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闻言有些惊喜,“秦卿已安排妥当?”
他知道,秦桧说话从来都是有的放矢,当他说出这个计策的时候,就代表着,已经有了成效。
果不其然,秦桧微微颔首道:“大致已妥,只待时机。”
他说着,话锋一转道:“只是还有一人,功名利禄皆不为所动,还需陛下亲自下诏,方可招揽。”
“哦?”赵构眉头一挑,“那是何人?”
“王逆年前钦点的大元帅府副元帅——岳飞。”
秦桧侃侃谈道:“若岳飞愿自河北出兵南下东京,与我军两面夹击,则汴梁必下,天下可定!”
“岳飞……”
赵构露出惋惜之色,“此人与朕乃是旧识,早年朕受兵马大元帅之时,他曾在朕账下听用,是个敢打敢拼的勇将。可惜那时朕未曾发现他的才能,将他让给了宗泽。”
他微微叹了口气,“可如今此人受那反贼册封,还肯归顺朝廷吗?”
秦桧接道:“陛下有所不知,岳飞从未受王逆册封,去岁王逆下诏擢岳飞为副元帅,却被岳飞退回,拒不受诏,直到渊圣入京,以皇帝亲旨,岳飞才受了副元帅一职,可见岳飞心中只忠于我大宋,并不认王逆。”
“陛下若以渊圣皇帝名义下旨,岳飞必定听诏!”
赵构闻言,直皱眉头。
这“渊圣皇帝”不是他人,正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大哥赵桓。
三圣同朝,自古未见,为了正朔名分,赵构特意给他大哥封了个尊号。
明面上是尊崇,实则是向天下宣告:赵桓不再是皇帝,大宋的天子,只有他赵构一人。
虽然他以自己那大哥名义下诏也不是一两次了,但心里还是堵得慌。
不过大事关头,他还是能分得清轻重,刚想应承,又忽地有些迟疑,“可岳飞前些时日才将完颜杲赶出了真定府,追击在即,此时调他南下,岂不浪费大好时机?河北战事若因此反复……”
秦桧轻轻摇了摇头,“陛下,河北丢了,还能再夺回来。汴梁若被王逆占据,那便是……亡国。”
第437章 宋可亡,天下不可亡
五代时,无论多少国并立,谁占据汴梁,谁便是天下公认的中原正统皇帝。
赵构身为天子,如何不晓得这个道理?
金人是异族,哪怕占据中原也不得人心,只要厉兵秣马,总有杀回去的一天。
可那姓王的是汉人,对汉家百姓而言,这片土地,姓赵还是姓王,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事情,五代不知重演了多少回。
改朝换代,不过换一面旗帜,换一家姓氏当官家,百姓还是一样过活。
一旦让那反贼占了汴梁,天下人心向背,便再难逆转。
赵构沉默良久,终究点头,“就依秦卿所言,拟诏吧。”
秦桧领命而去。
殿内重归寂静。
赵构独自坐在龙椅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越来越不安。
他本以为只要将二圣掳来,名份大义一定,天下将再无反复。
任他王智有通天彻地本事,也再难翻盘。
可结果呢,宗泽还是不认他。
各路兵马也是嘴上吆喝的响亮,实际动作寥寥。
麾下兵力最强的三员大将,连一个女人也捉不住。
那些闻风倒来的墙头草再多,又有何用?
而他这个天子,坐在这明道宫里,身边除了秦桧与杨沂中外,竟找不到几个真正可用的人。
若那反贼打来,他还能依仗何人?
他看向依旧跪伏在地的蓝珪,微微叹了口气,起身向着殿外走去。
蓝珪这才抬起头,也不敢询问,连忙起身招呼左右小黄门跟上。
一行人踏过重重殿宇,穿过层层甲士关卡,最终在一间幽暗的阁楼前停下。
赵构眼神示意蓝珪在外面侯着,自己推门入内。
只一入内,扑鼻的檀香迎面而来,让人生出几分飘飘欲仙的恍惚,仿佛人世间的烦恼、忧虑、恐惧,都被这香气吹得烟消云散。
就连赵构的脚步也轻了几分。
他向着那盏泛着微弱光亮的青灯走去。
灯前,一个素衣男子盘膝而坐,一手敲着木鱼,一手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若非满头青丝尚在,便真如出家人一般。
赵构在青灯前的另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听着身旁人的诵经声,那颗不安的心也渐渐宁静下来。
身旁人由始至终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而赵构也不说话,只静静的听着。
木鱼声声,不急不缓,像是要把这纷乱的世道都敲进经文里去。
直到心灵彻底平静下来,赵构才淡淡开口,“王智黄袍加身了。”
诵经声戛然而止。
素衣男子终于停下手中的木鱼,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张与赵构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孔,只是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颊几乎没什么肉。
赵构没有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道:“在西夏登的基,国号为‘夏’,遥立汴梁为都,放言将东归汴梁登基,敢有阻拦者,通通碾为齑粉。”
“你一直说他不会谋反,不肯出面下诏,如今你再看呢?”
“那人脑后长反骨,不臣之心人尽皆知,只有你一直相信他。”
赵构的声音在幽暗的阁楼里回荡,带着怨气。
他来此,当然不是为了倾诉。
收买宗泽麾下那些将领耗资甚大,让他这个坐拥江南半壁江山的天子都有些吃不消。
所以,他选择再来试一试。
若能说动大哥出面说服宗泽,省下的开支足够再养一支强军。
赵桓没有立刻回应,沉默许久,才开口,“他是被逼的。”
赵构差点笑出声,“被逼?谁逼他?我逼他?还是你逼他?”
“都有。从他把我从金人手里救出来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这天下容不下他。”
“他是功臣,是天下的英雄,可他也是臣子,”赵桓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做臣子的,功高盖主,就是死路一条。他不反,就得死。”
赵构刚刚静下去的心又有些躁动,“你忘了你是谁?你姓赵,不是姓王,你身体里流淌着赵宋的血,是朕的兄长!你竟然替一个反贼说话!”
赵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兄长?我现在是什么?不过是你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鸟。你想让我开口,我就得开口;你想让我闭嘴,我就得闭嘴。你以为我还眷恋那个位子?”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他闭上眼睛,“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念经,为我曾经犯下的错赎罪。”
“你——!”
赵构还要再骂,临到嘴边又软了下来,“大哥,宗泽只听你的。只要你下一道旨意,让他把开封交出来,我保他子孙富贵。”
“你连李谨言都容不下,”赵桓轻轻摇头,“又怎会容得下宗泽?”
赵构被噎住了。
那个助他掳出二圣的二五仔,别说承诺的宰执之位没有兑现,如今人还在开封大牢里吃着牢饭。
可这事也赖不着他,是万俟卨那个阴人卸磨杀驴,他身边奸臣佞将多了去了,哪里会容不下一个二五仔。
当然,他也没必要跟赵桓解释这些。
“大哥,”赵构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向,“自太祖立宋以来,一百又六十二载,历代先祖殚精竭虑,才留下这锦绣基业,若江山社稷在咱们兄弟的手中断送,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诸位列祖列宗?”
然而赵桓连眼皮都没抬,“我不是已经让位与你了吗,在你手中断送,与我何干?”
赵构再次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盯着赵桓那张瘦削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怨恨的痕迹,可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死寂的平静。
赵构彻底服软,“大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这天下,终究是咱赵家的天下。那王智再有本事,也是外人。外人夺了咱家的东西,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赵桓敲响了木鱼,声音伴着木鱼的声响回荡,“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宋可亡,天下不可亡。”
“宋可亡,天下不可亡……”
赵老九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一时竟有些失神。
随即,他清醒过来,碎了一口唾沫,“呸,虚伪!”
“走吧。”赵桓的声音平静,“你还有你的仗要打,我也有我的经要念。”
赵构站起身,冷笑连连,“好,很好。你就一辈子缩在这里念经吧。等王智打进亳州,看他是叫你一声陛下,还是叫你一声阶下囚。”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出阁楼。
身后,木鱼声依旧,不急不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蓝珪在外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赵构看也不看他,只丢下一句话,“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是。”
第438章 谁是内鬼?
亳州,鹿邑县清水驿。
往日门可罗雀的驿站,今日却人头攒动。里里外外都是身披甲胄、手持刀枪的士卒。
仔细看去,虽这些大头兵们都穿着宋军衣甲,却形制不一,显然来自不同营头。
士卒们成群聚在一起,虽未列队摆阵,却也能看出,互相都在隐隐提防着友军。
日上正头时,又来了一波人马。
一众士卒抬眼望去,只见为首将领身形魁梧,面如重枣,颔下短髯如戟,一双虎目不威自怒。
他骑一匹高大黑马,目光所过之处,那些原本交头接耳的士卒纷纷噤声,下意识低下头去。
韩世忠。
宋军中的不败战神。
他身后跟着百余亲兵,个个剽悍精干,与驿站里这些松松垮垮的友军形成鲜明对比。
马队行至驿馆门前,韩世忠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一名小校连忙上前,躬身道:“韩帅,刘帅、张帅、范帅已在驿馆内等候多时。”
韩世忠“嗯”了一声,将马鞭丢给亲兵,只带着几名亲随大步向驿馆内走去。
驿馆大堂内,已有三人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