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只剩下来自本能的、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
然而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龙纛周围的侍卫也一个个面如土色,抖若筛糠。
就连他的好大儿也闭上了眼睛,手心不停捻动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只有囚车里的完颜宗翰见此情形深深蹙眉,若是铁浮屠对那人有用,他当初也不用抛下太原借道河北南下了。
“看来兀术并不知晓,当初他们的西路军是如何败于我手的。”
此时此刻,作为全军的主心骨,王二郎还有心情与身旁的赵立打笑。
然而赵立却笑不出来,因为他也不知晓。
可随即,他便知晓了。
因为在战阵最前沿,随着令旗挥动,原本严密的刀盾兵阵列骤然向左右移开,露出了其后十余架形制古怪的东西。
它们有着粗大的铁制管身,架设在特制的木架之上,管口斜指前方,对准了正汹涌而来的钢铁洪流。
随着指挥官令旗挥下,“轰!轰!轰!……”
天空在轰鸣,大地升腾起白烟,许多士卒被吓得匍匐在地,在他们的认知中,天崩地裂了!
赵立距离稍远,却也感到双耳瞬间嗡鸣失聪,他晃了晃脑袋,透过渐渐消散的白烟可以看到,迎面奔来的钢铁洪流已然坍塌一半。
剩下的铁浮屠也失去控制,互相碰撞践踏,原本无坚不摧的冲锋阵型,顷刻间土崩瓦解。
“这……”
赵立呆立当场,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
“现在,你知道了。”王智淡淡道。
这十余门‘轰天炮’也是前日才被牛显送至任城,若非有了此等杀手锏,他哪里敢亲临前线,开启决战。
其实这轰天炮,也就是声音大,主打一个出其不意,杀伤力并没有多强,野战更是累赘。
但是用于攻城,或者是对付铁浮屠这类铁索相连的移动钢铁堡垒,那是一打一个准。
若是完颜银术可在这里,绝对不敢在王二郎面前出动铁浮屠。
可完颜宗弼显然是没有吃过这个教训。
对付铁浮屠,只要破了他们的冲锋阵型,剩下的就好办了。
“传令!弓弩营掩护,陷阵营出击!将这些乌龟壳子,全他娘的砸碎!”
对于全身披甲,只露出眼睛的重甲兵,长枪没什么作用,但是一斧头下去,无论甲胄能否破开,保管失去战力。
“杀!”
前日已率本部精锐来到任城听命的陷阵营统领赵云,手持狼牙大棒率先冲入混乱的铁浮屠阵中。
一棒一个,干净利索。
铁浮屠后方正在渡河的金兵,在听到方才那一连串如同雷鸣般的炸响时,已然失了分寸。
登上岸的士卒,再看到他们战无不胜的铁浮屠竟被宋军如砍瓜切菜般屠戮时,军心士气更是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恶鬼,他们是恶鬼!”
一些北地士卒嘴里尖叫出家乡土话,脸上写满了难以名状的恐惧,脚步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挪动。
“传令!后退者斩!”
完颜宗弼在后方高车上看得目眦欲裂。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寄予厚望的铁浮屠,在那人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然而,军心动摇,岂是一句命令能够轻易挽回?
尤其当踏白军在毛常率领下,从两侧刺入金军步兵防线时,金军整个东岸阵地,都开始摇摇欲坠!
“压上!都给本王压上去!后退者死!随本王——杀!!”
完颜宗弼怒吼着,竟然不论章法战术,亲自带领着中军逼着各部军队向前压进。
五色大纛压上,四太子冒着箭矢挥刀督战,让茹毛饮血的女真人再次激发凶性。
完颜宗弼这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作用立竿见影。
两倍于忠义军的兵力,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上时,忠义军前线承受的压力陡然倍增!
原本因铁浮屠崩溃而出现的战线松动,又被金军这蛮横的人海战术,硬生生稳住了。
踏白军在金军侧翼的攻势,也因大量金军生力军的涌入而受阻,陷入了苦战。
战局陷入了血腥而惨烈的拉锯。洙水河东岸,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尸骸堆积如山,鲜血将泥土浸泡成了暗红色的沼泽。
王智在高台上看得分明,眉头紧锁。
“还没来吗……”他轻声自喃。
完颜宗弼杀得兴起,亲自挥刀砍翻了两名冲到他近前的忠义军士卒,溅了满脸鲜血,状如嗜血恶魔。
他狞笑着看向王智的中军大纛,仿佛已经看到了忠义军败亡的景象。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再起!
战场西北方向,地平线上,陡然扬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
紧接着,是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以惊人的速度逼近,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一片令大地颤抖的轰鸣!
一面狰狞的虎首大旗,率先冲破烟尘,猎猎招展!
完颜宗弼回望,瞳孔猛然收缩。
完颜昌到了!
第378章 山口镇大败
“来了。”
望着远处扬起的尘烟,王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随即果断下令,“撤!后军掩护,全军撤向东北!”
“铛!铛!铛!——!”
清脆而急促的鸣金声,瞬间响彻战场。
这道撤退的命令来得如此突然,让许多正与金军血肉相搏的忠义军士卒为之一愣。
他们被层层敌军阻隔,看不到远方来敌,只疑惑明明顶住了铁浮屠,甚至还占据优势,为何要撤?
但军令如山,鸣金之声便是最高指令!
“撤!向东北方撤退!”
各级军官挥舞着令旗,开始组织部队脱离接触。
完颜宗弼同样听到了那鸣金声,看到了宋军阵线的后移。
他远远望着那三面仓惶北逃的大纛,以及大纛下,那毫无隐藏的囚车,心中大恨。
“完颜昌!”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脸上肌肉抽搐。
他宁可放走王智,也不愿完颜宗翰落在完颜昌手中。
金国内部派系斗争其实此宋国还要复杂。
一方是以皇帝完颜吴乞买为首的“太宗系”,一方是以完颜阿骨打几个儿子为代表的“太祖系”,还有一方便是以国相完颜宗翰为核心的“国相系”。
当然还有一些如完颜杲、完颜阇母这些骑墙派。
起初,国相系实力最强,金国能十年灭辽,主要便是国相系的功劳,完颜宗翰权势最盛时,更是将皇帝吴乞买都给拽下皇位来抽鞭子。
可随着西路军在河东屡屡碰壁,国相系将领损失惨重,就连完颜宗翰本人也被生擒活捉。
如今这一派系基本只能龟缩云中,声势大衰。
而后便是以太祖完颜阿骨打儿子们为首的太祖系,可当魁首完颜宗望突然暴毙后,太祖系的实力也骤然下降。
以至于如今让曾经实力最弱的太宗系独占鳌头。
作为太祖系支柱之一的完颜宗弼,为了不被政治清算,唯一的出路便是救回完颜宗翰。
以太祖、国相两派之力,共同制衡太宗系。
他既不想让王智逃脱,更不能让完颜昌得逞。
完颜宗翰目中凶光爆闪,“传令彀英,率部阻截!其余部随本王追!”
他没有说阻截谁,但完颜彀英乃是国相系大将完颜银术可之子,与他立场一致,必然知晓该阻截谁。
因为完颜宗弼这一分兵,忠义军北撤压力骤减。
然而,负责断后的后军,此刻仍须独面数万敌兵。
金人的铁骑在战场之上横冲直撞,弯刀如风般掠过,带着死亡的呼啸,溅起一道道血花。
“稳住!不得后退!”
后军统制郭仲威身先士卒,甲胄上早已是血迹斑斑。
他虽已知晓王智的谋划,但他清楚,多阻一刻,北撤的同袍便多一分生机。
完颜宗弼望着即将消失在视线尽头的三面大纛,心中急如火烧。
“给本王碾碎他们!”
他怒喝一声,亲率精骑直贯忠义军阵,一马当先,弯刀挥砍。
迎面一个忠义军士卒,那是一个老兵了,步伐很稳,姿势很标准,对着他的面门便是一枪刺来。
“金狗!给爷爷死!”
“螳臂当车!”
完颜宗弼狞笑,侧身让过枪尖,手中弯刀顺势斜劈而下。
刀光划过,那老兵的怒骂戛然而止,从额头到下巴,骤然绽开一条血线,半张脸瞬间被鲜血漫过。
他踉跄着几步退后,靠在了同袍的背后。
“老刘头!你还行吧?咱们一定要撑住!”
年轻士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渐渐模糊。
老刘头想说话,血沫却涌出了喉咙,最终只发出嗬嗬的声音,缓缓滑落。
年轻士卒感觉到背后一轻,回头只看到老刘头滑倒在地的身躯,和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
“老刘头——!”
他嘶吼着,泪水混着血污滚落。
他攥紧手中卷刃的刀,一步踏前,站在了老刘头的身前。
身后,是已经远去的同袍。
身前,是滚滚而来的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