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年少时苦读圣贤书,立志要匡扶社稷。
他想起自己初入仕途,不畏权贵,弹劾奸佞,哪怕被贬谪岭南,身处瘴疠之地,也未曾后悔。
他想起就在不久前,在金殿之上,他力阻钦宗亲自涉险。
写下《状乞存赵氏》时,是何等的慷慨激昂,他以为自己是在力挽狂澜,是在坚守士大夫的气节。
可结果呢?
他坚守的气节,没能阻止皇帝踏入陷阱。
他效忠的王朝,转眼间宗庙倾覆。
他试图保全的赵氏血脉,如今正像猪羊一样被驱赶向北方的苦寒之地。
而现在,他最敬重的恩相,用最惨烈的方式,在他面前为这个王朝殉葬。
坚守,换来了什么?
是国破家亡!是君辱臣死!是像恩师这样真正的忠臣良将,只能以自戕来保全名节!
一股巨大的虚无感和悲愤攫住了他。
如果坚守正道换来的只是毁灭,那这“道”,还值得坚守吗?
如果忠义的下场是如此凄惨,那这“忠义”,意义何在?
他的眼泪不断流下,开始或许是为了恩师,但后来,更多的是为了自己信念的崩塌而哭。
他发现自己一直信奉并为之奋斗的东西,在这乱世的铁蹄下,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求死易,求生难。
恩相选择了最容易的路,一死了之,留下千古忠名。
可他秦桧呢?他有家眷要顾,他……还想活下去。
不仅仅是在屈辱中苟活,他内心深处那股一直被“忠君”理念压抑着的、对“施展抱负”的渴望,其实从未熄灭。
当风雪如同刀子般刮过他的脸颊,当饥饿和寒冷一点点吞噬他的意志,当看到金人骑兵森严的队列和闪亮的弯刀,另一种情绪开始在他心底滋生。
一个金人小校随意间,将吃剩的半块干粮扔在他面前,像喂狗一样。
秦桧看着那块沾着泥的干粮,瞳孔收缩,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
他环顾四周,曾经的同僚们或目光呆滞,或已冻毙路旁。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缓缓地弯腰捡起了那块干粮,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当他重新直起身时,脸上那点文人最后的清高似乎也随之消散了。
“秦桧!”
一声呼唤,将他钉在原地。
思绪百转间,一个传令兵走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意道:“你叫秦桧是吧,斡离不元帅寻你,随我来吧。”
他说完转身便走,似是没想过这个叫秦桧的南人会拒绝。
他判断的没错,沉默片刻之后,那个南人终究低下了头,跟在他的身后,迈开了脚步。
第293章 白沟河大战!
河北东路,白沟河畔。
五月的芦苇已生得一人多高,青翠的苇秆随风摇摆,宛如一片碧海。
一艘竹筏破开粼粼波光,在芦苇荡前缓缓停下。
撑筏的是个精瘦汉子,蓑衣斗笠,作寻常渔夫打扮。
他望向苇丛深处,压低声音,“大帅,康王赵构在南京(商丘)登基了。”
芦苇荡中,一双双眼睛自缝隙中亮起,望着他,也望着前方渔船中那个高大的背影。
那背影抬起头,提了提斗笠,露出一张刀疤狰狞的脸,冷笑道:“他倒是选的好时机,父兄还未出国界,就急着黄袍加身了。”
这刀疤脸大帅正是王智王二郎。
自金人西路军分兵南下之后,他便也开始分兵东进了。
花了数月时间,才将近一万大军分成无数小队,分批次偷摸渡来。
而他出现在此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拯救他那不成器的表兄于水火。
大宋已经破了,该是重新立起来的时候了。
而他很显然无法与赵老九在法理上抗衡,毕竟江南的半壁江山可都还姓赵。
便如陈东所言的一般,他不是不可以自立,而是一旦自立,天下封疆大吏必然有样学样,天下将再回五代乱世。
那不是王二郎想看到的局面。
天下可以乱,但不能大乱。
所以他要借势,借二圣的势,挟天子以令诸侯!
“不过正好,他不登基,咱们也不好动手,”王智随即问向渔夫,“金人走到哪了?”
“金军前锋已过白沟!二圣车驾距此不足十里,由完颜宗翰亲率重兵押送!”
“完颜宗翰?好的很!”王智眼睛一眯,“通知弟兄们,按原计划行事。待中军车驾过了雄州城,以炮声为号!”
“得嘞!”
毛常兴奋应道,划着竹筏驶向上游。
一想到接下来他们要做些什么,就浑身充满干劲。
……
白沟河以北数里外,瓦桥关,城头上金国大旗随风摇摆。
城下,是一支庞大到望不见首尾的北归队伍,前队已经过了白沟,后队还没到瓦桥关。
而中队,正在过关城。
数百架牛车排成长蛇,蜿蜒数里,车架旁是没有资格乘车的俘虏。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中,脸上写满了离乡背井的恐惧。
他们中有奴仆、有工匠、有僧侣,更多则是原本汴京城里光鲜亮丽的贵族男女。
孩童的啼哭声、伤者的呻吟声、金兵粗鲁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首亡国流徙的交响曲。
队伍两旁,是高头大马的骑士,他们身上披着甲,腰间挎着刀,手中持藤鞭,没有规律的抽打在俘虏的身上,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
他们没有多少警惕,因为整个河北之地都被他们打残了,雄州也控制在他们手里,过了前方那条白沟河,就到了他们自己的国土。
在河北大地上都没有宋兵敢来冒犯,何况是在这两国边境?
就连前方四马豪车上的统帅完颜宗翰,也正闭目养神,盘算回到上京之后的事。
“陈襄……到哪里了?”
一辆粗陋的牛车中,传出微弱询问。
扶着牛车艰难行走的,是一个二十许岁面污无须的青年,他掀起脏旧的毛毡车帘,对着里面蜷缩成一团的人影道:“大家,前方就是白沟了。”
“白沟…白沟……”
车内的身影喃喃,将头深埋在两膝之间,抖动得更厉害了。
他贤惠的妻子不堪受辱自尽了,聪慧的儿子被金人害死了,相依为靠的妹妹受尽了凌辱,连祖宗留下来的万里江山,也在他手中断送了……
如今一旦踏过白沟,便要永远流落异域,此生再难重返故土。
他的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
此刻充斥在他心中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懊悔。
若当初能采纳李纲、种师道之谏,若不曾轻信郭京妖法,不曾与表弟置气……
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然而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他不仅辜负了大宋百姓,更无颜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白沟已至,不会再有人来救他了,他彻彻底底成了一个亡国之君。
……
当最后一辆牛车驶过瓦桥关……
“轰!!!”
一声沉闷如惊雷的巨响从南方隐约传来,大地似乎都随之微微一颤。
牛车猛地颠簸了一下,拉车的瘦牛不安地喷着响鼻。
“什么声音?”赵桓惊恐地抬起头,枯槁的脸上满是骇然。
年轻的宦官也是面色大变,扶着车辕极力向南眺望,只见瓦桥关方向,隐约有烟尘升起……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如同滚雷般的轰鸣声!还夹杂着隐隐约约、却震人心魄的喊杀声!
“大家……南边,南边好像打起来了!”陈襄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打…打起来了?”赵桓先是茫然,随即一个他不敢想象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是……是有人来救驾了吗?是老九的兵吗?还是他……”
“怎么回事?!”完颜宗翰猛然惊醒,厉声喝问。
话音未落——
“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声从两侧芦苇荡中暴起!
那不是箭矢,而是一枚枚拖着尾焰的不明物事,如同飞火流星,划破长空,精准地砸向金军队伍。
“轰轰轰——!”
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火光迸射,硝烟弥漫,破碎的甲胄、兵刃漫天散飞。
这种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作战方式,让经历过太原城战的金兵们惊恐大叫:
“是忠义军!”
“是忠义军来了……”
“列阵!”完颜宗翰目眦欲裂,挥舞着战刀大吼。
然而,混乱已成,命令难以有效传达。
就在这惊天动地的爆炸和混乱中,芦苇荡深处,响起了沉雄劲疾的战鼓声!
“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撼人心!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四面八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