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这也太……”
惊疑、不解、愤懑、嫉妒、茫然……种种情绪在各营迅速蔓延。
低级士卒议论纷纷,中下层军官面面相觑,而高级将领们的反应则各有不同。
张荣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直接催促部下赶紧拔营,当场逃离济州,转回自个老巢梁山泊去了。
赵立再派人快马往西而去,不知联系何人。
赵云在陷阵营中大发雷霆,若非被亲信死死拦住,他几乎要提刀去找赵德显问个明白。
他认服的人从来就只有王智一个,如今突然空降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压在自己头上,叫他如何心服?
牛显更加沉默,只下令火器营加强戒备,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而毛常直接就没有露面,谁也不知道这个行在除大帅外最有话语权的将领,眼下在想些什么。
一时间,忠义军上下,人心浮动,暗潮汹涌。
而城外,刘浩则找到了正准备拔营的王德。
挥退亲卫后,刘浩直截了当道:“夜叉,若大帅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西军该何去何从?”
王德反问,“大帅不是已下诏,擢岳飞为副元帅吗?”
刘浩冷笑一声,压低声音,“副元帅?夜叉,你信吗?一个在忠义军中毫无根基的外人,仅凭大帅一纸病中诏书,就能真的坐稳那位置?压服忠义军中那些骄兵悍将?”
王德道:“岳飞此人,既是大帅亲选,必有其过人之处。便是那“一日夺三城”的战绩,又岂是寻常人可比?”
刘浩摇头,“他便是一日夺十城,可终究是个外人。”
王德迟疑,“你的意思是?”
刘浩直白道:“咱们西军得站队了。”
王德粗眉拧成一条,“你想站哪边?”
刘浩略一沉吟,逐一分析,“西北平夏军那边,与中原核心脱离如此之久,没有希望。
王五与徐三虽资历最老,但并没有什么出彩的战绩,没法服众。
张小四职位最高,但好赌成性,风评不佳,威望不足,难堪大任。
河东系如今隐隐以梁兴为首,此人有勇有谋、战功显赫,就是太过年轻,行事尚有些急躁,未必能站稳脚跟。
京东系本就资历不足,如今又折了郭仲威这员大将,仅凭赵立与薛庆,难成气候。
李彦仙势单力孤,注定无望。
原本毛常此人,若是在大帅昏迷之际,以强硬手段掌控局面,或可有一搏之力,可惜他犹豫不决,错失良机,反而请来了赵德显主持大局。
此举,已让他彻底丧失机会。他若不能认清现实,只怕……难得善终。”
他一口气说完,看向王德,“若是大帅能在这些人中择一而立,忠义军或许还能勉强维持表面一体。
但今日这道擢升岳飞的诏书一下……只待大帅一旦殡天,忠义军内部平衡必将打破,届时,恐怕就是一哄而散的局面。”
王德脸色凝重,“所以,你到底想站哪边?”
刘浩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想站——二圣!”
第388章 岳飞跑了?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王德亦死死盯着刘浩的眼睛,确认对方绝非戏言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冷哼一声,拂袖便走!
“唉!夜叉!”刘浩急忙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我肩负的是万余西军弟兄的前程性命!”
王德猛地甩开他的手,怒道:“刘浩!大帅还没死呢!”
刘浩寸步不让,“便是大帅此番不死,那也是二圣的臣子!”
“二圣?”王德毫无顾忌直言,“你想再来一次‘二圣北狩’?我王德归顺大帅,是敬他抗金复土的胆魄与本事!不是敬那两个割地求和的赵家皇帝!”
刘浩被他一番抢白,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你当我愿意?可眼下是什么局面?大帅病危,忠义军内部分崩在即!咱们西军除了散伙就只能站队。除非……你想南下投靠伪朝?”
王德双目圆瞪,“投靠伪朝?投靠那些抛土弃民,只会背后捅刀子的软蛋?除非老子死了!”
刘浩反问,“那你说,咱们西军该何去何从?”
王德喘着粗气,牙关紧咬,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刘浩见他语塞,立刻抓住话头,“二圣毕竟是我汉家天子,便是你我不拥护,你当忠义军中便没有眼馋‘从龙、护驾‘之功者?
一旦大帅真的……届时,谁抢先拥立了二圣,谁就是最大的功臣,这功劳,你不去抢,自有别人去抢。
等别人抢到手,占了名分大义,整合了天下义军,转过头来,咱们这支西军是收编还是剿灭,全在别人一念之间。”
见王德不说话,刘浩声音也轻了下来,“夜叉,我知道你重情义,念着大帅的知遇之恩。可你我作为西军统制,首先要为自己、为跟着咱们的弟兄们,谋一条生路。”
王德抬眼看他,“你打算如何做?”
刘浩见他语气松动,立刻道:“明日中军拔营之后,你我以护送为由率部跟随,行至半途,以火箭为号,同时出击,迎出二圣,即刻护送至故都汴梁,拥其重登帝位!”
王德再问,“然二圣于故都登位之后呢?就能对抗金人?就能坐稳江山?”
“这些后话,问之何意?”刘浩断然道,“欲成大事者,岂能瞻前顾后?在这乱世,哪有万全之策?富贵险中求,不搏一把,我西军兄弟就只能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好!我同意了!”
刘浩闻言大喜,“成!那咱们明日便……”
“但!”王德出言,直接打断他的话,死死盯着刘浩,“大帅只要尚在一日,我王德便一日不反叛,这是我的底线!”
刘浩看着他,迎着他的眼神,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依你!大帅若在,我绝不动武,一切……看天意!”
……
广济军,定陶城,宋军大营。
一个嘴角尚有绒须的年轻小将掀帘入帐,他快步走到主位前,对正俯身察看舆图的将领低声道:“五哥,薛统制已经率部走了。”
这将领闻言,目光并未离开舆图,只淡淡道:“知道了。”
小将见他这幅模样,不由小声嘟囔,“送上门的副元帅都不要,也不知你在想些什么?”
岳飞闻言抬头,看着垮着脸的弟弟,微斥道:“岳翻,无功不受禄的道理,私塾先生未曾教过你么?”
岳翻不服气道:“可咱们也非是无功啊,东明、宛亭、济阴、定陶,哪座城不是我岳家军给夺回来的?这难道不是实打实的功劳?”
岳飞摇头,“若非宗留守在开封拦住完颜宗辅,大元帅在济州吸引完颜宗弼主力,我军又如何破得了兴仁府防线?且这些许战功,如何能与忠义军中那些跟随大元帅南征北战多年的宿将相比?我岳飞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
“那我就不懂了,”岳翻挠头,“为何大元帅放着忠义军那些宿将不用,反倒要擢五哥你为副元帅?”
“为兄也不知,”岳飞眉头紧锁,“大元帅如今病体未愈,忠义军中局势不明。此等任命,恐非吉兆。”
岳翻被兄长一番话说得有些赧然,但仍小声嘀咕:“可……可诏书已下,天下皆知。五哥若坚辞不受,岂不反而引人猜忌,以为我岳家军有异心?再说了,副元帅之位,权柄极大,若能借此整合各州义军,共抗金虏,不正是五哥素来所愿吗?”
岳飞沉默片刻,缓缓道:“权柄虽重,责任更巨。若不能服众,反成众矢之的。没有实力根基,一切皆是虚妄。”
“那大元帅召见,五哥又为何不去?”岳翻追问。
“非是不去,而是值此敏感之时不可去,我既无心染指副元帅之职,此时贸然前往,反而可能添乱,不如静观其变,待尘埃落定之时,再做计较。”
“哦。”岳翻点头,神色仍有些可惜。
岳飞目光落在舆图一点,“传令,移师封丘,即刻拔营。”
……
济州,数万大军如同巨龙顺着洙水河岸蜿蜒西兴。
旌旗招展,车马辚辚,中军簇拥的车辇内,赵德显正凝神批阅文书,忽有亲卫快马而来,附耳低语几句。
“什么?岳飞率军退出广济军了?”
突然收到这么个消息,赵德显也是一脸愕然。
但随即他便猜到了岳飞的用意。
“此时避退,不失为一个好法子,”赵德显捻须,低声喃喃,“岳飞…岳飞……”
此人不仅能征善战,更能审时度势、不慕虚名,实属难得。
“参军!参军!”
正思量间,又一名骑兵自前方风驰电掣般奔至车辇旁,急声禀道:“梁兴梁副都统率军拦住我军去路,此刻正向中军而来,我等…我等拦之不住……”
赵德显心中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不用阻拦,放他过来。”赵德显定了定神,随即补充,“传令,大军原地休整,各营警戒,无令不得擅动。”
命令传下,原本行进的浩荡队伍缓缓停下。
不多时,只见一员年轻将军,单手提着一颗狰狞头颅,带着十数名骑士,在全军将士肃然的目光下,径直奔至中军车驾之前,方才猛地勒马。
此人正是忠义军副都统,梁兴!
第389章 梁兴来了!
“赵参军?”
梁兴并未下马,只是高踞马背,目光如刀,扫过严阵以待的亲卫,最后落在车辇旁等候的儒士身上,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善。
赵德显不卑不亢,拱手行礼,“梁副都统。”
梁兴并未回礼,而是一提手中尚在滴血的头颅,将其高高举起,让周围所有人都能看清那髡发蓄辫的面容。
“赵参军,此乃金国元帅左监军完颜昌之首级,已被某斩与刀下,特来献与大帅!”
此言一出,周遭士卒顿时惊呼出声。
“竟然是完颜昌?!”
“鞑贼十万大军的统帅!”
“竟被梁副都统斩了?!”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上,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阵斩金国元帅左监军,这是何等泼天功劳!
更何况,女真战神完颜娄室也是死在梁兴的伏击之中。
这一瞬,梁兴的声望在忠义军中暴涨至顶峰!
而梁兴的目光只死死盯在赵德显身上。
想要看他是何反应,是否敢冒全军之大不韪,阻挡自己面见大帅。
在他的目光下,这个大元帅府的参军只是惊诧了一瞬,便恢复了平静。
梁兴心底冷笑,“装!继续装!看你能装到几时!”
“梁副都统,”赵德显的声音响起,侧身让开一步,“大帅有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