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义军士卒往往刚举起兵器,便被高速冲过的战马撞飞,或是被娴熟的马刀削去了头颅、斩断了手臂!
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兵刃的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失了阵型的步兵,在拐子马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如割麦子一般成片倒下。
“大帅!撤吧!”
满脸血污的毛常拨开亲卫,登上指挥台,绝望出声,“两翼已溃,中军阵脚亦乱!撤吧!大帅!再不走,全军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随着童贯久经战阵,此时此刻,已然见不到任何赢面。
王智目中血丝弥漫,总览整个战场,左翼白熊部已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右翼张峪部还在苦苦支撑,伤亡惨重。
中军正面,虽然暂时顶住了铁浮屠的冲击,但士气已濒临崩溃。
敌军的拐子马如入无人之境,肆意砍杀。
而完颜活女的中军骑兵尚未出动……
败局已定!
王智闭上双目,泄去了最后一口气,“传令……撤……”
“镗!镗!镗!镗!……”
收兵的鸣金声在战场上响起,散开的军阵开始一点点向中军大纛退回。
“传令!”王智睁开了眼,语气再度坚毅,“中军断后!白熊、张峪残部向中军靠拢!全军向丹朱岭方向撤退!”
“毛常!”
“末将在!”
“带你斥候营所有能动的人,抢占丹朱岭隘口,分一队快骑速回泽州城求援!”
“得令!”毛常重重抱拳,转身冲下指挥台。
“杨成!阿贵!”
“在!”
“带着亲卫营的兄弟,掩护大军撤退!”
杨成急声道:“大帅,那您身边……”
“执行军令!”王智怒吼,状若疯魔。
“诺!”
军令既下,忠义军这台濒临散架的机器,开始了它最艰难、最血腥的运转。
中军士卒咬牙结阵,用血肉之躯构筑最后一道防线,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为友军的撤退争取时间。
白熊、张峪浑身是血,带着残兵败将,且战且退,向中军靠拢。
每一步后退,都要留下数十条性命,更多士卒直接扔下武器,向着没有敌骑的方向逃了。
王智最后看了一眼狼藉的战场和那些正在死战断后的士卒,毅然转身,汇入撤退的洪流。
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绝望的怒吼和连绵不绝的惨叫。
败军路过大营,点起火把,将带不走的粮草辎重,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
夜晚,丹朱岭。
王智独自坐在山石之上,寒风刺骨,血液似乎都要被冻僵。
他的背影在稀薄的月光下格外孤寂,仿佛承载着整座山峦的重量。
“姑爷,喝口水吧。”
徐清走到他身边坐下,递上水囊,声音温和。
王智抬头,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却没有接水囊,只问他,“三叔……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三千对一万……
什么阴谋诡计也无,就这般实实在在的对阵……
如此输了,彻彻底底的输了。
一万大军只剩下四千残兵,被金人赶到这座孤山上等死。
营帐、被褥、粮草……全都没了,山下水源亦被金人掐断……
金人没有急着进攻,也无需进攻。
等泽州城大军来援?冬日苦寒,山路难行,最快也需要五日时间。
而失了生活物资,断了粮草水源,寒冬腊月在这孤山中,他们能活过三日吗……
徐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了笑,又将水囊往前递了递。
他还是头一次在这个便宜姑爷脸上,见到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表情。
待王智终于接过,他望着山下点点火光的金军营地,以及那片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战场,才缓缓开口道:“姑爷不是常与我等言‘胜败乃兵家常事’,怎到了姑爷自个身上,却又看不开了。”
没有等王智回话,他继续道:“我知道,姑爷是担心太原城的父兄,才如此急切北上,否则以我军在泽州的布置,即便女真人五万大军南下,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太原……太原……”
徐清呢喃,眺望远方的黑暗,似是看到了太原,看到了他的家人…他的前半生……
夜晚的山岭,寒风如刀,刮过光秃秃的山岩,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三叔,你说的对,急于求成,方有此败。”
王智惨然一笑,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自以为练出了精兵,取得了大胜,便可与女真铁骑正面争锋,却忘了完颜撒离喝之败,败在骄躁孤悬……
而我今日之败,又何尝不是败在同样的原因……
竟以为凭借车阵和新卒,就能硬撼天下骁锐……徒令将士们枉送性命。”
徐清摇头道:“姑爷,今日之败,并非坏事,刀不磨不快,军不砺不锐,我军今日也是第一次正面对阵女真铁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座座火堆旁相互依偎取暖的身影,接着道:“经了这一败,让他们见识了真正的天下强军,只要根骨没散,这口气就能缓过来。
下次再碰上鞑贼的铁浮屠、拐子马,咱们就知道了该怎么应对,不会再如今日一般任人宰割。”
他看向王智,目光在黑夜中依旧明亮,“但若是脊梁断了,心气垮了,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第246章 入京献俘
王智笑了,“三叔,你不必忧心我,我虽自责,却也不会因此一蹶不振,比这更艰难的时候,我王二郎都过来了,小小挫败,奈不了我何。”
马行街大火、没烟峡遇刺、直扑兴庆府……哪一次不是生死存亡?
舅父全家的性命,他都摆在桌上赌过,今日之败又算得了什么?
他坐石沉思,不过是反思教训,总结经验罢了。
经验确实总结到了:救援隆德府的大方向战略没有错。
但他只适合做制定三军战略的统帅,不适合做临阵对敌的将军。
譬如这一次,敌情尚未探明,他便率大军一头扎进这丹朱岭谷地,以致敌军突袭时,连挖掘壕沟、设置拒马等防御工事的时间都没有。
他也不清楚麾下各营战力几何,能担任何种作战任务。
还把他们当成征战三载的平夏军精锐来使,结果导致本为宋军优势的弓弩营竟寸功未立。
另外,就是他这个三军统帅,实不应亲自涉险。
一两场仗打输了也无妨,他有足够的后援兵力,但他这个三军统帅若是死了,就真的满盘皆输了!
看来自己日后,还是少插手前线战事指挥为好。
徐清听他如此说,这才放下心来。
“三叔,你说得对。”
王智站起身,“败了,认!但骨头,不能软!”
“阿贵!”他轻唤一声。
阿贵应声自黑夜中现身。
“传令下去:收集所有水囊,派敢死之士趁夜下山,掘冰取水!清点所有粮秣,集中分配,伤者优先!多备木柴,让弟兄们轮番取暖歇息!”
“再告诉每一个还能喘气的人,”他一字一句道,“我王智,还活着,忠义军,就没亡!
这血债,我必带着他们亲手讨还!”
“诺!”
……
“你说什么?耶律余睹?!”
泽州城内,张小四腾地起身,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传讯兵。
传讯兵抱拳道:“回都帅,千真万确,乃是忠义军陷阵营指挥使赵云亲自押送而来,正在城外候命!”
“快!快请赵指挥入城!”张小四几乎是脱口而出,但随即改口,“不,本帅亲自去迎接!”
他快步下了堂来,甚至来不及披上大氅,便径直向府门外走去。
亲兵们见状,连忙紧随其后。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迅速在泽州城内传开。
耶律余睹被生擒!这位金军西路军的元帅右都监,金国一方统帅的重将,竟成了阶下之囚!
不少官吏百姓闻讯,纷纷涌向城门,欲一睹这个连克河东数州、凶名赫赫的金贼大将究竟是何模样。
当张小四来到城门处时,只见一队人马立于城外。
为首一员将领昂首而立,肩抗狼牙大棒,神态倨傲,一副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的模样。
他身旁的囚车上,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发髻散乱的老者垂头瘫坐着,虽狼狈不堪,但那身毛皮镶边铁札甲,却昭示着其身份非同一般。
赵云见城内出来一队人马,为首者虽衣甲鲜明,但身形瘦削,年纪轻轻,便先入为主地以为是哪家高门衙内来军中混资历的关系户。
于是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扬声道:“喂,那小子,速来认认,认明了赶紧让洒家进城,洒家要亲见张都帅。”
此言一出,张小四身周的亲兵脸色骤变,按刀怒喝,“放肆!此乃泽州留守张都帅在前!岂容尔等无礼!”
赵云闻言一愣,肩上狼牙棒都滑了一下。
他瞪大了眼睛,上下重新打量了一番张小四,还是很难将眼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与声名赫赫的“张都帅”联系起来。
但他脸上的倨傲还是瞬间收敛,赶忙放下狼牙棒,单膝跪地行礼,声音也恭敬了许多,“末将赵云,不知都帅亲临,言语冒犯,还请都帅恕罪!”
言罢忐忑等候,这平夏军与他们忠义军虽都属大帅麾下,但终究不是一军体系。
也是大帅在北上之前任命这个张都帅为泽州留守,节制忠义军各部,他这才把自己的“战利品”押来,听候安排。
可这初次见面,自己便如此羞辱与他,若对方记恨在心,这偌大的功劳……
赵云越想心里越苦,正犹豫要不要磕个头赔个礼时,便听对面的年轻都帅朗声笑道:“哈哈……无妨,无妨,赵指挥真性情豪杰,本帅喜欢的紧,无罪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