领撕声锤骂,“都怨你!都怨你……让你去贩柴,你却去屠狗……你兄长就是被你害死的!就是被你害死的……”
杨成通红着眼,任由嫂子厮扯捶打,这个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汉子,此刻也垂到了胸口,不敢去看嫂子的眼睛。
“啪!啪!啪!”
惊堂木连声响起,赵桓虽也红了眼,但他此时身份不同,只能铁面无私道,“杨氏,此开封公堂之上,非是你自家院落,私怨且退堂再议。”
他抖开手中供状,“本府只问你,这画押指印,可是你亲手所画?”
杨家娘子如梦初醒,慌忙从椅上滑跪于地,仰起那张憔悴的脸,喉间哽咽,“回……回青天大老爷……确是……民妇亲手所画……“
“那好,本府问你,依这供词上所言,正是你身边姓杨名成之人杀了你的丈夫,污了你的清白,可确有其事?”
“不!不是!不是的大老爷!”
杨家娘子浑身颤抖,方才还恨不得杨成去死的恨意,此刻却化作护犊般的急切。
“好!那你说,究竟是谁杀了你的丈夫?污了你的身子?”
赵桓也没有问她“既然不是,为何画押?”这些废话,乘着杨氏心神失守之际,赶紧逼问!
“是朱衙内!”
“就是那个恶贼杀了我的夫君……”
“他杀了我夫君……对我用了强……又用我孩儿的性命相逼……要我画押诬陷二叔……“
杨家娘子字字泣血,在公堂上回荡,堂外百姓犹如沸了水的锅轰然炸了!
虽然有不少人得了小道消息,知道真正凶手是谁,但此人名声太过凶恶,以至于无人敢大肆宣扬,所以汴京城里大多百姓都是不知事情原委的。
如今突然得知真正凶手竟然是那个破家败户无数的朱衙内,群情激涌之下,竟差点撞破栏杆闯入公堂。
“请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诛杀恶贼!”
不知从哪个角落迸出这声呐喊,顷刻间燎遍全场。
黑压压的人群如风吹麦浪般矮了下去,转眼间堂外竟跪得满满当当。
白发老翁以额触地,粗布衣裳的妇人抱着稚子连连叩首,连差役都悄悄垂下水火棍,跟着跪了下来。
举目望去,竟无一人站立。
第23章 退堂
赵桓霍然起身,深宫内苑里长大的他何时遇到过今日局面。
一些御下之术也只是史书中学来照猫画虎罢了。
可眼下这种场面,他在史书中可没看到过,顿感手足无措,不知从何下手。
就在此时,左班中忽有一人振袖而起,大步流星走到堂前。
双臂一展,声如洪钟,“诸位父老乡亲请起!府尊大人有令——此案必当追查到底!无论是谁,只要罪证确凿,无论达官贵人,还是皇亲国戚,就在那——”
王智指向堂中“明镜高悬”之下三尊静静躺在那、泛着寒光的铡刀。
挥舞着手臂,仿佛利剑劈下,“一刀两断!”
堂外百姓先是一寂,继而爆发出震天喝彩:“好!……好!……”
“我们相信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真是救世菩萨下凡……”
一众百姓又给赵桓叩了几个头,这才纷纷起身。
赵桓感激的看了归来的王智一眼,这才安稳坐下。
今日他才真切体会到:原来史书上轻描淡写的“民怨沸腾“几个字,竟是这般令人窒息的光景。
他稳了稳心神,再次问道:“杨氏,本府问你,你口中所言的凶手朱衙内,可是东南苏州府人士,威远节度使朱勔之子,朱汝贤?”
“是他!”
杨家娘子撕声怒吼,似是要生食其肉、饮其血,“就是那个恶贼!”
赵桓猛地拍案,“传——閤门宣赞舍人朱汝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