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被赶出衙门的官吏以袖遮面不敢见人,只拼命加快脚步,想快些逃离这片羞煞人的目光。
衙役将最后一人赶出门槛,拍了拍手,高声道:“招贤馆陈提举新规:凡收受贿赂、擅改标准、徇私舞弊者,一经查实,即刻革职,永不叙用!”
“陈提举?”一百姓愕然,“招贤馆提举不是姓李吗?听说还是小王相公的姊夫……”
“可不是!谁能罢了他的官?”
正惊疑间,馆内数名官吏簇拥着一名身穿绯红官服、腰挂银鱼袋的瘦削官员走了出来。
陈钰负手立在阶上,目光扫过阶下越聚越多的百姓,朗声道:“招贤馆的授官准则从未更改,不论你是王侯将相之后,还是贩夫走卒之子,凡有济世发明者,皆可入馆为官!”
说罢,两名文吏将一副墨迹未干的楹联贴于馆门两侧木柱。
上联:英雄不问出身处
下联:济世但凭技艺真
“陈提举,这农商工匠若有济世发明,是不是真的能做官啊?”
“是啊,是不是真的啊!”
众人纷纷附和。
任凭官方说的天花乱坠,这自古以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才能做官”的规则,早已深深烙进世人的认知里。
“能!”
一声喝应自人群外响起,百姓纷纷回头。
只见不远处,一席青袍官人正踏雪而来。
那官人约莫三十来岁,面黄肌瘦,两颊布满冻疮,一身崭新官袍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违和。
“这官人是谁?怎生还有些眼熟?”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当看到他脚上那双塞着干草的破洞鞋时,顿时惊呼,“天爷哎!这人不是前日那制炉的匠人吗?!”
鲁顺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走到阶前,先是朝陈钰行了一礼,而后转身面向人群。
“俺叫鲁顺!窑匠出身!前日就在这儿——”他指着脚下雪地,“被赶出馆门!”
人群鸦雀无声,独留他的声音回响。
“可今日,俺穿着这身官袍回来了!小王相公亲授将作监丞,秩从八品!”
“乡亲们,只要你们能造利国利民的物件,小王相公绝不会食言!”
当鲁顺这个活生生的例子站在眼前,当那身高贵的官服真真切切披在一个贱籍的匠人身上,所有的质疑都在这一刻消散。
一些百姓高声喝彩,一些转身就往家跑,更多人争相举手高喊自己会些什么……
陈钰立在阶上,望着这一幕,嘴角浮笑。
他能察觉到,某种封印已久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格物致知,行行皆可成圣吗……”他轻声呢喃,转身对门口书办吩咐道,“今日起,凡来献技者,无论成与不成,皆以礼待之。”
……
与此同时,原大宋宰相唐恪的府邸前。
数十名骑士护卫着两辆青篷马车缓缓驶来,在朱漆大门前停稳。
车帘掀起,一个体貌不扬、却自有一股上位者气度的年轻人踏下车来。
在他之后,车中又从中走出一位怀抱女娃的妇人。
年轻人接过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娃,另一手搀扶扶妇人下车。
“夫君,这就是咱们的新家吗?”
妇人仰望着眼前朱门高墙,眼睛亮起。
张小四笑应,“是啊,这就是咱们的新家,乃是大帅亲赐,一应陈设都已添置齐全,娘子可还中意?”
“中意,中意的紧,”李小娘子满眼崇拜地望着自家良人,“从今以后,咱们也是京城里人了。”
另一辆马车停下,从中走出两个布衣老者,正是老张头与李老根二人。
“爹,岳丈,咱们进去吧。”
张小四招呼二人,一同进了府邸。
庭院深深,青砖墁地,廊庑曲折。
两老头仿若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左瞅瞅右瞧瞧,嘴里不住啧啧赞叹。
李老根伸手摸了摸廊柱朱漆,又仰头望了望檐角斗拱,喃喃道:“这得是多大官才配住的宅子啊……”
他转头看向仍在左顾右盼的老张头,由衷感叹,“老张头,你可是生了个好儿子啊!若非小四争气,咱俩一辈子也摸不到这里的一块砖。”
“那可不,”老张头挺起腰杆,“小四这孩子,打小就机灵。”
他嘴上虽这么说,眼眶却悄悄红了。
回想他这大半辈子,父母妻子死的早,几亩薄田也被人做局赌了去,只靠一个小菜园营生将张小四拉扯大。
父子俩住的是漏雨的茅屋,吃的是糠菜糊糊。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能住进这样的宰相府邸?
“爹,岳丈,”张小四抱着女儿走过来,“正房已经收拾好了,您二老去看看,若缺什么,我让人去置办。”
李老根忙摆手,“不缺,不缺!这都够好了!”
老张头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小四,这宅子……果真是给咱家的?”
张小四笑了,“您二老就安心住着。这是大帅赏的,也是咱家该得的。”
他看向怀里的女儿,“往后啊,咱家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队宫使自照壁后转出。
为首一人身着紫色官服,腰佩金鱼袋,头戴三梁进贤冠,将他那张黢黑的脸也衬出几分英俊来。
这三品大员,正是刘老黑。
而他手中郑重托着的,正是一卷明黄圣旨。
第408章 正旦大朝会
张小四见到这一幕,毫不意外,似是已经预料到一般,早早让人备好了供台香烛。
供台摆定,香烛点燃,他带着家人撩起下摆,朝着东面跪下。
那个方向不是皇宫,而是儒林巷郡王府所在。
“河东路制置使、忠义军都统制张小四接旨!”
刘老黑高举圣旨,一本正经地道。
张小四伏地,“臣,张小四接旨。”
刘老黑展开圣旨,宣道:“门下:朕绍承鸿绪,抚驭万方。念忠勤之可嘉,宜爵赏之是庸。特进张小四为‘英国公’,食邑三千户,实封八百户,赐丹书铁券——”
他刻意顿了顿,想吊一吊张小四的胃口,但见他只伏地顿首,只得继续道:“另,授张小四知枢密院事,总领全国军务,协理大元帅府事。宜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圣旨念罢,院中鸦雀无声。
老张头和李老根虽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句,但“国公”“枢密院”这几个字却是如雷贯耳,激动得浑身发抖。
“张枢密、张相公,”刘老黑收起圣旨,眼角堆笑,“接旨吧。”
张小四双手高举,“臣——领旨谢恩!”
他起身接过圣旨,转身供于香案之上,又带着家人朝郡王府的方向,再行三拜。
这才转身对刘老黑道:“这差事怎叫你这厮给赶上了?”
“俺方才在大帅那儿听用,听说你回来了,便抢了这活儿来。”
“怎地,”刘老黑揶揄道,“兄弟封公拜相,不许俺来讨两杯酒喝?”
张小四大笑,“成,今日大喜,咱兄弟不醉不归!”
李小娘子接道:“叔叔快请进屋,妾身去备些酒菜。”
“有劳弟妹。”刘老黑客套一句,随张小四进了书房。
待众人散去,两个老头依旧坐在庭中石凳上,怔怔出神。
“老张头……这枢密院……不就是相公们办差的地方……”
李老根声音发飘,“这么说……咱家小四,也成相公了?”
老张头怔了半晌才缓过来神,忽然一拍大腿,“明儿咱就回朱仙镇去!俺要给老张家祖宗多烧几刀纸,捧新坟,修祠堂!”
“让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瞧瞧,俺老张家,也出宰相了!”
……
书房内,二人屏退左右。
刘老黑从怀中抽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
“这是大帅让我交予你的名录,后日便是正旦大朝会,今夜正是收网的时候。”
张小四接过,仔细查看。
王孝迪、王时雍、徐秉哲、吴幵、莫俦、左言、李回……
名单不长,共三十余人。
每一个名字,都曾在汴京城破时留下过污点。
或献媚金人,或助纣为虐,或临阵脱逃。
但在《召百官还朝诏》颁布后,他们全都回来了。
只能说,人一旦尝过权力的滋味,便再难甘心做回寻常百姓。
哪怕他们知道自己劣迹斑斑,也想来赌一个前程。
而王孝迪给他们开了一个好头。
或者说,他们都是士大夫。
而大宋祖训:“刑不上士大夫”,大不了贬官回乡。
所以,他们有恃无恐。
张小四收好名录,嘴角冷笑,“今夜,便让这些士大夫们好好瞧瞧,什么是‘新朝新政’!”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一队队铁甲士卒如黑色潮水,流淌在汴京城街巷之中。
三十余座高门府邸,同时被破门而入。
哭嚎声、求饶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直到朝阳初升,一切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