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话间,王榛喘着粗气进来,在王智身边躬身,姿态甚是恭谨,“二哥儿,您寻我。”
“榛叔来了,”王智指着一旁座椅,“坐。”
“哎,是。”王榛小心坐下,半个身子仍欠着。
待他坐定,王智还是老一套,“榛叔想不想做官?”
“做官?我?”王榛指着自己,脸上陪笑,“二哥儿说笑了,我一个商人,敲算盘尚可,哪里做得了官。”
“榛叔过谦了,宣和商会这些年风雨犹在,足以证明榛叔的本事。”
王榛讪讪陪笑,也不知这话是在夸他,还是贬低他。
王智还真不是在贬低他,汴京经历两载兵祸,十室五空,多少百年老店灰飞烟灭,商会竟然还在维持运转,可见王榛是下了苦功夫的。
于是,王智也不与他卖关子,直接道:“我欲新设‘通济商法司’衙门,主掌工商注册、商品定价、各行会通商及商事诉讼诸事,正缺一位通晓商情的提举,不知榛叔可有意愿?”
“有!有!二哥儿尽管放心!这些门道,我再熟不过!包在我身上!”
王榛当即拍胸脯应下,面前这位是何身份,哪里会说些闲话来诓他。
且当今朝廷,连匠人都能做官,商人为何做不得。
他王榛就要做这大宋朝廷第一个做官的商人!
“那便说定了。”王智点头,“具体章程,你与我大伯商议,有拿不定主意的,等我归来再说。”
此言一出,王榛与常青俱是一怔。
“二哥儿这是要……出远门?”王榛小心翼翼地问。
王智看向窗外,“西夏那边都以为我死了,不去露个面,便不消停。”
第414章 秦桧献计
“王智没死……”
亳州明道宫内,赵构看着手中的奏报,怔怔出神。
“他竟真的没死……”他喃喃重复,忽地密报拍在案上,“先前传出病重身亡的消息,定是刻意放出的饵!好引朕上钩,一网打尽!”
殿内有些安静,侍立的几位近臣亦面露愁苦,无人敢先开口。
良久,首相朱胜非才缓步出列,“陛下息怒。如今王逆坐拥汴京,兵强马壮。我军纵能固守,亦难进取。依臣愚见……或可遣使入汴,与之议和,共讨金虏,待其与金人两败俱伤之际,再图良机。”
“议和?”一旁的礼部侍郎张浚却摇了摇头,“朱相公此言差矣!王逆谋篡,天下共知,岂可议和示弱?当檄文天下,揭露其挟持二圣、屠戮大臣之罪,召四方忠义共讨之!”
签枢密院事吕颐浩也点头道:“如今王逆看似势大,然其却在朝会之上,以刀斧加于士大夫之颈,以商贾匠户置于庙堂,此乃自绝于天下清流。”
“不得士林之心,岂能长久?”他转向赵构,躬身道:“陛下只需一道明诏,痛陈王逆践踏祖制、败坏纲常之罪,天下读书人必蜂起相助。”
闻听二人之言,赵构原本熄火的心又有些火热起来,他看向已升为参知政事的秦桧,“秦卿以为呢?”
自那日秦桧不顾安危接下出使金营的任务以来,赵构便倚为心腹,事无巨细皆问其策。
秦桧出列道:“陛下,当下王逆兵锋正盛,此时与之决战,实非良机。”
未等皇帝再问,秦桧接着道:“王逆所为,不过效董卓旧事。其所恃者,无非‘挟天子以令诸侯’。若失却二圣这面旗帜,便如无根之木,其势自溃。
故臣以为,与其在战场上与之硬碰,不若设法救出二圣。届时,王逆大义名分瓦解。天下人心,必重归正统。”
皇帝还未说话,张浚却在一旁冷笑出声,“秦相公说得倒轻巧。如今二圣被王逆禁锢宫中,汴京禁卫森严,如何救出?莫非秦相公有通天手段,能从王逆眼皮底下将人劫出不成?”
他话中带刺,直指关键,这提议听着高明,实则近乎空谈。
秦桧依旧垂首,波澜不惊,“张侍郎所言极是,此事自然不可强求,但或可徐徐图之。”
赵构有些激动,“秦卿可有定计?”
昔日他不愿二圣归来,是因为这个天下已经有了他这个皇帝,二圣回朝,龙椅该归谁坐?
但今时不同往日,二圣已然还朝,他这个皇帝已经摇摇欲坠。
此时若能将父兄救出,事情则大有可为。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他将皇位让与父兄,那肉也是烂在他老赵家的锅里。
总好过让王智这个外姓权臣,窃了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
迎着赵构急切的目光,秦桧缓缓摇头,“此事臣虽已有筹划,然时机尚未成熟,陛下可与臣一月时间,或可成事。”
张浚当即接话,“若一月之后事败,又当如何?”
秦桧抬起头,道:“臣,以死谢罪。”
张浚当即无话。
当初出使金营人选本来是他,奈何被空降而来的秦桧横插一脚,抢了他的差事,夺了本该属于他的宰执之位。
两人之间的梁子便就这般结下了。
如今秦桧敢立军令状,他张浚纵有千般不爽,也只能暂时噤声。
见几人皆无异议,赵构又问,“如何拖延一月,诸卿可有计策?”
朱胜非再次开口道:“可遣使入汴,共商抗金大计,或可为秦参政之计,争取时日。”
他还是这套说辞,但此刻却无人反驳了。
张浚抢先道:“臣推荐殿中侍御史赵鼎,其人素有风骨,在士林中声望颇隆,王逆纵有杀心,亦未必敢轻动。”
汴京城破之时,赵鼎曾与他一同藏身太学院,两人相交莫逆。
这种立大功机会,自然想到老兄弟。
赵构目光扫过众人,见吕颐浩微微颔首,朱胜非虽面色不豫却未出声,秦桧垂首不语,显是默认。
赵构拍板道,“便依此议,速召赵鼎。”
……
“你这身子还未将养好,又要去受那车马劳顿。”
齐王府内,种氏正亲自将儿子出行的衣物一件件收叠整齐。
“我将小胖都带上了,”王智换上便于骑行的窄袖劲装,系上革带,“阿娘还有何可虑?”
“路上定要听知微的话。”种氏不接他的话,只细细叮嘱,“莫要逞强,按时用药。”
“知道的,阿娘。”
种氏叠好最后一件中衣,抬眼问道:“淑儿……还是不愿回京?”
王智无奈道:“她说范琼一日不死,便一日不回汴京。”
“她哪里是真为了范琼……”种氏轻叹一声,将衣物放入箱中,“那孩子,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她转身看向儿子,神色严肃起来,“待你此番西征归来,须得亲自去将她迎回。”
“好。”王智点头,“待西夏事了,我亲自去接她。”
种氏还欲再嘱咐几句,却见二媳妇问裳抱着孙儿,与小玲儿一同进了屋,便收了话头。
“二哥!”小玲儿一把抓住王智的胳膊,左右摇晃着,“你就带我去西夏吧!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大漠是什么模样,听说那里的天比汴京高,云比江南低。”
她仰着脸,满是憧憬,“我也想去看看。”
王智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你当是去踏青赏景?那是战场。”
“战场我也去得!”小玲儿不依不饶,“我会骑马,还会射箭!上次在江宁,我也曾跟着二嫂上过战场……”
她说到这里,忽觉屋里氛围有些异样,忙收住了话头。
问裳倒是洒然一笑,“天底下的女子,哪个不以淑姐姐为楷模?莫说玲儿年少心热,便是我这已为人母的妇人,听着她的故事,有时心里也想提剑上马,守家卫国。”
“男人为家国在外征战,女人便要在内守护好这个家。”种氏走来拉过玲儿,“你要做的,就是安安稳稳在家,让你二哥出征在外时,不必为家中事分心挂怀。”
“不去便不去……”小玲儿一跺脚,随即又跳了起来,“那二哥可得给我带些西夏的玩意儿回来。”
“好,”王智应得爽快,“给你带西域最稀罕的宝贝。”
“一言为定!”
小玲儿与哥哥击掌,随即被母亲拉出了屋。
房门轻掩,屋内只剩一家三口。
王智从问裳怀中接过熟睡的儿子,看着他那白白胖胖的小脸,忍不住吧唧一口。
问裳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享受一家三口最后的时光。
良久,王智将儿子小心翼翼交还妻子怀中,俯身轻吻妻子的额头,“等我回来。”
问裳抬眼望他,千言万语凝在眸中,最终只轻轻点头,“嗯”。
第415章 万俟卨
齐王府外,儒林巷已被送行的人群填填满。
有陈钰、秦昭、陈东等一干好友,有大伯王亶、岳父曹继等一众亲眷,也有眼眶微红的张小四,偷偷抹泪的刘老黑。
还有腰杆挺直的李纲,身躯已佝偻半驼的宗泽,以及心思各异的朱紫公卿。
在无数目光注视下,王智蹬鞍上马,侧过身珍重一揖。
改元“绍武”,自然要以武开年。
如今朝中政务有大伯总揽,军务有张小四、刘老黑坐镇枢密院。
张小四出身市井,品行虽有待商榷,但在识人用人这一块,若非自己开了天眼,还真比不过。
刘老黑虽然带兵打仗一塌糊涂,但在河东经营后勤、调配粮秣却做得井井有条。
由他们二人总理西府,自己放心的很。
此外,河东有父兄,河北有岳飞、马扩、王彦、王善,京东有李彦仙,还有京南的大媳妇……
这半壁江山,已然稳固,他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唯独西夏,那是他起事的根基,如今却乱成一锅粥。
非他亲至不能压制各部落,只有西夏大本营安稳,他方能全力应对北面的强敌。
至于赵老九,不过是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的待宰羔羊罢了。
暂且放养着,待抽出手来,还需借他的力,在江南推行均田新策。
思绪收回,王智已调转马头。
“伯俞,走了。”
与身边同行的许知微轻言一句,大白已碎步踏出。
身后,阿贵与杨成分列左右,带着一众亲兵上马跟随。
出了巷子后,前来送行的百姓更多了。
他们扶老携幼,静立在寒风里,目送这一行兵马向西而去。
有人忍不住垂泪,在这本该阖家团圆的年关,他们的大王却要顶风冒雪,远征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