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掌握了交易规则与流通命脉的王氏,将立于这新秩序之巅!”
祠堂内的喧嚣渐渐平息,少族长的话,他们听得似懂非懂,但总觉得,这番话中孕育着大道理。
“而咱们琅琊王氏若想主导未来世界的秩序,则必须摆脱土地的束缚,全身心投入工商业的蓝海中。”
“诸亲,”他说着,问向台下已渐趋安静的族人,“我琅琊王氏能历千年风雨而不倒,靠的真是脚下这几亩田地吗?”
此问一出,台下多是摇头。
每一次王朝更迭,都是土地重新洗牌之时。
而琅琊王氏之所以能在一次次浩劫后重振旗鼓,倚仗的从来都是族中传承不坠的学识底蕴,以及遍布天下的工商脉络。
“有形的田产会被人夺走,但无形的资产无人可以夺走,掌握着天下商路的人,永远有人求着、供着。即便是皇帝,也要靠我们的商税充实国库。”
王智的声音在祠堂内回荡,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智慧。
“少族长,可若是咱们的“钱票”日后被朝廷夺走,又该如何?”
“是啊,便是巴蜀商人的‘交子’不也被朝廷无耻夺走了吗?”
一个族人蓦然开口,顿时引起一阵附和。
往事历历在目,朝廷仗势欺人,世家又能如何?
“问得好!我来回答你,”王智赞了一声,不急不慢道,“朝廷之所以能够夺走‘交子’,只是因为‘交子’是信用货币,而咱们的‘钱票‘却是兑换凭证。
只要储备金银一日在我王氏库中,这钱票的根,就谁也夺不走。”
台下一些尚不清楚钱票根底的族众这才露出恍然之色。
是了,百姓已经将本金存入王氏库中,朝廷要这无根“钱票”有何用?
难不成要让百姓拿着钱票,去朝廷取钱不成?
第344章 这世间,谁主沉浮
王二郎其实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谎,“不记名钱票”就是和“交子”一般的信用货币。
印发多少,全在他的一念之间,但他总归是个知晓轻重的穿越者。
虽然前世也没有多少金融知识,但也知晓,若想维持货币信用,便不能超发滥印。
而这个超发红线,王智心底定义为储备本金的五成。
也就是说,存户实存一万两,他可凭空多出五千两。
以目前整个大宋朝王记金银铺的存款来论,王二郎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富裕的人,没有之一。
若是有朝一日,遭遇半数以上的存户挤兑,钱票的信用便会直接崩塌。
倘若真有这么一日,想必他王二郎已经死了。
死后,谁管他洪水滔天?
王智从袖中抽出一张面额一贯的“钱票”,接着道:“只要整个大宋的命脉产业,皆与钱票深度绑定,摧毁钱票便是摧毁整个国家的经济。”
“朝廷若夺钱票,夺走的不仅是一张纸,而是整个商贸体系的信任根基。届时商路断绝、工坊停摆,百姓的资产一朝化为乌有,这个代价,谁也承担不起。”
大宋朝廷的信誉已经在“交子”、“钱引”、“小钞”之后崩塌殆尽。
若是“钱票”被收归国有,消息传出的当日,“钱票”就会变成一张废纸,这一点,整个大宋朝的百姓谁都明白。
朝廷自然也明白,所以正常运转的朝廷是不会允许私人发行信用货币。
但如今的朝廷,显然没有这个能力阻止。
王智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所以,我们缺的只是时间,只要咱们放弃田产,全力发展工商,推广钱票,十年!二十年!只要我琅琊王氏不倒,钱票将成为这天下不可或缺的血脉。”
“当全天下百姓都在用我们的钱票购买商品时,试问这世间谁主沉浮?”
此时的祠堂内静的有些诡异。
族人们仿佛看到了一个由少族长编织的无形巨网,正悄然笼罩这个时代。
“这是我家与族长家的田契。”
王智接过阿贵递来的木匣,取出里面厚厚的一沓的田契,举起扬声道:“也会同你们一般,售于朝廷,再分给佃户……”
“族兄,”高台后,一名族老见状再也忍不住,问向身边的老族长,语气明显带着些质问,“你当真要由着智哥儿这般胡来?这可是祖产!”
此人这一问,其余族老也纷纷看向王亶。
虽然方才他们已经过内部商议,但这些德高望重的族老,不觉得此事能成,也就没有过多发言,免得得罪这只手遮天的伯侄二人。
但现下看来,经过少族长一番蛊惑,此事怕是真的能成。
如此,他们有些慌了。
不同于台下那些王氏普通族人,他们本就没有多少田产,最多也就是小地主级别。
甚至有些连人均十亩都没有,说不准还要给他们分田,听闻这般营商福利,哪能不举双手赞成。
可他们不一样啊,他们可都是称霸一方的大族,最低也是郭家庄的层次,否则也做不上族老的位置。
至于营商,他们虽然插手不了钱票生意,但其余生意也不少做,便是走私也有门路。
所以主脉给予的行商便利,对他们而言诱惑并不大,和几代人筹集下来的田产相比,那是万万比不了的。
让他们均田,那不是要了他们的老命吗?
在一众族老的注视下,王亶微微颔首,“这些田产本也非我王家所有,此番还与乡亲,也算物归原主。”
“族兄,您这是什么话?”方才询问的族老猛地挺直了身板,口水四溅,“咱们王家行事自有族规,一不偷二不抢,这些田产或是祖上所传,或是真金白银所购,何来‘物归原主’之说?”
“今日若将这些田产拱手让人,他日九泉之下,我等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他的声音刻意提高了三分,身周族老都能听得真切,即刻引起和他同等地位的族老附和。
“三哥说得在理!”
“田产才是根本,商路再广,终究是镜花水月!”
“还请族长三思!”
面对群情激愤,王亶却是不急不缓地捋了捋长须,语气淡然,“诸位族兄弟不必过虑,此番均田乃是自愿,若觉不妥,不参与便是。”
闻得此言,众族老一时语塞,面面相觑,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自愿?他们又不是三岁小儿,可不觉得这番大张旗鼓的推行家族新政,最后仅是自愿收场。
可若是和这对伯侄唱对台戏,还不知下场会如何。
他们心里明白,均田策一旦实行,台上那位少族长的名望将增长到一个恐怖的程度。
自此在琅琊地界上,怕是玉皇大帝来了,那也得排在少族长之后。
届时,这对伯侄手握忠义军之刀兵,坐拥钱票之财源,深得百姓拥戴,更有寻常族人之心。
而他们这些本族大地主,全都是砧板上的鱼肉。
谁敢说一个“不”字,怕是第二天就会全家蒸发。
所以,人家根本就不在意他们的意见,美其名曰“自愿”。
可这争也无从开口,因为人家说了,全凭“自愿”。
就在一众族老心下愤懑、如坐针毡之际,台下却忽然传来一阵哄笑。
只因一个粗豪的汉子挠着头,扬声喊道:“少族长,只要您一句话,俺家那几十亩田全送出去都成!可俺这人粗笨,不是做生意的料,您看能不能赏俺个小官儿当当?”
那汉子话音方落,几个相熟的族人便打趣道:“王老五,你连大字都不识得几个,还想当官?”
“就是,莫不是想当个城门官,好收些孝敬钱?”
就在一众族人埋汰王老五,笑骂他也不回家照照镜子之时,台上的少族长却出乎意外的点头应承道:“好!有志气,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有上进心就是好男儿!”
“我在城中新设一处‘招贤馆’,首重实务之能,便是不通文墨,只要有一技之长——无论是精通算术、善造器械,还是通晓农事、擅长营造,皆可入馆应试,通过考核既可做官。”
王智说着,特意看向王老五,“若既不通文墨,也无一技之长,也可来我军中任职,是龙是虫,全看自家本事!”
第345章 爬出这片沼泽
这番话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祠堂内激起千层浪。
那些原本因出身卑微而自觉前程无望的旁系族人,眼中顿时燃起希望的火光。
此时可非是宗族观念淡薄的后世,在这个时代,宗族那就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出门在外最大的依仗。
背后若是没有一个宗族撑腰,在这个世道,只会被吃的丁点不剩。
宗族之间同气连枝、互为奥援,就是这时代刻在所有人骨血里的生存法则。
就是造反,那也是诛九族,便是这个道理。
项羽之所以能取得灭秦,靠的还不是他那江东八百子弟兵?
台下这些族人,那就是王二郎最坚实的拥护者。
不把他们送往新朝的细枝末节,他又如何能掌控全局。
所有人都可能会掀他王二郎的盘子,只有台下这些人不会。
因为他们是一个宗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诸亲,”少族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辉煌,不是祭奠的往昔,而是吾辈将行的前路!
自今日始,王氏不当再沉湎于先祖的荣光,亦不困顿于一时的风霜。我们脚下,是琅琊的根,我们眼中,当是天下的局。
今日之高台,非我一人之位,乃我琅琊王氏全族奋起之基。”
他顿了顿,展开双臂,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王智,在这里,请求诸位族亲,与我一道——革故鼎新,共赴沧海!”
这八个字如洪钟大吕,撞进台下每个族人的心底。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呼应,“愿随少族长,革故鼎新,共赴沧海!”
王智俯瞰着台下热忱的族人,脸上并没有多少激动。
或者说,仅有的一丝激动,也是因为场面需要,刻意拉上脸庞的。
自穿越以来,经历过的种种毒打,让他清楚的明白,理想归理想,现实是现实。
但,人没有理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这个天下,给他王二郎一通王八拳瞎摆弄,再差还能比后世异族两度主宰这片土地、差点把汉人杀断了根的结果差?
前方或许是万丈光芒,或许是惊涛骇浪。
但他更知道——历史,从来只由敢于扬帆远航者书写。
日落西山,余晖掠过祠堂飞檐,祭祖大典终于落下帷幕。
王智唤来随行的李发财,问道:“海州那边情况如何?”
李发财压低声道:“回大帅,韩将军清理的很干净,只待赵统领‘夺回失地’,便能顺利推行均田事宜。”
“很好,”王智点头,示意他看向那些聚集在大伯身边,似还未死心的一众族老道,“这几日,你去拜访一下那些位族老,列个名单。”
“大帅,”李发财有些迟疑,“他们都是您的族人,若是不肯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