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181节

  刘老黑心中一喜,按照约定,他也回了两声蛙鸣。

  片刻后,一个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身影,披着白色伪装,如同鬼魅般从一棵树后露出身形来。

  他来到近前,是个精瘦的汉子,面容被冻得发青,“可是河东来的刘将军、赵将军?”

  小人叫孙三,许舍人门下行走,奉命来接引各位。”

  刘老黑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未减,“可有凭证?”

  姓孙的汉子从怀中摸出半枚铜钱,刘老黑也取出另外半枚,两相拼合,严丝合缝。

  “果真是孙兄弟!”刘老黑这才真正放下心,“快请指路,这城外一刻也待不得了!”

  孙三却没有立即带路,只皱眉道:“这人进城不难,马和车却是不太好走。”

  “娘的,都是好马啊!”赵云心疼地嘟囔,但还是松了缰绳。

  众人只得弃了马,扛起了破棉被,捧着木匣。

  孙三虽然疑惑这里面究竟是何重要之物,却也知道不该问的不能问。

  “两位将军,请随我来。”

  孙三对地形熟悉得惊人,总能避开金军明显的营火和哨塔视线。

  他们有时在荒村断壁间穿行,有时踏入被积雪覆盖的干涸河道,有时匍匐穿过冰冷的灌木丛。

  途中几次,远处都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和女真语的呼喝,每一次都让刘老黑汗毛倒竖,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赵云则始终瞪大眼睛,狼牙棒时刻准备挥出。

  终于,他们抵达一段看似毫不起眼的城墙脚下。

  这里并非城门,墙体甚至有些残破,长满了枯藤。

  孙三同样发出两声布谷鸟叫。

  片刻,城头上悄无声息地垂下十数条粗绳索,还有几个吊篮。

  刘老黑吩咐士卒将木匣放入一个吊篮,然后又将鼓囊囊的破棉被塞入另一个吊篮。

  他自己也手脚并用爬了进去,吊篮晃悠着离地时,他感觉自己魂都快飞了,根本不敢往下看。

  赵云和几名精锐军士则抓着绳索,凭借臂力快速向上攀爬。

  城头上,十几名宋军装扮的人沉默地拉动绳索与吊篮。

  很快,一行人终于踏上了四丈高的汴京城头。

  刘老黑回头望去,城外是连绵无尽的金军营火,如同地狱的入口,而他们,刚刚从那里爬了出来。

  他双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赵云还是第一次来到汴京城,更是第一次登上如此雄伟的城墙。

  望向城外如繁星铺满大地的金人营地,顿时豪气丛生,恨不得立即带兵出城与之厮杀。

  一名文人模样的年轻人快步迎上,虽然面庞被冻得发紫,身体直打哆嗦,但眼神中的期待却是快要溢出。

  他先是看了一眼鼓鼓囊囊的破棉被和那个木匣,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激动,对着刘老黑和赵云作揖,“二位将军辛苦了!在下许知微。

  万幸!万幸你们到了!李相公和张相公正在等候消息!东京城,正需要你们带来的这份‘大礼’!”

  刘老黑自然认识这个头儿的至交,赶忙恭敬回礼,“见过许舍人,有劳许舍人引路。”

  见赵云还杵在垛口望着金军大营,连忙拉了他一下。

  赵云回过神来,只对许知微随意拱了一手。

  这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会耍嘴皮子的弱鸡书生,他向来不看在眼里。

  “二位将军,快随我来。”

  许知微带前引路,刘老黑低声与赵云道:“这位许舍人与咱们大帅是同窗挚交,穿一条裤子的那种……”

  赵云闻言,这才收敛了几分倨傲。

  汴京城此刻又重新实施了取消了一百多年的宵禁。

  大街上除了一队队巡逻的甲士,再不见半个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透着一股末日将至的惶然。

  巡逻的甲士撞见这支奇怪队伍,仿若未见,直接避开。

  七拐八绕,众人来到一处并不起眼的府邸侧门。

  许知微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侧门立刻无声地打开一条缝隙,一名老仆探出头,见是许知微,连忙将众人让了进去。

  众人行至内院,见堂中通明,早已有两人在内焦急等候。

  其中一人方过四旬,气质沉毅,眉头紧锁,正是当朝尚书右丞,亲征行营使,总览东京城防的东京留守李纲。

  另一人年纪年约六旬,面容清癯,一派正气,正是邓州知州兼南道都总管,资政殿学士张叔夜。

  李纲一见许知微带着人进来,目光立刻落在刘老黑等人身上,看着他们肩上那显眼的物事,急步上前,“伯俞,可是……可是东西到了?”

  许知微重重点头,侧身让开,“李相公,张相公,幸不辱命!泽州将士已将‘重礼’送至!”

  刘老黑和赵云虽不认得李纲和张叔夜,但也听过对方鼎鼎大名。

  尤其是张叔夜,更是大宋所有武人心目中的天神,途中从刘老黑口中得知张叔夜正是大帅的授业恩师,赵云更是拜服地五体投地。

  与之前面对许知微时的态度天差地别。

  二人行礼后,刘老黑禀道:“启禀二位相公,末将等奉平夏军张都帅之命,押送金国元帅右都监耶律余睹,及贼军先锋使完颜撒离喝首级,前来献于朝廷!”

  说着,手下士卒已打开木匣。

  顿时,一颗经过石灰处理过、面目狰狞的首级,出现在众人眼前。

  李纲两人都是见惯风浪的重臣,哪里会被一颗首级吓到,只命人取出画像来对照。

  两相对比之下,不由大喜过望。

  “是他!确是完颜撒离喝无疑!”李纲激动不已,连忙让人把破棉被也给解开。

  破棉被解开后,露出一个面色灰败、眼神空洞的辽人俘虏来。

  若非还有呼吸,便与死人无异了。

  这次不用画像辨认,张叔夜上前一步,盯着俘虏,用略带生硬的契丹语沉声道:“耶律都监,别来无恙?云内州一别,不想竟在此处相见。”

  张叔夜早年曾出使辽国,与当时尚在辽为官的耶律余睹有过数面之缘。

  他记忆超群,连辽国地形看过一眼都能画下五幅山河图来,又怎会忘记这位昔日的辽国宗室雄才?

  这句话,无疑彻底坐实了他的身份。

  骤然在这异国他乡听到故国言语,耶律余睹像是回阳了一般,机械的转动着脖颈,看着眼前的宋人老者。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也是契丹故语,声音苍白无力,“是你……”

第252章 战和之争

  “真是耶律余睹!”

  李纲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他一把抓住张叔夜的手臂,“嵇仲兄!天佑大宋!天佑大宋啊!阵斩敌酋,生擒虏帅!此乃靖康以来未有之大捷!足以震动天下,激励万民!”

  他转向刘老黑与赵云,深深一揖,“二位将军与前线将士,立此不世奇功,请受李纲一拜!

  朝廷必不会亏待有功之臣!且稍作歇息,待我等面圣之后,必有重赏!”

  刘老黑慌忙侧身避开,连连摆手,“俺们不要赏赐,只求朝廷能知道,俺们平夏军和忠义军正在河东与金贼血战,万万不可求和,寒了将士们的心。”

  听闻“重赏”二字,他才后知后觉,知晓张小四为何要让他护送“战利品”回京,眼眶一红,感动得几乎落泪。

  赵云则是毫不客气地重重哼了一声,“正要让官家和那些卖国贼看看,金狗不是三头六臂,砍了脑袋一样会死!别老想着赔钱割地!”

  李纲闻此无礼犯上之言,不仅不以为意,反而重重点头,“两位将军之言,振聋发聩!我必奏明圣上,断其议和之念!”

  骂皇帝和奸臣算什么?

  他李纲又不是没骂过,还骂过好几次,只是每骂一次就会被贬一次。

  直到去年,他还是沙县一个小小的税务官。

  要知道,十几年前他就已是清贵至极的监察御史,可见骂的有多狠。

  不过,也正是这种屡挫屡奋、刚正不阿的声誉,使得金军南下之后,被朝野一致认为是力主抗金、挽救危局的不二人选。

  从而被推到了历史舞台的正中央。

  “伯俞,”他转向许知微,“事不宜迟!立刻准备车驾,我等即刻携此‘二礼’入宫面圣!

  此刻官家正在福宁殿与那些主张求和之辈议事!此礼一到,看他们还如何巧言令色!”

  “伯俞且慢!”

  许知微领命,正欲安排,却被张叔夜出声唤住。

  他看向李纲,目光冷然,“不妨明日朝会时再献此‘二礼’,老夫倒要看看,这满朝上下,究竟藏有多少怯战软骨之徒!

  待此事了,吾徒归来,定要将此辈一一清算!”

  这个暴脾气老头儿,在王二郎面前总是板着个脸,不假辞色。

  但在外人面前,却是一口一个吾徒,就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小王相公的恩师一般。

  不过,他这话却是正对李纲胃口,他重重一拍手掌,“好!正该如此!嵇仲兄此言,深合我心。”

  他胸中积郁已久的愤懑仿佛找到了宣泄口,“自金虏南下以来,朝中求和之声不绝于耳,惑乱圣听,挫伤军民士气,实乃误国之大奸!明日定要让那些软骨头在朝堂上一一现出原形!”

  “伯俞,”他转而对许知微叮嘱,“明日朝会将那些投降之辈悉数记下,密报王相公,日后定要将这些魑魅魍魉,一举清除干净!”

  扫奸除恶,满朝上下皆知,小王相公是专业的。

  许知微重重点头,此刻,他才真正觉得,自己是一个有用的人。

  是一个对朝廷,对百姓,对亲朋同僚都有用之人。

  李纲随即吩咐左右,“将耶律都监请下去,好生看顾,千万看紧了,不可让他有半分寻短见的机会。”

  左右心腹立刻领命,上前不容反抗地将瘫软的耶律余睹架了起来。

  耶律余睹早已认命,任由摆布。

  寻短见?他不会的。

  辽国势弱那会,他就曾卖国求生,如今大不了再卖一次,又怎会轻生?

  木匣也被侍从盖上盖子,端了下去。

  李纲又看向了刘老黑一行人,作揖道:“诸位将军一路辛苦,我已着人安排好酒食住所,请。”

  刘老黑刚想说‘不用麻烦,俺家就在汴京城’,话到嘴边又忽然惊醒,为了消息不被泄露,他们这一行人,今日怕是出不了这个门了。

  于是,只能拱手道:“麻烦李相公了。”

  待侍从将他们引出内堂,李纲才拉过张叔夜重新坐下,“嵇仲兄,且与我好生商讨一番,明日朝会该如何……”

  堂中烛火彻夜未眠,直到天际泛白,才隐入晨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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