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完颜宗弼与完颜昌合力追击,他这支败军很可能在半途便被彻底绞杀。
很幸运,他赌赢了,完颜宗弼与完颜昌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裂痕。
在两方互相掣肘之间,他带着比预料中还要多的人马,赶到了自己与张荣早先设定好的地点。
这里便是大野坡,梁山泊内,除了远在北方五十里外的梁山,这里便是最高海拔。
便是黄河汛期发大水的时候,大野坡也能露个头。
故而,他完全不用担心,数条河道决堤,能淹到这里。
然而,梁山泊水泽内,除了大野坡外的所有地方,都将淹没。
那些追着鱼饵进入梁山泊的金人,在河口决堤的那一刻,结局已然注定。
水,还在涨。
短短一炷香时间,已经漫至自己脚底。
他抬起头,声音清晰有力,“弟兄们,收拾营帐,退守坡顶!明日卯时,本帅带你们去——收网!”
在一片欢呼声中,王智回到了帅帐。
这一夜,他没有睡,坡顶的数千士卒,也很难睡着。
他们依偎在一起,亢奋的议论着,每个人都在期盼着明日的收获。
天快要亮的时候,水面终于停止了上涨。
大野坡如同漂浮在黑色海洋中的孤岛,坡顶方圆不足百丈,挤满了人马与辎重。
坡下,昨日的一切痕迹,都已尽数消失,唯余一片无边无际泛着冷光的水面。
远处,无数只渔船正在驶来。
为首一杆大旗,上书“梁山,张。”
亲卫入账通知,王智亲自带着众将行至坡前相迎。
船队驶近,张荣见王智亲迎,连忙带着数十名梁山好汉跃下船,涉着水走上坡来,单膝跪地抱拳道:“张荣,参见大帅!”
王智快步走下坡,亲自扶起张荣:“张统制快起,此番若非张统制妙计制敌,则我军危矣!今次大败敌军,张统制当之无愧居于首功!”
许多将士闻得此言,这才知晓,原来这出“水淹梁山泊”之绝计,是出自这个草莽汉子之手,不由露出钦佩之色。
“大帅谬赞,”饶是张荣性情沉稳,此刻在万众瞩目之下,也不由心潮澎湃,“此计能成,全赖大帅决断,兄弟们用命,将鞑贼引入绝地,否则此计断不能成!”
他说着朝四周抱拳,“大帅!诸位将军、弟兄!鞑贼铁骑横行,视我大宋江河如无物。今日便叫他们知晓,敢犯我汉家山河者,皆死!”
这声怒吼,带着山河破碎的恨意,引得数千士卒齐声应和。
“死!死!死!!”
王智微微颔首,眼中大为赞许。
难怪这梁山上下万余好汉,皆尊张荣为主。
有勇有谋又能得人心,如此人物,天下太平则罢,一旦乱世来临,必然登高一呼,为一方枭雄。
所幸此人一心抗金,否则必将是天下一大害。
“兄弟们!”王智抬手,场面瞬间安静,“收网的时刻——到了!列队,上船!”
命令既下,数千士卒开始在梁山军的协助下有序登船。
庞大的船队开始缓缓移动,向着来时路驶去。
晨光渐起,雾气稀薄了些,能见度提高。
浑浊的水面上,除了漂浮的杂物,开始零星出现一些肿胀发白的尸体,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无声诉说着昨夜的惨状。
同时也有战马尸体,肚皮朝上,四蹄僵直。
随着船只前行,水面浮尸愈多,直到铺满水面,阻塞船队。
河面之上有些寂静,并无想象中胜利后的欢腾。
当看到同类在大自然面前所展露出的脆弱,人人流露出的,只有恐惧。
士卒用长枪拨开浮尸,除了偶尔出现的髡发蓄辫,更多的是汉人面孔。
他们是金人的签军,多是辽地汉人,或是降金宋人,是衣脉相承的同胞。
他们真的十恶不赦,真的都该死吗?
答案是否定的。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许多都是被乱世洪流所裹挟的可怜人。
他们死了有多少?几万还是十几万……
无人计数,也无法计数。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正面色凝重地站在船首,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随着渔船的轻轻摇晃,他的面色也渐渐发白。
他不是白起转世,他骨子里,终究是一个来自后世、信奉“人命关天”的普通人。
面对这恍如人间地狱的一幕,他做不到心安理得。
虽然这一路,他无数次地说服自己,这是战争,是你死我活,这些人都是敌人,是罪有应得,死得其所。
然而,自我说服的效果,正在无声弥漫的死亡气息中,一点点坍塌。
不知是眼前的一切太过惨烈,还是晕船,又或是那种难以言述的窒闷。
总之,现在的他腹中翻涌,一股恶心感涌上喉咙。
为了维持统帅的威严,他不在硬撑,转身回到船舱坐下,闭目片刻,心里才好受一些。
船队终于驶出了浮尸最为密集的区域,前方水域开阔了些,尸体也逐渐减少。
毛常登上帅船,蹙眉道:“大帅,尚未发现完颜宗弼与完颜昌的尸首。”
“没有发现……”
王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这也在意料之中。
十几万大军,虽多是北地汉子,但也应是有不少会水之人。
“传令各部,沿水泊边缘继续巡查。”
“是!”
“另外,”王智顿了顿,声音沉缓,“清点战损与斩获。将阵亡将士的名录,尽快整理出来,妥善抚恤。”
“是……”毛常应了一声,迟疑片刻后道:“大帅,后军统制郭仲威……力战牺牲……”
王智闻言,心中一痛,眼前骤然发黑,舱内景物旋转模糊。
他下意识想伸手扶住什么,却抓了个空,整个人向前栽倒下去。
“大帅——!”
第383章 代理大帅
“大王……这是急火攻心,兼之连日劳累,心神耗损过巨,一时气脉逆乱,厥过去了。”
济州城中,一名老郎中在满堂凶神恶煞的军将注视下,冷汗涔涔。
他感受到周围骤然收紧的压迫感,连忙补充,“老朽开一副安神顺气的方子,待大王醒来服下,好生将养些时日,性命……应是无碍……”
听到“性命无碍”,一众军将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但看着王智昏迷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脸,心头又渐渐沉重下来。
“此事不可外传,你可知晓?”
迎着毛常杀气毕露的目光,老郎中脊背发凉,连连作揖,“明白,明白!老朽定当守口如瓶,只管尽心医治,绝不敢多言半句!”
毛常挥手,“行了,你下去备药吧,煎好了立刻送来。”
待老郎中退下后,毛常才看向屋内一众将领。
“诸位,如今大帅昏迷不醒,接下来如何行事,咱们还需议个章程来。”
中军统制赵立率先开口,“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大帅病倒的消息必须严密封锁,各部还是继续清剿济州金军残部,等候大帅醒来再做下一步决断。”
梁山军统制张荣眉头紧锁,接口道:“赵统制所言极是。金军主力尽丧,余部已不成气候,只是……大帅这病,来得太不是时候。如今正是西进关头,他这一倒,时间长了,难保不生变故。”
他说的话意思很明确,金军在济州已经掀不起多大风浪,可问题是如今正值西进关头。
失了金人的威胁,南朝那边会毫无动作吗?
若大帅疾病难除,谁能压住二圣?又如何阻止部将暗地投靠二圣?
须知在这个时代,即便是一场小小风寒,亦有可能夺人性命。
强如完颜宗望,不也是正值壮年便突然暴毙?此类事例,比比皆是。
而张荣的梁山军说到底只是一群山野匪寇,仅为挂牌军,非是忠义军嫡系,更非朝廷正规军,全靠王智一力扶持。
若是王智一倒,二圣重新主事,届时梁山军还能不能存在,都是两说。
故而,他这个外人,才是最怕王智倒台的那一个。
“乱个鸟!”陷阵营统领赵云莽声道,“大帅就是连日劳累,歇息几日便好!有咱们这些人在,天还能塌下来不成?该剿贼剿贼,该巡防巡防!谁敢在这时候搅风搅雨,老子第一个将他脑袋拧下来!”
他说着,还用警告的眼光扫视屋中所有将领。
赵云虽只是一营统领,但陷阵营是整个忠义军建制中,装备最精良,士卒最精锐的一营,全是以一当十的猛汉,一营抵一军,不在话下。
他的话,分量极重。
火器营统领牛显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此刻才缓缓开口,“赵统领稍安勿躁。张统制的顾虑不无道理,我忠义军如今建制庞大,除大帅外,无一人能号令全军,至此紧要关头,需得有人暂代主帅之责,统一号令,以免令出多门,徒生内耗。”
牛显虽也只是一营统领,但其地位在忠义军中颇为超然。
作为大帅嫡系的他们都知晓,大帅对火器有多么重视。
洙水河畔的雷霆一击,现在回想起来依旧在心头嗡鸣。
强如铁浮屠,在那般毁天动地的威势面前,也禁不住一轮。
他的话一了,场中有些沉默。
在场众将,最高职位者也不过是一军统制。
谁有资格暂代这统帅全军之人?
若论随大帅之久,当属踏白军统制毛常。
可踏白军在京东的兵力有限,实力不足,何以服众?
若论麾下兵力之众,那必然是中军统制赵立。
可赵立资历尚浅,以他为首,必然生乱。
张荣倒是有声望,有兵力,但他毕竟是个外人,由他主事,同样不妥。
就在众人各自思量之时,一个磕磕绊绊的声音响起。
“不不不…如将任城的赵赵赵赵…参军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