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完颜娄室这个名字,王智目光一凝,“父子齐上阵吗,很好!”
完颜娄室,金国第一个万户,西路军副帅,身经百战,百战百胜。
辽末帝耶律延禧与西辽开国皇帝耶律大石,都曾被他生擒。
王二郎之所以在西夏横行无忌,也是因为西夏数万精锐,包括王牌军铁鹞子都被他一战覆灭。
金人称之为“自国初迄今,言名将者,无出其右”。
是名副其实的女真战神,也是完颜活女的亲爹。
毛常见他战意凛然,不由出声提醒,“如今完颜活女被我两路大军围困长子,如瓮中之鳖,虽能牵制我军部分兵力,但已失主动。
完颜娄室大军南下,必与完颜活女合击我军,解长子之围,并夺回上党,是战是撤,需得尽快做决定了。”
毛常虽是说战、撤由主帅决定,但王智哪里听不出他的意思,是他的一贯作风——打不过赶紧跑!
“梁兴,”王智看向左手边的年轻将领,“你怎么看?”
自奇袭上党之计完成后,王智愈发看中这个太行梁小哥,事无巨细皆问其策。
梁兴沉默片刻,终于沉重地开口,“大帅……撤吧。完颜娄室亲率两万精锐而来,携大胜之威,士气正盛,我军上党兵力不过五千,此时若与之硬撼,胜算渺茫。
不如暂避锋芒,撤入太行山,利用太行地形抵消金人骑兵优势,拉长金军补给线,再伺机寻找战机。”
王智眉头紧锁,看向右手边的年轻将领,“李进,你认为呢?”
“大帅,梁统制说的没错,”李进也赞同道,“上党虽好,然孤城难守,唯有保全我军主力,方能图谋日后反击。
若困守孤城,被完颜父子内外夹击,则大势去矣!”
王智点了点头,忽又看向自己的两个亲卫统领,“杨成、阿贵,你们也说说看。”
杨成抱拳,梗着脖子道:“大帅,俺不想撤!上党乃我军辛苦奋战所得,哪能这般便宜就让给女真贼?
末将愿亲率敢死之士,夜袭其营,挫其锐气!
即便不胜,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让那女真战神知道,我王家军也不是好惹的!”
王智闻言,未置可否,看向沉默寡言的阿贵。
阿贵见大家都向他看来,有点不自然,不过也硬着头皮道:“不不不…撤!”
“为何?”王智问。
杨成主张力战,这是显而易见的,没什么原因,他的脑子里就没有撤这个选项。
阿贵同样支持力战,倒是很令王智意外。
阿贵没有立即答话,只指向城内。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之所见中的所有百姓都在忙碌。
有瘦弱的青年,喘着粗气,艰难的背着滚木圆石送往城头。
有白发老者将自家桌椅门板全部拆下,送往后勤部队当柴火。
有妇人在碎冰河中清洗将士脏衣,并将缝补好的衣物送给守城的士卒。
还有孩童拿着木棍,有模有样跟着操练的士卒学习战技。
满城之中,无人哭喊,人人都在用自己的力量守护着这座城,守护他们的家园。
“咱咱…咱们要是走了,他他他…他们怎么办?”
阿贵终于吃力的说完了这一句话。
城头一片无声。
“大帅,不能撤!死也不能撤!”杨成突然通红着眼,扯着嗓门大吼,“朔州!代州!保州!通通都被金人屠了城,咱们要是撤了,他们都得死!”
梁兴、李进闻言,顿时面露惭色,他们只从纯军事角度考虑得失,这些理智的计算,在满城百姓无声的期盼面前,显得如此冰冷。
两日前的那夜,若非城内百姓闻声接应,从内打开了城门,他们也非是那般容易就夺下了上党城。
如今城内百姓算是得罪死了金人,他们若是撤军,金军降临,逃不了一场全城屠杀。
毛常一咬牙道:“大帅!城破咱们死,他们一样得死!”
“直娘贼,老子现在就让你死!”杨成突然一把抓住他的铠领,顺手就要去拔砍柴刀,“大帅那一箭之仇,老子还没找你报!”
“杨成!”王智一声爆喝,喝住了杨成拔刀的手。
听到“一箭之仇”,这四个字,毛常瞬间直挺,汗毛倒竖,连脚底板都在冒冷汗,也不敢去看王智的脸。
“撒手!”王智一把拍掉杨成的手,替毛常整了整衣甲,“那件事早都过去了,当初你也是尽忠职守,我也不曾怪你,不要放在心上。”
“大帅……”毛常瞬间泪目,只感觉自己一直背负的巨石,终于是被摘掉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难言。
“起来吧。”王智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智看向不明就里的梁兴、李进二人,平静道:“你二人领三千兵,会合长平关援军,五日内拿下长子县,提着完颜活女的人头,回援上党……”
“若五日内,拿不下长子……”他洒然一笑,“记得替我备一口棺木。”
“大帅!”梁兴大惊,“只凭两千兵如何挡得住完颜娄室两万精锐?”
“大帅……”
李进也欲再劝,却被王智抬手止住,“我意已决,毋复多言。”
他随即看向毛常,“毛都指,你率全部轻骑去迎接完颜娄室,沿路袭扰,焚桥设障,夜间鸣鼓佯攻,不为决战,只为阻滞。”
“末将领命!”毛常重重应诺。
“记住,不要贪功冒进,以免受伏。”
“诺!”
这话说话,王智自己都不禁一笑,他麾下众将谁都有可能贪功冒进,唯独毛常不会。
“杨成,阿贵!”
“末将在!”
“即刻动员全城青壮,分发武器,协同守城!
布告全城:此城,即我坟冢!有敌无我,有我无敌!
纵是战至最后一人一卒,忠义军也绝不让金虏踏破此城,残害父老乡亲!”
“诺!”众将轰然应命。
梁兴、李进转身欲退,王智又唤,“二位,记住,五日!”
梁兴二人重重一拱手,挥氅下城。
待众将散去,王智心里苦笑。
答应张峪不再亲身涉险,他又食言了。
不过,若就此退出上党,一切就又回到了原点。
届时面对长子、上党、潞城三道防线,他又如何救援太原?
如此,他不甘心!
目光遥望西南。
“完颜活女,丹朱岭没把老子弄死,这一次,老子要和你赌命!”
第263章 别让完颜活女跑了!
仅仅第二日,毛常便领着数百轻骑灰头土脸的回来了。
当天傍晚,两万大军漫山遍野而来,是四面合围,根本没打算给上党城留生路。
城上城下,两军对垒,没有废话,也没有循例劝降,战鼓直接擂响,箭矢如同飞蝗般遮天蔽日!
金人驱赶着俘虏背负沙土袋,在箭矢和抛石车的掩护下,冲向护城河,将沙土袋不断投入河中,硬生生填出数条通往城墙的堤道。
无数金兵踏过堤道,如同潮水般涌向上党城墙。
云梯、钩车、冲车等各种攻城器械被推至阵前,喊杀声震耳欲聋。
城头上,毛常持弓射杀攀城的金兵,声音早已嘶哑,“放箭!滚木礌石!快!砸下去!”
杨成如同疯狗,挥舞着柴刀,将一个个冒头的金兵劈下城去。
阿贵死死护在王智身前。
王智面色沉着,指挥着士卒和青壮,哪里危急便补向哪里。
战斗从傍晚一直持续到深夜,又从天黑战至天明。
金军的攻势一波猛过一波,毫不停歇。
城墙之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浸透了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许多百姓自发组成的后勤队,冒着箭雨往城头运送物资,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仅仅一日,城中守军伤亡惨重,箭矢消耗巨大,滚木礌石也即将用尽。
第二日,金军的攻势却突然缓了下来,似乎在重新调整部署……
……
与此同时,长子县,血腥更盛。
王五、徐三率领的平夏军,以及张峪、问冲带领的忠义军,合计一万余兵力,在张小四的统领下对战完颜活女仅余的三千兵。
当从梁兴口中得知,自家大帅正在上党以身为饵钓住女真主力,等着他们破开长子县前去营救时,全军上下都疯了。
他们吸纳了丹朱岭惨败的教训,临时组建了一支手持砍柴刀和重斧的“斩马军”。
面对女真人的钢铁堡垒铁浮屠,斩马军目不仰视,架着盾牌直接钻入钢铁丛林,不砍人,专砍马腿。
同时也从两军中抽调骑兵,整个成一个完整的骑兵营,专门牵制两翼拐子马。
不求杀敌,只要将其缠住,破坏敌军阵型,使之陷入混战,无法发挥机动优势,便算完成作战任务。
当斩马军冲入铁浮屠中,骑兵营也牵制住拐子马时,事情就简单了。
凭着绝对的兵力优势,他们疯一样扑向完颜活女的中军大纛,誓要将他斩杀在长子城下。
“猛安!撤吧!撤回城吧!”一名浑身是血的谋克踉跄着冲到完颜活女马前,声音惶恐,“铁浮屠陷住了!拐子马被缠死了!宋狗全都疯了!他们不要命地往这里冲!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完颜活女面上露出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惊惧,放眼望去,整个战场已陷入极度混乱的绞杀状态。
宋军士兵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的中军本阵。
人人赤红双眼,状若疯魔,完全不顾伤亡,口中疯狂呼喊着“杀完颜活女!救大帅!”
“王智……算你狠!”完颜活女咬牙切齿。
他终于明白,那王智,竟敢在上党用自身为饵,钓住了父亲的大军,以自己的性命来逼迫这边的宋军拼死奋战。
又一波箭雨落下,亲卫举盾遮挡,叮当作响。
“猛安!快决断啊!”部下急得几乎要跪下。
完颜活女死死攥着缰绳,撤退?退回长子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