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294节

  “是。”小宦官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约莫一炷香后,门外响起脚步声。

  “提举,冯总管到了。”小宦官在门外禀报。

  “进。”

  门被推开,一个年过四旬、身形微胖的宦官低头走了进来。

  才过门槛,这位大内总管便深深一揖,“老奴冯益,见过提举。不知提举相召,有何吩咐?”

  李谨言目光落在冯益身上,二圣寝居的一应侍奉安排,皆经由此人之手。

  若想将二圣安然劫出宫去,此人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关键。

  念及于此,李谨言面上不由和煦了几分,“冯总管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谢提举。”

  冯益这才起身,在下首圆凳上坐了半边,一副随时听候吩咐的模样。

  李谨言起身,亲自将他拉到自己身边陪坐,“今日召冯总管前来,实是有事相询。”

第418章 王娴回府

  “近来宫中用度,尤其是福宁殿、睿思殿那边,依你看,如今这供奉规制……可还妥当?有无疏漏之处?”

  李谨言言语温和,推心置腹,仿佛将对方引为知己。

  冯益却听得眼皮直跳,这位新朝贵人,往日何曾正眼瞧过他们这些宫中阉宦?

  今日如此机礼遇,莫不是没安好心?

  他略一沉吟,斟酌着词句道:“回提举的话,老奴愚见,按例供奉,一应物事皆是上等,并无短缺。”

  “冯总管何须如此提防于我?”李谨言微微一叹,“你我都心知肚明,宫中许多旧例,因时移世易有所简省。这些,我都知晓。”

  他稍稍向前倾身,“我李谨言也是读圣贤书之人,深知侍君之道。奈何新朝规制如此……如今齐王远征在外,一些我能做的了主的,李总管直说无妨。”

  冯益闻言,眼睛微微亮起。

  此人话里话外皆透露出不满新朝、不满齐王之意。

  他这个大内总管,若在前朝,那就是内廷的王,提举东门内司在他面前只有跪下来喊“干爹”的份。

  可如今,他不过是一个空有虚名的废人罢了,哪里值得李谨言这般新贵设计陷害?

  莫不是真心话?

  念及于此,他略微得寸一步道:“提举体恤下情,老奴铭感五内。既然提举垂问,老奴便斗胆直言了。

  按说,宫中用度,自是充裕。只是福宁、睿思二殿,毕竟不比寻常宫苑。二位圣人身份贵重,旧日所用,皆有定规。

  譬如二位圣人惯用的龙团贡茶、秘制香药,乃至平日消遣的笔墨古籍,如今或改换,或缺供,长此以往,恐伤圣心,也有损朝廷体面。”

  他一边说,一边偷觑李谨言。

  只见面前人一边蹙着眉,一边点着头,最后捶胸长叹,“二圣如今受难、身不由己便罢了,连日常用度也要短缺克扣,我李谨言读圣贤书,却不能周全侍奉君上,实在愧为人臣!”

  冯益眼睛大亮,此人对齐王如此不满,却对二圣心怀愧意,莫不是……友军?

  念及于此,他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提举可有法子,将二圣救出这樊笼苦海?老奴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李谨言见他终于上道,心中大定。

  他也不怕在这阉人面前表露心迹会遭背刺。

  且不说,一个阉人举报他齐王姊夫意图反叛太过扯淡,根本无人会信。

  二则,若论这朝野上下,哪些人最为怀念前朝,那必然就是这些宫中阉人。

  细说前朝,大内总管李彦权倾宫闱,太师杨戬煊赫一时,“隐相”梁师成手眼通天,更有封了郡王的童贯统兵在外,威风八面……

  那是宦官势力前所未有的巅峰岁月。

  可新朝呢?

  这些阉宦别说插手朝政,连踏出宫门一步,都得经他这内东门司提举亲手批下凭信。

  李谨言不止一次听到他们在背地里咒骂自己那位内弟,而这位大内总管,就是骂得最凶的那一个。

  收买这些前朝阉宦,他连金银都不用。

  刻意兜个圈子,既是为了谨慎,也是为了取信于人。

  若开场便直言“迎二圣出汴”,不得把这大内总管吓出个好歹来。

  如今两人统一战线,也该是吐露真实意图的时候了。

  李谨言起身,亲自将冯益扶起,“冯总管请起,你我同为二圣计,何须行此大礼。”

  他搀着冯益重新坐下,语气凝重,“法子,自然是有的。只是此事千难万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冯总管……当真想好了?”

  “提举!老奴在这深宫之中,早已是行尸走肉。若能助二圣脱离此困,重见天日,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冯益此刻心潮澎湃,他的权势尊荣,皆系于皇家,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足以让他押上一切。

  “好!冯总管有此决心,大事可成!”

  于是,他将与万俟卨的谋划全盘托出,听得冯益连连点头。

  说罢,李谨言取出盛放茶饼的木盒,“二圣潜心修行,心意难测。为免横生枝节,稳妥起见,还是让他们安然睡上一程为好。”

  冯益深以为然,“上皇陛下必定是有意出宫,至于官家……老奴也拿不准。此法最为稳妥。”

  “此事非同小可,福宁、睿思二殿内外,哪些内侍可用,冯总管心中须有明账。”

  冯益立刻道:“提举放心,老奴心中有数。”

  “很好。”李谨言凑近一些道,“待此事功成,冯总管于新朝地位必不亚于昔日梁、童。”

  冯益心中火热,深深一揖,“老奴若有得势之日,也必唯李相公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李谨言含笑颔首,“今日便到此为止。冯总管回去后,先行梳理宫内人手,具体行动日期,容后再定。”

  “是,相公。老奴这便回去安排。”冯益躬身领命,将木盒纳入袖中。

  李谨言起身将他送出值房,看着他身形消失在宫道,才返身坐回椅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只要冯益能将二圣移出殿,他便有把握利用职权之便,将其运出宫禁。

  而他也相信万俟卨及南朝势力,能将人安然送离汴京。

  此事看似凶险,实则成功率极高。

  否则,他岂会冒这株杀头的风险,行此惊天之事?

  一旦事成,他便再也不是见人第一头的赘婿,而是宰执相公,是匡扶大宋正统的大功臣!

  届时,整个天下,谁还敢欺辱于他,便是琅琊王氏也将依附与他。

  “呼……”

  李谨言拍了拍面色潮红的脸,平复了一下心绪。

  不能急,不能乱,越是临近大事,越需沉住气。

  他抬起头,值房外,夕阳西下。

  他收拾好案头文书,如往常一般走出内东门司衙门,踏上了回府的路。

  推开府门,他蓦地怔住。

  十余日来漆黑冰冷的府邸,今日竟亮起了灯火。

  “阿爹!你回来了!”

  李谨言还未走近厅堂,一个小小身影便奔跑着迎了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他俯下身子,将女儿抱了起来,“曼娘,今日怎生回府来了,你娘呢?”

  小曼娘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指着偏厅,“我和阿娘在等你回来吃饭呢。”

  李谨言抱着女儿,脚步有些迟疑,却依旧走向偏厅。

  厅内烛火通明,桌上已摆好了几样家常菜肴,甚至还有一壶温着的酒。

  一个腹部微微隆起的身影正摆弄着碗筷。

  正是他的妻子王娴。

第419章 再寻万俟卨

  怀里的曼娘扭动着下了地,牵着他的手,往偏厅里拉,“阿爹快点来,阿娘买了你最爱吃的羊头签”

  王娴此时转过身来看到了他,但神色却很平静,“回来了?洗手用饭吧,菜要凉了。”

  语气寻常,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长达十余日的冷战,就似她只是出门访友,今日恰好归来。

  李谨言“嗯”了一声,依言去净了手,回到桌边坐下。

  曼娘挨着他坐,叽叽喳喳说着在齐王府和表哥小王沆玩的游戏,王娴则安静地布菜盛汤,偶尔嘱咐女儿两句。

  似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直到曼娘吃饱了,被侍女带下去洗漱,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王娴为自己倒了一盏茶水,又拿起酒壶,为李谨言斟了一杯酒水。

  李谨言连忙双手接过,“岂敢劳烦娘子。”

  “前日有些见红,医师说不能再动怒。”她开口,声音平静。

  李谨言“蹭”的一下站起,双手无措起来,“娘子今日可好些?”

  “嗯,已无大碍,”王娴抬眼看他,“今后莫要再惹我生气了。”

  “一定!一定!”李谨言连连点头,后怕无比。

  王娴今年已过三旬,在这个年代已算是大龄孕妇,风险远胜年轻妇人。

  两口子盼了好些年,好不容易才又怀上一胎,就指着生个带把的崽传宗接代。

  这若是出了什么闪失,还什么宰相?什么家产?通通都没了意义。

  见丈夫如此憨态,王娴也彻底消了气。

  她拉着李谨言坐下,温言道:“你也莫怪二郎,日前他与我私下言,如今朝臣渐归、派系纷争不断,你性子弱,容易受人利用。于是便想着先把你调去内廷,远离是非,待外朝风波平了,再择一清贵要职与你。”

  “二郎是我从小带大,与我最是亲近,岂会不替我家着想?”

  王娴满怀憧憬,“他还说啊,若咱们这回生的是个男孩,他便要亲自教导,日后让咱们儿子做琅琊王氏的家主。待父亲百年之后,还可承袭爵位……”

  王娴每说一句,李谨言的脸色便苍白一分,到最后,竟连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夫君?”王娴察觉不对,关切地望向他,“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二…二郎…他…他真这般说……”李谨言的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

  “你这是什么话?”王娴蹙起眉,有些不悦,“二郎与我虽非亲姊弟,却胜过亲手足,他待咱家如何,你难道看不真切?岂会拿这等事来哄我?”

首节 上一节 294/33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