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脸色一变,正要调兵支援,忽然,远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低沉悠长,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刘浩转头望去,只见西北方向,烟尘大起,一支大军正浩浩荡荡向战场开来。
旌旗猎猎,帅旗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字——“王”。
刘浩瞳孔骤缩,心中好似划过一道闪电,豁然醒悟。
“统制,那是……”
副将凑上前,欲说些什么,刘浩抬手止住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与自嘲。
怪不得刘光世会骂他背信弃义、设圈套害人,定是王德打着他的旗号,做了什么事,激怒了刘光世。
好一个王夜叉!
好一个国夫人!
从头到尾,他刘浩都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他以为自己在设局,原来自己早就被人当成了诱饵。
刘光世也看到了那面帅旗,脸色顿时大变。
王德不是去了鹿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支大军越来越近,少说也有五千之众。
为首一员大将,身披重甲,手持狼牙大棒,宛如一头猛兽出笼,正是赵云!
第447章 回京
当刘光世看清,来将正是昨夜那个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人时,心头也涌起一阵明悟,原来此人是王德麾下。
也就是说,昨日在长平戍遇到的西军非是刘浩部,而是王德部?
王德部却打着“刘”字旗,那是刘浩指使,还是刘浩本不知情?
若是刘浩指使,为何还敢孤军来宛丘送死?
若是刘浩本不知情,那又是谁泄露了军机?
一团又一团疑云涌向刘光世脑海,让他一时间有些乱了。
“太尉!”靳赛奔来,一声大喝,“王德部欲包抄我军后路,是战是退,该下决定了!”
刘光世回过神来,当即调转马头,只留下一个字,“撤!”
近乎两倍的兵力打刘浩部都这般艰难,再加上王德的五千生力军,还打个毛?
事有不逮,先撤为上,这便是他老刘家的生存之道。
面子能值几个钱?他刘跑跑有的就是钱。
当赵云策马奔至战场时,就只能见到宋军的尾尘了。
“呸!又让这贼娘厮给跑了!”赵云狠狠啐了一口。
“刘光世若是这般轻易被你抓住,也不叫‘长腿将军’了。”王德策马走来,看向宋军离去的方向笑道。
赵云转身,看向正在指挥打扫战场的刘浩,目光示意道:“这厮怎么处置?”
“都帅已有安排,”王德向着战场走去,道,“走吧,去与他聊聊。”
刘浩见王德与赵云联袂而至,吩咐副将几句,便主动迎了上来。
三人碰面,很默契地避开其他士卒,行至一处无人能听到谈话的地方。
“都帅都知道了?”刘浩率先开口,语气萧索。
事到如今,他心里也猜到了大概。
王德原本是受他调令,前往鹿邑,如今却背离他的调令来到了宛丘。
同时还冒充他的旗号打了刘光世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切分明是已经看透他的谋划,而采取的将计就计之策。
“嗯。”王德没有与他绕弯子,直接点头道,“一切都在都帅的预料之中。”
赵云暗自握紧狼牙大棒,紧紧盯着刘浩的脑袋,似是眼前这个叛徒有半点异动,便要将他脑袋开花。
刘浩却只是微微闭目,“都帅要如何处置我?”
王德道:“剥去一应职务,许你回乡养老。”
“回乡养老。”刘浩苦笑一声,他今年才四十有二。
不过他也知晓,这已是最仁慈的处置了。判国投敌,历来都是诛九族的重罪。区别只在于,他的投敌之路半道夭折罢了。
刘浩看着远方的天际,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罢了。”他摇了摇头,解下腰间的佩印与腰牌,扔给王德,“替我谢谢都帅的不杀之恩。”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今日和刘光世杀了一场,双方已经结下了死仇。西军兄弟不可能再随他反叛。束手就擒是他唯一的出路。
王德接过,“我会将你的话带到。”
刘浩落寞转身,还未走出两步,便又回头,“你就这般信任大帅能得天下?”
赵云听他还以“大帅”称呼王智,两眼一瞪就要撸袖子教训他。
王德伸手拦住,道:“无关信与不信,年前我便与你言,陛下只要尚在一日,我王德便一日不叛。此言终生不易。”
“赵家立国一百六十余年,恩泽遍及四海,天下人心,终究还在赵家。大帅虽有再造社稷之功,可终究是臣子。臣子篡位,自古能坐稳的,有几个?”
刘浩还是想最后努力一把,只要能说服王德,就还有成事的希望。
王德却无情地摇了摇头,“你忘了,赵家的天下,是怎么来的?”
刘浩沉默了,看着王德那张满是刀疤的脸,最后作了一揖,“子华兄,保重。”
王德回礼,“保重。”
一刻钟后,刘浩离去,还带着几名亲随。
这些都是知晓他投诚谋划的心腹将领,留下来只会被王德清算。
一行数人,身着常服,背着包裹,骑马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那并不是宛丘的方向,刘浩清楚知道,没了兵权势力,他们不过就是个毫无价值的路人,去了宋军也会被当成炮灰。
普通士卒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刘浩走了,王德还在。
王德本就是西军的二号人物,威望并不弱于刘浩,有刘浩的遗命在,士卒们很快就接受了王德的统领。
“现在咱们怎么打?”待王德收拾好局面之后,赵云问道。
“打?打什么?”王德轻笑一声,反问道,“宛丘城高池深,张俊坐拥五万兵马,咱们只有这区区万余兵力,你告诉我怎么打?”
赵云不解,“那不打了?就在这干耗着?”
“不打了,但也不在这干耗,”王德摇了摇头道,“此一战,范琼死了,刘光世废了,南朝四大统帅去其二,够了,晾那些宵小也不敢再有动作。
他言罢,看向西方,“算着时间,陛下西征也快回来了,咱们回京,守好开封。等候陛下归京登基。”
……
“伯英兄,快!”刘光世翻遍了整个宛丘城,终于在一处校场寻到了张俊,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切道:“王德也率部来了,合计不过万余兵马,快些整兵,趁着贼娘子还未赶到,咱们将西军一口吃掉。”
“莫急,莫急。”张俊拍了拍他的肩膀,抽出胳膊道,“韩良臣距此已不足三十里,等他率部到来,两路合兵,胜算更大。”
五万打一万,还要等韩世忠?
刘光世心里暗骂一声“懦夫”,面上却急道:“兵贵神速啊伯英兄,若是等韩世忠大军到来,届时敌军望风而逃便悔之晚矣!”
张俊依旧不为所动,“贼娘子尚在项城,西军岂敢弃之?”
若是其他敌军,他张刮地也就干了,可王德……
当阳坡前的那一声吼,直将他数万大军硬生生吼散。还顺带拐跑了他五千弟兄。
那厮去岁便单骑就破了他数万大军,何况如今上万强军在手?
张俊不是不想打,是真不敢打。
更何况两军同出一脉,两方许多士卒往日都是袍泽兄弟,真上了战场,能打得起来吗……
就在两人拉扯间,士卒匆匆来报,“启禀张帅、刘帅,前方探得消息,敌军已然北撤,营地空空如也。”
刘光世闻言愣了片刻,随后猛一甩袖,骂骂咧咧离去。
第448章 使者种彦崇
“兄长!兄长!出大事了!”
洛阳城内,翟进风风火火闯入翟兴的府邸,连门口的亲兵都来不及通报。
翟兴正坐在书房里翻阅军报,见弟弟闯进来,眉头微微一皱,“什么事这般慌张?”
翟进一口气道:“京南战局结束了,范琼死了!刘光世败了!四路大军一日去其二!”
翟兴面色骤变,不可置信般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范琼死了!被曹都帅阵斩于百尺堰!”翟进喘了两口气,接着道,“两万大军,一战尽丧!刘光世也被王德打得溃不成军,一万五千兵马只剩不到三千!”
见哥哥怔怔出神,翟进急道:“哎呀,我说兄长,没有时间考虑了,赶紧命人将城头大王旗给换了吧,我听闻郑州、汝州、乃至颍昌府全都换了旗,咱们若再迟一步,怕是就要被那些墙头草给祭了旗。”
翟兴还是不言,眉头紧紧锁着,目光落在案台上那枚京“西北路安抚招讨使”的大印之上。
那是大宋皇帝赵构赐予他的,实实在在的一方军政大权。
在这之前,他翟家只是小有薄产的地方豪右,何曾想到,有朝一日能成为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
翟进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枚大印,随即一发狠,抓起大印便狠狠掼在地上。
“啪”的一声闷响,青石板应声崩裂开来,铜印一角歪斜,显然是不能再用了。
“你做什么?!”
翟兴想发火,又硬生生止住了,只心疼的看着自己的高官大印,不过却也没有去捡。
“我做什么?!”翟进反问,“是你的高官厚禄重要,还是我翟氏全族老少的性命重要?!”
“如今别说大夏皇帝归来,便是曹都帅一介女子,便已将南朝打残,兄长,你睁眼看看,这大宋还有几分胜算?”
见哥哥低头不语,翟进语气也缓了下来,“大夏中路军如今已过京兆府,据说统帅是个番人,麾下尽是西夏兵,没有情面可讲,不换旗就攻城。沿途摧枯拉朽,没有遇到丝毫像样的抵抗,你觉得咱们洛阳城能守得住?”
翟兴终于抬起头,眼睛已经爬上血丝,“守不住又如何?当初二圣发诏,召天下群雄讨贼,咱们可是跟着一同发了檄的,如今便是开城投降,那人能饶得了咱们?”
“兄长,你糊涂!你忘了赵先生?他如今为开封府尹,待那人归京登基,升任宰执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以他的身份,想保下咱们翟家又有何难?”
“只是……”翟兴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翟进追问。
“为兄倒不是怕丢人,”翟兴微微一叹,“只是这数月来赵先生曾三度来信劝说,我都置之不理,依旧发檄讨贼,今日再去求他……”
翟进打断他道:“成与不成,去信一封又如何?咱们与赵先生那是过了命的交情,你当初不理他,那是各为其主,他还能记恨你不成?”
翟兴被他说动,一咬牙道:“行,那便与他去信一封,成与不成,皆看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