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理由,半真半假,听起来似乎合理了。
王娴看着他,虽不太相信,但也没有再逼问,“公务上的事,莫要太过忧心。若有难事,也可与爹爹商议,咱们是一家人。”
李谨言还未及点头应是,就听妻子又道:“若有要紧事,也可快马递信与二郎。”
李谨言:“……”
“娴娘……”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他最终低唤了一声,“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第421章 王亶回府
一连九日,风平浪静。
但对于李谨言来说,这九日漫长的如同一个世纪。
他希望以后的每日都如这九日一般平静,可惜天不遂人愿。
第十日,李谨言在上直的路上撞见了万俟卨的老仆,两人擦肩而过时,李谨言手中多了一份信件。
他进了衙门,关上房门,才从袖中取出那份信件。
信封上空无一字。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笺,上面只有简短的十六个字。
「南风已至,沿途俱安。望君速决,勿失良机。」
李谨言闭上眼,瘫软在椅子上。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当当当……”
叩门声响起,接着是值班内侍的声音,“提举,冯总管求见。”
李谨言睁开眼,目中尽是烦躁。
这个该死的阉狗,每隔一日便来登门求见一次,宛如催命鬼。
“不见!”
李谨言怒应一声,然而仅仅两息之后又改口道:“让他进来。”
不过片刻,门被推开,冯益闪身而入。
将门合拢后,他便急急凑到李谨言案前,“相公,南边可有消息?宫中一应关节,老奴早已安排妥当,只待相公一声令下,老奴当即便可将二圣送来。”
李谨言一拳锤在案台上,面色难看至极,“催!催!催!一天到晚就知道催!南边若准备妥当,我岂会不通知你?你当此事是儿戏吗?!”
冯益被他这一出给整不会了,怔了半晌,才诺诺赔罪,“相公息怒……是老奴心急了,老奴该死……”
李谨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也无用。此事非同小可,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南边……”
他顿了顿,还是道:“南边尚未安排妥当,我等静候时机便是。”
冯益见他语气缓和,连忙点头如捣蒜,“相公教训的是,是老奴太沉不住气了。
李谨言不耐道:“你先回去,一旦南边消息明确,我自会第一时间告知你。在此之前,你每日如常当值,莫要再频频来此。次数多了,难免引人怀疑。”
冯益心里焦急,但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躬身道:“老奴遵命。那……老奴告退?”
“去吧。”李谨言闭上眼,挥了挥手。
冯益又行了一礼,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待冯益走后,李谨言又取出了那封信件,点上蜡烛,烧了一干二净。
他没有对冯益说实话,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拖一天是一天。
或许,拖得时间久了,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然而,自那日之后,冯益是不来烦他了,但万俟卨的老仆却频频与他“偶遇”。
他一边对着冯益说南朝还未准备好,另一边又对万俟卨言宫中关节尚未打通。
就这样两头糊弄中,又拖延了半月。
直到这一日,一直留宿政事堂的岳父王亶出乎意料的回了府。
他将李谨言唤来,没有多言,将三份奏疏,扔在了李谨言面前。
“看看吧。”
王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李谨言心中却腾地升起一股不安。
但自家老丈人的脾性,李谨言如何不知?
这位老人面上越是平静,就说明,事情越是严重。
李谨言捡起那三份奏本,只扫了几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内容无他,皆是弹劾他的奏疏。
一言他提举招贤馆期间收受贿赂,公器私授。
二参他上直期间饮酒作乐,有失官箴。
三指控他采办御物,以次充好,中饱私囊。
桩桩件件凿凿有据,不容辩驳。
李谨言握着奏疏的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这些罪名有多严重。
而是他身居内廷,与外朝官员毫无瓜葛,这些官员也与他无冤无仇,为何选择在同一时间向他发难。
而且,奏疏中所列之事,时间、细节颇为吻合,分明是经过了一番针对性的查探。
谁会与他齐王姊夫、宰相女婿过不去?
答案显而易见——万俟卨!
这是对方给他的下马威,这次只是不痛不痒的弹章,下次落在岳父案头上的,恐怕就是他亲笔所写的那份“投名状”!
王亶端坐在上首,缓缓开口,“说说吧,最近得罪了谁?”
王亶为官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这种政敌攻讦的伎俩再熟悉不过,不过这种手段使在自家女婿身上,着实令他有些意外。
在这汴京城中,有谁敢不给他王相公几分薄面?
最大的可能,便是自家这个蠢女婿这次是将人往死里得罪了。
“小婿……小婿不知。”
李谨言躬背垂首,声音僵硬。
王亶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失望至极。
等了他片刻,还没有下文,王亶长叹一身道:“谨言,你我是翁婿,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你能走到今日,几分是你自己的才具,几分是倚仗王家的门楣,你心里明白。
你是我王家的女婿,出门在外,一言一行代表的是我王家的脸面。
如今朝廷新立,我王家总揽军政,行事霸道,多少人面上恭顺,心里却不知转着什么念头。
我王家能这汴京城站住脚,靠的不仅是兵强马壮,更是人心。
人心向背,决定我王家的命运归途。”
王亶站起身来,负手踱步,“老夫自任相以来,何曾有过一日安眠?常常是整宿难眠,行事无不战战兢兢,唯恐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自古权臣难得善终,我王家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则身侧便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走到李谨言身边,带着最后一丝期望,“我如此说,你可明白?”
李谨言的头垂得更低,却依旧什么也不说。
王亶眼中最后一丝期望也消失无踪。
他直起身,摇了摇头,“这几份奏疏,我会先压下来。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若对方真有备而来,后续必有更狠的手段。
你且好好想想,最近究竟接触过哪些人,说过哪些话,做过哪些事,可能授人以柄。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说完,王亶转身出厅,跨出门后,又留下一句话。
“记住,无论何事,只要你说出来,老夫都替你接着。”
李谨言依旧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石像。
接……翻天覆地的事,靠什么接……
手中这几份奏疏敲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万俟卨的警告,已经来了。
他再无转圜余地。
第422章 二圣出宫
“冯益,这份《金刚经》的注疏,似比从大相国寺请来的那份更为精妙。”
福宁殿内,赵桓一身素色常服,端坐于书案前,正执笔誊抄着佛经。
“官家慧眼。这是前月白马寺羽化的那位主持,留下的亲笔注疏。”
冯益说着,将一盏茶水递到赵桓手边。
赵桓顺手接过,轻抿两口,“羽化圣僧的手札,难怪,可还有他卷?”
冯益目光落向空了一半的茶盏,又迅速收回,“回官家,还有两卷,已备在偏殿。”
“待朕抄完这一卷,你再去拿来。”赵桓重新提起笔,蘸了蘸墨。
“老奴记下了。”
冯益应了一声,殿内复归寂静。
赵桓专心写着,然而,写着写着眼皮便有些沉重。
眼前的字迹开始晃动、重叠、模糊……
随后,无边的黑暗彻底笼罩了他。
“官家……官家?”
冯益试探着轻唤两声,见皇帝毫无动静,便朝左右侍立的小黄门招了招手。
两个小黄门碎步挪上前来,有些踌躇。
“还磨蹭什么?快!”
在冯益凶狠的目光中,两个小黄门只能将皇帝架下御坐,塞进早已备在偏门后的木桶里。
桶盖被合拢,只留下个透气缝隙。
当两个小黄门将木桶搬出福宁殿之后,殿外已侯着一辆运货马车,车上装满了同种样氏的木桶。
冯益眼神询问,驾车的宦官微微点头,冯益心中大定,这说明太上皇赵佶已在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