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251节

  直到帐外彻底息声,才呜呜的低啜着。

  她叫赵金罗,封号安德帝姬,今年二十二岁,乃是大宋正牌公主。

  她已经嫁了人,夫君是一个相貌堂堂、文采斐然的良人。

  她本该在东京城的公主府中赏花作画,与驸马举案齐眉,可半载前的那场汴京之战,毁了她本该安稳顺遂的一生。

  回想起这半载以来的屈辱,她再次声泪俱下地请求,“把我杀了吧…求求你们…把我杀了吧……”

  两个侍女顿时泪如雨下,她们虽然不是宫女,只是被掳来的良家女,与这个天家之女素不相识,但她们身处金营有着同样彻骨的悲痛。

  “公主,再忍耐两日,说不定……说不定小王相公赢了呢……”

  一个侍女哽咽安慰着,声音越来越低,“只要小王相公打赢了,咱们或许就能……就能活着回家了……”

  “活着回家……”

  赵金罗有些发怔,她的家……已经没了。

第356章 再见韩世忠

  兖州有两条河贯穿全境,一条是连接汶水的洸水,一条为泗水。

  两条河相距不过二十余里,若是由东向西走,待过了泗水,两个时辰后便到了洸水。

  大军行军,这短短的二十里路最是凶险。

  若遇敌军南北两头包围,前有洸水阻隔,后有泗水断途,纵有千军万马,亦将陷入绝境。

  而此时,若从高空俯瞰,泗水之上,三万大军正如蚁群迁徙。

  密密麻麻的人正有序的通过浮桥和船只,缓慢渡过泗水。

  这般大规模行军,根本无法隐匿行踪。

  南方数里外,泗水河畔的无名土坡上,都看的真切。

  此时坡头一块空地,一方木案摆放平稳,案上酒食齐备。

  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端坐案前,目光投向山下,似在等候故人。

  约莫半刻钟后,他眼角泛起笑意,起身整了整衣袍,向着目光所及处迎去。

  前方坡道上,一个魁梧壮硕的军汉与只有他一半体型的小将骑着马联袂而来。

  还未待两人走近,一声粗狂的笑声便传了来,“兄弟,一别五载,可让哥哥我好生想念。”

  他身旁的小将见他这般不知礼数,不由轻咳了一下,示意他注意身份。

  军汉侧头,不以为意道:“无妨,我兄弟从不讲究这些虚礼。”

  他话音还未落,对面迎来的年轻人便也大声回笑道:“哥哥,多年未见,着实想煞小弟。”

  王智快步走近,韩世忠下马,两人结结实实来了一个熊抱。

  “兄弟较之当年,更是高大几分,若是今日你我再扑一场,哥哥我怕是撑不下一回合。”

  韩世忠拍了拍王智的后背,上下打量一番,回想起五年前两人初次相见的场景,不由感慨。

  “哥哥说笑了,哥哥也较当年更为雄壮了些,小弟自是远远不及。”

  王智回拍一句后,对着走至近前的小将认真行了一礼,“小弟见过嫂嫂。”

  梁红玉见状连忙侧身回礼,“梁红玉见过大王。”

  梁红玉这一声“大王”,让王智连连摆手,“嫂嫂这般称呼,可是要折煞小弟了。在哥哥嫂嫂面前,小弟永远都是当年的王二郎。”

  韩世忠也在旁嗔怪道:“诶,娘子,我都与你说过多少次了,莫要与我兄弟见外。你这般客套,反倒显得生分了。”

  见两人这般说,梁红玉才盈盈一笑,“是妾身拘礼了,叔叔莫要见怪。”

  王智笑着摆手,揽着韩世忠的臂弯走向酒案,“咱们还是坐下来说吧,酒菜都快凉了。”

  三人落座后,王智亲自为二人斟酒。

  待斟满之后,王智举碗,真诚道:“这一碗,谢过哥哥嫂嫂这些年对小弟不留余力的帮助。”

  “兄弟……”韩世忠举碗相和,想到自己前些年的碌碌无为,老脸不禁一红,不过他也未谦虚,只道一声,“喝!”随后仰头灌下。

  梁红玉此刻也全无寻常女子做派,与二人一般举碗痛饮,尽显巾帼本色。

  三人饮罢,王智再度执坛斟满,郑重举杯,“这一碗,小弟代京东万千百姓,谢兄嫂授田之恩。”

  “兄弟,此言差矣!”韩世忠按住他执碗的手,神色肃然,“这一碗合该我夫妇敬你才是。自古只见豪强兼并田产,何曾闻有世家大族主动分田于贫苦百姓?兄弟此举,实开百代之先河,为万世之表率,哥哥我由衷佩服。”

  他说着有些感慨,“当年,为兄家里若是有个立身田地,又何至于去做泼皮。”

  “你那是本性如此,”梁红玉呛了他一声,随即举碗道,“你们俩也别谁敬谁了,都是为了天下百姓,来一起喝。”

  两人大笑,同时举碗。

  三人饮罢,王智又为二人斟满,双手奉上,“辛苦兄嫂率军长途跋涉而来,只为配合小弟我演这一出戏,这一碗——”

  他说着,看向远方泗水湾渡河口,“小弟替他们敬兄嫂。”

  夫妻二人顺着他的目光,但见河面上船只来往不绝,三万大军已经渡过一半。

  这是多大的信任,才能将三万大军,以及身家性命全部托付。

  若是夫妻俩反水,真与完颜阇母联手,南北夹击之下,泗水湾这三万忠义军,断无赢面。

  届时二圣在手,他韩世忠就是新朝第一功臣,凭此功劳,封王拜相指日可待。

  可即便如此,面前这个年轻人仍然选择毫无保留的信任。

  念及于此,韩世忠眼眶微红,双手郑重接过酒碗,“兄弟既以性命相托,为兄岂能负你!”

  梁红玉也举起酒碗,“我夫妇愿与叔叔同进同退。”

  “此世能结识兄嫂,是我王二郎之幸。”王智举碗,仰头饮下。

  三碗黄酒下肚,身子有些热乎起来,王智忙招呼二人吃肉。

  韩世忠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吃,两大块卤牛肉下肚,口腹之欲顿时满足,但他却忽地有些感伤,“遥想五年前,你我三人第一次吃酒,是在汴京樊楼……

  那灯火,那楼台,那‘寿眉’、‘和旨’,还有那些与兄弟作揖道话的人,每每回想起来,还似恍如昨日。”

  “可惜……世事无常,”他看向西方,带着几分醉意,“那样的汴京城……再也回不去了。”

  梁红玉闻言,眼中也泛起泪光。

  她本就是汴京人士,那里有着许多与她相熟的故知,如今也不知身在何处,是否安好。

  当初若非被王智赎身,嫁与韩世忠为妻,想必也免不了那一场劫难。

  每每念及于此,她对身旁的年轻人都更加感恩。

  王智与她而言,远非“恩情”二字可以言说。

  她捧起酒坛为二人斟满,端起酒碗道:“这一碗,我夫妇二人敬叔叔,若非叔叔当年仗义相助,妾身想必早已化作枯骨。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韩世忠亦郑重举碗相和,夫妇二人齐齐敬向王智。

  王智也不矫情,接过酒碗便一饮而尽。

  他将酒碗放下,洒脱道:“往事既已过去,兄嫂也无需缅怀,待小弟回到汴京,必扫清残骸,重修故都,不仅要迎回当年故人,更要让汴京的灯火,比从前亮上十倍。”

  韩世忠闻言放声大笑,重重拍着王智的肩膀,“好!就冲兄弟这句话,为兄定要陪你打回汴京!”

  “我泼韩五虽算不得什么人物,但兄弟你只管放心西进,沿途所有胆敢阻拦兄弟回京者,无论是谁——”

  他将酒碗重重惯在桌台,目露浓浓杀意,“有一个算一个,老子全送他们去西天!”

第357章 韩世忠果真信人也

  日头过半,泗水北岸已无半个人影。

  三万大军尽数渡河,在南岸重新整队,密密麻麻,在河滩上铺开一片汪洋。

  当最后一队骑兵牵着战马踏上南岸后,韩世忠起身,打了个饱嗝,“兄弟,完颜阇母那厮怕是等急了,为兄这就去了,稍后咱们战场见。”

  王智起身,郑重抱拳,“有劳兄嫂。待此战功成,汴京新樊楼,小弟做东,给兄嫂接风洗尘。”

  韩世忠哈哈大笑,与梁红玉翻身上马。临行前,梁红玉忽然回头,“叔叔,万事小心。”

  王智重重颔首,“兄嫂保重。”

  直到夫妇二人沿着泗水策马远去,身影消失在视线之间,王智仍在原地矗立良久。

  算下来,自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结交的第一个兄弟,就是韩世忠。

  与其他人都是上下属性多一些,不论忠心与否,而是下属和老板,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那都有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这层隔阂使得他无法与人畅快交心。

  唯有韩世忠,是真心与他做兄弟,没有任何隔阂,唯有两肋插刀。

  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的兄弟情,对王智来说,弥足珍贵。

  此时,阿贵与杨成才从另一侧上来。

  杨成走到桌案旁,晃了晃酒坛,见还有酒,不由心喜,双手抱着坛子便往嘴里灌。

  “战场之上不得饮酒。”阿贵见状,不由斥道。

  杨成放下酒坛,抹了一把嘴,梗着脖子道:“大帅都能喝,为啥俺不能喝。”

  阿贵顿时语塞。

  王智无奈一笑,确实,杨成与他也没有半点隔阂。

  可能,他也不知道什么叫隔阂。

  他一挥手,率先离去,“走吧,好戏要开场了。”

  ……

  因为是护送二圣銮驾,还有随行的文臣和女眷,大军行进速度并不快,足足走了两个时辰,还未看见洸水。

  但他们却听到了犹如天崩地裂的声音。

  经验丰富的老卒闻之色变,因为他们知晓,那是成千上万骑兵冲锋的声音。

  果然,在这个声音之后没多久,南方地平线上涌现一道黑色洪流。

  铁骑如潮水般漫过田野溪流,正在田间劳作的农夫们吓得丢下农具,四散奔逃。

  “敌袭,列阵!”

  嘹亮的号令声在军中层层传递,三万将士闻令而动。

  没有多少混乱,不多时,大军便已立阵完毕,将二圣銮驾和一个黑布包裹的囚车层层护卫中心。

  这场敌袭,对他们而言,不算意外。

  每个士卒都知晓,这一路会很不太平。

  走了五天才遇到一次敌袭,已经是很幸运了。

  敌军先锋部队已经靠近,銮驾上的老艺术家皇帝激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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