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又来了个更厉害的。
这要是把那人的亲娘给抓了,只得不死不休了。
不过此时,他也无路可走。
“撞门!”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甲士们破门而入。
然而不过片刻,带队搜查的校尉就匆匆出来禀报,“统领,院内空无一人,依着痕迹应是才走不久。”
李炳阳暗松一口气,面上却故作严厉道:“继续搜捕,逐户排查。”
就在整个江宁城因军队进城搜捕而陷入恐慌之时,这座城的最高政务、司法部门,江宁府衙内,一群老少妇孺正在后堂安坐。
“清照,此番……真是多亏你了。”
种氏与一位妇人并肩而坐,轻拍她的手背,言语感激。
就在方才不久,正是这妇人将他们这一群人秘密接来了府衙。
否则种氏也只能借用漕帮的力量,走水道强闯出城。
这妇人年约四旬,面容清雅,眉眼间凝着书卷浸润出的从容气度,正是名满天下的才女,江宁知府赵明诚的夫人李清照。
“种姐姐说哪里话,”李清照反握她的手,嗔怪道,“你我姐妹数十年情谊,我岂能眼睁睁见你身陷囹圄?”
她目光扫过堂内惊魂未定的众人,语气温柔,“诸位且宽心在此住下。任那刘光世将江宁翻个底朝天,也决计想不到,他要找的人,就在这府衙之内。”
恰在此时,赵明诚步履匆匆地步入后堂。
他先是对李清照微微颔首,随即转向曹继与种氏,神色凝重地拱手道:“曹世兄,王夫人,外头的情形……不甚乐观。”
“刘光世刚刚派人搜查了王家小院,我估摸着…张氏兄弟……或已投敌。”
赵明诚的话音方落,小玲儿直接就跳了起来,“不可能!大憨子怎么会叛变?!”
种氏当即斥道:“玲儿!不可大呼小叫!”
“玲儿,大憨子不会叛变,不是还有个二憨子吗?”小茹帖着小玲儿的耳朵,小声道。
对于那个时常偷瞄自家小娘子的二憨子,小茹没什么好印象。
他能投敌,再正常不过。
小玲儿听闻此言,抿着嘴蹙着眉,不再发言。
“坏了!”李清照神色一紧,“我前日去探望种姐姐,曾与张氏兄弟打过照面!”
“这该如何是好……”
吴氏快奔溃了,半辈子荣华富贵过来,何曾有过如此惊心动魄之时,此刻她也对那个将他们送到江南来便不管不顾的便宜女婿也生了些怒气。
但转念一想,若非当初被女婿那些手下强行送到江宁,此刻怕是已经丧命了。
只是不知大儿子一家三口在汴京城如何了。
“出城!”种氏起身,语气坚定道,“不能耽搁了,现在就走!”
“种姐姐,”李清照连忙拉住她的手,劝道,“如今城门皆已落锁,如何出得了城?便在府衙好生安歇,谅他刘光世也不敢强闯府衙。”
赵明诚嘴角抽了抽,看来自己这个才女媳妇还不知道如今江宁府谁说了算。
还以为是前朝三品武将给七品文官行礼的时候呢?
“不可,清照,”种氏看着她,正色道,“今次入府衙避难,已经连累贤伉俪,若再叫刘光世堵在府衙,不仅我等难逃生擒活捉,便是贤伉俪也将遭池鱼之殃。”
赵明诚在一旁连连点头,接口道:“夫人,王夫人所言极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这世道,掌兵的便是王法。
那刘光世麾下兵卒骄悍,这府衙的围墙,挡得住君子,挡不住丘八啊!速走为上,迟则生变!”
李清照看着丈夫惶恐的神色,又望向种氏眼中的决绝,她明白了。
那个她所熟悉的、讲究秩序与品级的世道,在铁蹄与刀兵面前,已然轰然倒塌。
诗词歌赋挡不住真刀真枪,三品大员的官袍在乱世中,还不如一个低级军校的腰牌。
片刻后,她点头,“既如此,我送姐姐出城。”
“清照……”
“夫人……”
种氏与赵明诚几乎是同时出声,李清照却摇头打断他们,“不必再劝,智儿在京东护我父老乡亲,我却连他的家人都保护不了,如何做他的姨娘?”
她一手拉着种氏,一手拉过曹小娘子,“走吧姐姐、淑儿,咱们一起舟游秦淮。”
赵明诚深知妻子外柔内刚的性子,见她心意已决,只得长叹一声,将劝阻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我与你同去。”
“不可,”李清照摇头,“夫君,府衙需要你坐镇,倘若刘光世真敢前来搜查府衙,还需夫君周旋一二。”
正此时,一个心腹侍从匆忙前来禀告,“大老爷,刘太尉亲率大队人马,已过望仙桥,正往府衙来了!”
空气瞬间凝固。
“快,”李清照迅速对赵明诚道:“夫君,快去前堂,务必拖住他!”
说罢,她不再有丝毫犹豫,拉着种氏和曹淑,带着一众老小,疾步穿过回廊,直奔后园。
府衙的后墙之外,便是直通大江的秦淮河。
……
府衙前门处,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如雷鸣般逼近。
府衙守卫还未阻拦便被一众甲士持刀架在脖子上,赶至一边。
一身戎装的刘光世大步踏入,丝毫没把一府重地放在眼里。
“搜!”
他一挥手,身后如狼似虎的甲士立刻就要四散冲入。
“刘太尉!”赵明诚强压着心头的惊悸,从正堂快步走出,带着亲随拦在阶前,“此乃江宁府衙,朝廷重地!太尉率兵擅闯,持械挟持本府侍卫,意欲何为?莫非欲反耶?!”
他自知武力无法抗衡,只能抢占道义制高点,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锐。
刘光世脚步一顿,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赵府尊言重了。刘某岂敢造反?
实在是追剿一伙自北地南来的悍匪,事关江宁安危,线索直指府衙附近。为防匪徒狗急跳墙,伤了府尊与易安大家,刘某才不得不行此下策,先行控制局面。”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府衙,语气陡然转厉,“还愣着干什么?仔细搜查,莫要放跑了匪人!”
第336章 追兵来了!
“且慢!”
赵明诚须发皆张,硬顶到底,“太尉说搜匪,可有枢密院行文?可有官家手谕?若无旨意,便是私调兵马,冲击官府,本官必上奏弹劾!”
刘光世闻言,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客气也消失了,他冷哼一声,手按上了刀柄,“赵明诚!莫要给脸不要,拿朝廷法度来压我?
待我拿了人犯,自会向朝廷分说。若再阻拦,休怪刘某刀剑无情!”
刘光世话音未落,他身后亲兵“唰”地一声,刀剑出鞘,齐齐踏前一步,逼人的杀气瞬间锁定了前方的赵明诚。
赵明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顶门,他强行稳住几乎要打颤的身躯,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刘光世!你……你纵是跋扈,也该晓得,这江宁府衙代表着朝廷颜面!你今日若敢在此动兵刃,天下士大夫的口诛笔伐,你承受得起吗?!”
“士大夫?”刘光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冷笑出声,“赵知府,睁开眼看看如今是什么世道!笔杆子要得了天下,还要我们这些刀头舔血的丘八作甚?金人的铁蹄可不会听你讲道理!给我——搜!”
最后一个字是咆哮而出,如同惊雷炸响。
“吼!”甲士们再无顾忌,如狼似虎地推开试图阻拦的府衙差兵。
脚步声、甲叶撞击声、呵斥声、器物被撞倒的碎裂声……瞬间将原本庄严肃穆的府衙变成了喧嚣的战场。
赵明诚被持刀甲士包围,眼睁睁看着刘光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淹没了他。
他坚守的礼法、秩序,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李清照她们动作足够快。
……
秦淮河,一艘画舫飘然北去,舫后缀着数艘漕船。
那是易安大家的画舫,江宁城中百姓都知道,河道守卒自然也知晓,但迫于上头严令,还是给拦了下来。
“前方船只,立刻停航!接受盘查!”
守卒的小船横在河心,声音在寂静的水面上传开,带着一丝无奈。
谁不知道易安居士与知府的关系?这差事,两头不讨好。
画舫缓缓停下,船头灯笼在夕阳中摇曳,映出舱内朦胧的人影。
为首的队正硬着头皮登上画舫,抱拳道:“李大家,得罪了。刘太尉有令,全城搜捕要犯,所有船只均需查验,还请行个方便。”
舱帘被一只素手掀开,李清照的身影出现在舱口,面上带着不悦。
“搜捕要犯?”她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莫非那要犯,藏在我这妇道人家的私家画舫里?”
她目光扫过队正,以及其后那些不敢直视她的兵卒,继续道:“我夫君赵明诚乃是牧守此方的江宁知府。刘太尉纵有王命在身,亦是过境之将。他的军令,尔等凛遵不违,难道江宁知府的政令,在尔等眼中,便可视若无物了么?
队正被她这几句话噎得面色一白,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是了,纵使刘光世如今势大,可也就是个过江龙,不可能长驻江宁府,待刘光世大军一去,这江宁一亩三分地还不是姓赵?
今日若是得罪了府尊的夫人,明日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队正看了看面容清冷的李清照,又想到刘光世军令,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咬了咬牙,对李清照深深一揖,“李大家,非是小的有意为难,实在是军令如山……可否容小的……上船粗略一看,也好向上头交代?”
这话意思很明确,只求走个过场。
李清照心中紧绷,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微微侧身,让出舱门一角,冷淡道:“请便。只是舱内皆是女眷,莫要惊扰了。”
队正连忙称是,带着两个手下,几乎是踮着脚尖,快速在并不宽敞的画舫舱内扫视一圈。
舱内只有几个以袖遮面的大家闺秀,哪里有什么“要犯”的影子?
他还不知晓要犯的身份,以及与李清照的关系,依着上面传下的大概信息来看,这里显然没有。
队正松了口气,迅速退到船头,连声道:“打扰大家雅兴,恕罪,恕罪!”
他转身对拦河的船只挥手,“放行!快放行!”
李清照紧握袖中的匕首微松,冷哼一声,拂袖入舱,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船舱内,几个“大家闺秀”放下衣袖,小玲儿看着几个女装大佬,忍不住捂嘴轻笑。
曹继与王忠皆面露尴尬。
“阿娘,我们安全了吗?”
刘氏裙下,探出个小脑袋来问道。
“嘘——”刘氏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示意不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