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他们老大没关系,想做他们老大也可以,但想做他们的新老大,就得拿出真本事来。
方才这一手,确实像个老大的样子,众人也都服气。
但做老大,仅仅会杀人可不行,更是要让下面人有个奔头,能够有口饭吃。
如今既开罪了刘光世,又杀了邵青,四面皆敌,若不给下面人寻个妥善路子,他们也不介意把这个“老大”捆起来送给刘光世。
曹淑环视众将,按下心头紧张,脑中回想着他的语气,傲然开口,“刘光世区区鼠辈,何足道哉。待我略施小计,必叫他铩羽而归。”
她目光扫过地上已无半分动静的尸体,招诸将凑近,“邵青已死的消息暂勿泄露,明日且这般做……”
“好了,诸位且下去准备吧,明日便是我江宁水寨扬名天下之日!”
“诺!”
众将轰然应诺,经过方才一番谋划,他们对这个新老大已然有些折服。
待众将领命欲退,她又唤住郭吉,指着地上尸体,“秘密处理。”
郭吉连忙招呼两人,将尸体蒙上抬出堂去。
众将离去之后,大堂中只余自己人,曹淑强撑的威严瞬间消散,整个人软软靠在椅背上,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哇!二嫂,你太厉害了!”
小玲儿见众将走远,一下就跳了上来,抱着曹淑的手臂,黑白分明的眼睛闪闪发亮。
曹淑摸了摸她的脑袋,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个不停。
种氏上前,将温热茶盏递到的手中,“第一次杀人,能做得这般干净利落,已是难得。”
曹淑捧着茶盏,“伯母...我方才……”
“你做得对。”种氏轻抚她的肩头,“乱世之中,妇人之仁才是取死之道。”
曹继夫妇这才敢凑近,看着有些陌生的女儿,吴氏颤声唤着:“淑儿……”
“爹,娘,”曹淑勉强一笑,“女儿无事。”
见还是他们熟悉的女儿,吴氏一下绷不住了,顿时泪如雨下,“你方才吓死为娘了。”
“哭什么哭!”
可能是见自家女儿都这般骨气,自己这个做爹的老脸竟只能躲在女儿身后唯唯诺诺,老脸有些挂不住。
曹继此刻也抖起了威风,“我曹家的女儿,正该有这般胆识!”
他负手而立,声音激昂,“想当年我曹氏先祖,随太祖平定四方,先灭后蜀,再克南唐,后收北汉,何等气概!今日淑儿巾帼不让须眉,正是我曹氏将门风骨!”
吴氏被他这番话说得怔住,连眼泪都忘了流。
小玲儿噗嗤笑出声来,银铃般的笑声打破了堂内凝重的气氛,“世叔方才吓得腿都软了,现在倒说起大话来了。”
种氏无奈,轻敲了下她的小脑袋瓜。
曹继老脸一红,强自板着脸辩解,“世叔那是...那是在观察敌情。”
这时小王沆也悠悠转醒,见已无外人,急忙从刘氏怀中挣脱,摆出杨震平日所教的拳架,稚声稚气却一本正经,“阿娘,大母,你们别怕,有我和师傅在,一定保护你们。”
杨震看着这个自己的亲传大弟子这般丢人,不禁抚额长叹。
众人见小家伙这番作态,都不禁莞尔。
但也都知晓,今日虽侥幸过关,明日才是真正的考验。
若真能赢过明日那一场,这场劫难才算真正渡过。
夜幕已沉,小茹点燃烛火,映照出每个人脸上既庆幸又隐忧的神情。
……
烛火摇曳,映照着李清照凭窗独立的清瘦身影。
她望着沉沉的夜色,眉间蹙着化不开的忧色。
不多时,脚步声靠近,门扉打开,赵明诚走了进来。
李清照急急迎上前,“夫君,可知种姐姐他们如何了?”
赵明诚长叹一声,“龙光关传来消息,赵明诚未能得手,人……被邵青劫了去。”
“邵青?”
李清照面色骤变,这家伙臭名昭著,江宁人尽皆知。
“夫君可有办法救出种姐姐他们?”李清照握着丈夫的手,露出了些小女子才有的神情。
“难办……”赵明诚深深蹙眉,“如今这世道,兵匪难分。邵青麾下战船上百,兵卒过千,水寨依仗江心洲天险,便是朝廷漕船都敢劫,连刘光世也要让他三分……”
“夫君~”
李清照一声无助娇求,让他心头一软,所有理性的权衡、政治的考量,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为夫这就派人与邵青接洽,他便是要这江宁城,为夫也给了!”
赵明城握着她的手,抚过她的发丝,将她揽入怀中,“大不了你我重回京东去,余生结庐而居,与金石碑帖为伴,你填词我勘误,再不理这乱世纷争。”
第340章 恶人便由我来做
赵明诚与李清照自建中靖国元年成婚,已有二十六载,至今无子。
在这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以赵明诚的家世地位,纳妾延嗣是理所应当。
然而赵明诚宁愿香火断绝,也未纳妾,原因无他,只怕怀中人不喜。
两人相识于青涩年华,即是夫妻,更是知己。
在汴京、在青州,他们一同校勘题跋,赌书泼茶,他为她收藏户籍书画,她为他整理金石碑刻,一同经历风风雨雨的二十六载寒暑。
哪怕他曾因党争被罢官,她也无怨相随。
直到建炎三年,也就是一年后,赵明诚在赴任途中感染疟疾身亡,才将这一段世人艳羡的姻缘画上句号。
那一年,李清照四十六岁,国破、家亡、夫丧、财尽、孤苦无依。
余生所作诗词,字字没写他,字字都是他。
所有美好的回忆,最终都化成了一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当然,这些后事两人如今自是不知。
今日,他只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莫怕,天塌下来,也有为夫替你顶着。”
“嗯。”李清照轻轻点头,将他搂的更紧了些。
此时,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分开后,门外传来唤声,“大老爷,江宁水寨送来急信一封。”
“江宁水寨?”李清照诧异道,“莫不是邵青主动讨要好处来了?”
赵明诚蹙眉道:“且先看了书信再说。”
他打开房门,接过书信。
只见信封上一个字也无,他踱步桌旁,借着烛火拆开火漆,展开信纸,字迹入目便大为震惊。
赵明诚赶紧招手,“夫人,你快来看!”
李清照闻言快步走来,站在他的身旁向书信看去。
「明城、清照亲启……」
方看到开头,李清照便惊呼出声,“是种姐姐写的信!这是她的字迹,绝不会错!”
待看完整封信之后,两人犹自不可置信。
赵明诚迟疑道:“夫人,你说…这会不会是邵青的诡计?”
“不会的!”李清照一口咬定,“种姐姐既然写了这封信,便一定是真的!种姐姐不会害我的!”
赵明诚有些踌躇,“那你说,咱们要不要依这信上所言……”
李清照略一思忖后坚定道:“要!”
她看向赵明诚,“夫君,咱们如今别无选择,便是不依种姐姐的计策,刘光世不会放过我们,南朝也不会放过我们。既然横竖都是绝境,不如放手一搏!”
她顿了顿,接着道:“如今我那侄儿在京东主持抗金,咱们若想回青州故里,还得仰仗与他。况且,凭着咱家与王家的渊源,这南朝必不会久容。”
“夫君,该站队了。”
赵明诚凝视案头跳动的烛火,想起这些日子受得窝囊气,终于重重一拍桌案,“好!就依计行事!便让那姓刘的瞧瞧,我赵明诚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
翌日,天色微亮,十余艘未挂任何旗帜的舟船,悄然北渡。
江岸边,一名潜伏在岸边的探子,迅速返回江宁军营。
他直奔中军大帐,向着正在披挂甲胄的刘光世单膝跪地,“禀大帅,水寨方向有异动!今晨有十余艘无旗舟船自水寨驶出,正往北岸而去!”
刘光世系绦带的手一顿,忙问,“可知船上所载何物?是漕船还是战船?”
“是载货的漕船。”探子答道,“江上生雾看不真切,只是隐约似有女子装束。”
刘光世冷笑一声,“邵青这厮,果然按捺不住了。这是要向北边献人表忠啊……”
刘光世丝毫不疑有他,邵青截下那人亲眷,要么送往亳州行在,要么送去北方,没有第三种选择。
且他知晓自己正在搜集舟船,准备讨伐水寨,必定会在今日送走那人亲眷。
时间、动机、行为,全对得上。
可邵青不知晓,水寨的一举一动,早已在自己的监视之下。
“传令郦琼、靳赛,命他二人即刻率军出港拦截,务必连人带船给本帅扣下!”
“再命乔仲福率骑兵沿江布防,若有水寨船只靠岸,格杀勿论!”
传令兵领命而去,刘光世盯着沙盘上代表水寨的小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邵青啊邵青,你既然敢吞了本帅的功劳,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出了大帐,跨上马背,忽然道:“将张仲熊也带来,随本帅去江边观战,一会拿下那人亲眷,还得让他认认脸。”
“诺!”一名亲兵领命离去。
……
“二弟!”
行辕衙门内,一间颇为干净整洁的屋子,张伯奋看到一夜未见的张仲熊归来,立刻上前质问,“你是不是投敌了?”
他不傻,昨日五花大绑的被擒来,他本已做好身死的准备,却在他被拖走之后没多久,便来人给他解了绑,还安排进了上房,美酒佳肴招待。
他那不太聪明的脑袋瓜子,此刻也知晓从阶下囚到座上宾的转变是因为什么。
张仲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捏了捏发黑的眼眶。
昨夜的放纵,属实耗费了他不少精力。
“大哥,”他声音无奈,“你可知道昨日刘光世开出了什么条件?”
张伯奋一怔,“什么条件?”
“黄金千两,统制官之职,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