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壮着胆子去,有的结伴去,有的纯粹是为了吃肉,有的则是听了同袍的话,想去亲眼看看。
夏军那边的哨兵始终没有驱赶过他们,反而笑脸相迎,有肉给肉,有酒给酒,有问必答。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宋军营地飞快传开。士卒们私下议论的内容,从“夏军吃啥”变成了“夏军给多少钱”,又从“给多少钱”变成了“给多少田”。
军官们压了几次,却怎么也压不住。到后来,连一些低级武官也开始私下打听大夏的待遇。
在绝大多数士卒看来,大夏本就是从大宋脱离出去的分身,都是一脉相承的汉家社稷,辖区疆域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同一个州府之内的城池,有的挂宋旗,有的挂夏旗都是常事,甚至许多官吏都是腰悬两国官印,一边领着大宋的俸禄,一边办着大夏的差事。
两家朝廷与他们而言,区别就是一个姓赵,一个姓王,没差。
第三天傍晚,一个宋军的都头,带着手下一百多号人,集体过河。
张俊在中军帐里暴跳如雷,拍着桌子骂娘,连下三道军令:凡有偷渡过河者,斩;凡有议论夏军待遇者,斩;凡有动摇军心者,斩!
可军令能管住人的嘴,管不住人的心。何况,连派去河边巡逻的士卒,都有人喊他们过去喝酒吃肉,谁还好意思抓别人?
到了第五天,宋军的逃兵已经不是几个、几十个,而是成百上千。他们趁着夜色,蹚过惠民河,消失在夏军的营地里。
张俊彻底急了,召集诸将议事,可还没等议出个结果,又一个坏消息传来,西线的刘光世部,也出现了大规模逃兵。就连一向军纪严明的韩世忠部,似也有不少士卒失踪。
七月十五还没到,仗还没打,宋军已经先输了一阵。
不能这般下去了,张俊咬了咬牙,连夜策马向着营后的咸平城奔去,那是大宋此番决战的中枢所在。
第455章 剑指钱庄
惠民河对岸,张小四站在营中高台上,望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火光,嘿嘿一笑,对身旁的刘老黑道:“看见了没?上谋伐心,下谋伐兵,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刘老黑佩服地五体投地,连连点头,“相公好手段。”
“不是我好手段,是他们太蠢。”张小四摇头晃脑,“赵构那个小气鬼,连饭都不给底下人吃饱,还想让人替他卖命?做梦去吧。”
他转过身,走回帐中,“继续搬酒肉,让兄弟们敞开吃。对岸来的兄弟,一视同仁,不要小气。”
才刚坐下没和刘老黑吹嘘几句,便有亲兵来报,“禀告相公,营外又来了一波宋军人马投诚,约百人上下。”
“哈哈,看见没?”张小四一拍大腿,对着刘老黑眉飞色舞道,“这般下去,要不了五日,对面便不战而溃了。”
刘老黑连忙竖起大拇指,又是一通马屁拍上,“相公神机妙算,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古之孙武、吴起,也不过如此!”
“那可不!本相公别的不行,论人心,论算计,南朝那帮怂货拍马都赶不上。”
张小四得意一句,随即吩咐亲兵道:“照旧,给那些人酒肉管饱,分去独立营,交给梁兴梁太尉。”
亲兵应诺,还未待出帐,又被张小四唤住,“慢着,可知这波人马来自宋军何部?”
亲兵回道:“回相公,是来自韩世忠部,为首者名为许世安。”
“什么?韩世忠部?”
张小四脸上得意僵住,转头看向刘老黑,刘老黑也看向他,两个人小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
“韩帅,许世安那厮率心腹部众投敌去了!”
战场东线军营,解元大步流星冲进帅帐,满脸是掩不住的怒意。
韩世忠放下密信,抬头看了他一眼,“喊什么喊?生怕别人听不见?”
一旁的梁红玉却笑道:“投敌?投哪个敌?”
解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还是有些愤愤不平,“那也不成,待此次战后,看我不去扭断他的脖子。”
“此事不重要,他愿投谁便投谁去。”韩世忠摇了摇头,随即看向梁红玉道,“张俊连夜回咸平城去了,你派人去探查一番,看他意图为何?”
梁红玉应诺一句,后又道:“无非是找秦桧要钱要粮。前线士卒不稳,他张刮地压不住了。不去找秦桧,难道来找你?”
“可秦桧哪里还有钱粮给他。”韩世忠深深皱眉。
大宋朝的老底他清楚的很,江南有钱,可钱都在那些大发国难财的世家大族库房里,或是在张俊、刘光世这些趁乱敛财的军头子手里。
大宋朝廷动不了这些人,若没这些人的支持,这个朝廷早就散了。更何况,如今正值决战前夕,更不能动摇根基。
“难道又要搜刮百姓?”韩世忠喃喃。
梁红玉却提醒道:“良人,你忘了琅琊王氏的金银铺?先前不动,是怕激起民变,如今决战在即,朝廷哪里还会顾及这些。”
韩世忠一拍额头,“对!金银铺!”
他快速提笔蘸墨,寥寥数行便将前因后果道出。信成封口,递给梁红玉,道:“立刻派人送去中牟。”
梁红玉接过密信,没有多言,掀帘而出。
……
咸平城,行营枢密院。
张俊连夜的策马急行,到的时候天还未亮。守门的亲兵见他风尘仆仆,不敢怠慢,连忙引了进去。
秦桧还没睡。案上的烛火烧了大半夜,烛泪堆了厚厚一层,他正伏在舆图前标画着什么,听张俊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手中的笔未停。
“伯英兄凌晨到此,必是前方有变?”
张俊顾不上客套,解下腰刀往案上一搁,便一口气将中牟的事说了。
从对岸酒肉飘香,到士卒蹚水过河,最后到成百上千人集体投敌。
说到后来,他猛地一拍桌子,咬着牙道:“秦相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拖几日,不用打,营盘里就没人了!”
秦桧放下笔,沉默了片刻,神色倒还算平静。
“士卒不稳,根源在何处?”
张俊一愣:“自然是粮饷不足。”
“粮饷不足,根源在何处?”
张俊又一愣,想到了自身家产,没有言语。
秦桧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缓缓道:“我朝自南渡以来,税收大半用于军费。依旧捉襟见肘,可王逆麾下数十万大军,粮饷充足,器械精良,他靠的是什么?”
“王记金银铺。”张俊接话,这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对,王记金银铺!”秦桧转过身,继续道:“两淮、江南、两浙,凡通都大邑,皆有王记金银铺的分号。百姓存入铜钱,支取钱票,跨州过县,不必携带现钱,便利至极。自王逆僭号称帝后,各地金银铺不但未曾关闭,反而暗中为叛军输送钱粮。东南半壁的民财,大半都流进了他的铺子。我朝朝廷,反倒成了空架子。”
张俊心头一跳,“秦相公的意思是……”
“查抄王记金银铺。”秦桧一字一句,“银钱充作军资。加饷加餐,稳住前线。”
张俊脸色微变,“可那都是百姓的钱,士绅的钱……”
他还有话未说,其实还有他张刮地的钱。
他出征在外,搜刮出来的钱财不可计数,总不能大车小车的随军拉着,就地挖窖存放也不安全,只有王记金银交引铺最是安全便利,故而存的最多。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秦桧打断他,“此战若败,大宋便不复存在。到那时,民心也好,骂名也好,还有什么意义?”
张俊沉默,秦桧继续道:“自金人南下以来,铜钱渐少,各地钱荒,王记金银铺趁机发行钱票吸纳民财,把持天下半壁钱库。我数次想查抄王记金银铺,皆因顾虑民变、士绅不满,迟迟未敢下手。”
他看着张俊,沉声道:“可如今,不能再等了。”
张俊依旧不言语,心底天人交战,虽然与钱相比,权力更重。
可如今的问题是,哪怕没了钱,大宋也不一定能胜,若是到头来钱没了,仗也败了,那就全完了。
不过他也只是踌躇片刻,便下定了决心,抱拳道:“秦相公高明!若得此策,中牟之围可解!”
什么钱?什么权?大宋若败,他的命都没了。
秦桧点头,“伯英兄,你这就回中牟,告诉将士们,大宋,不会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
言罢,他唤来文吏,“传令下去,即刻查封两浙、两淮、江南东路所有王记金银铺。铺内存钱,一律充作军资。凡有抗拒者,以通贼论处,格杀勿论!”
第456章 大军云集
令出如山。
数日之间,江淮震动。
王氏金银铺在两淮、江南经营数年,分号遍布大小州县,积蓄之丰厚,难以计数。百姓存钱取息、商人汇兑拆借、士绅存放族产,半数皆在其中。
秦桧一道令下,铁骑四出,查封关店,搬走银钱,一时间各地金银铺门前哭喊震天,骂声不绝。
苏州,王记金银铺分号。
一个白发老翁跪在地上,双手拍打着石阶,哭声嘶哑,“那是老朽一生的积蓄啊!五十贯啊!那是养老的钱啊!”
几名差役无情地将银箱抬上马车,驱赶围观百姓。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卒持刀护卫,将拥挤的人群死死挡在门外。
有人试图冲进去,被枪杆砸了回来,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呻吟。
有人跪在地上,高举写满冤情的白布,被差役一把扯下,扔在地上踩了几脚。
人群里的咒骂声越来越高,从“狗官”到“赵家”,从“赵家”到“取而代之”,越来越不像话。带队的巡检使沉着脸,令士卒拔刀驱散,伤亡数人,才勉强弹压下去。
扬州,王记金银铺分号。
衙门皂吏破门而入时,铺中掌柜早已闻风而逃,只留下几个看门的杂役,跪在院中瑟瑟发抖。
领队翻着账簿,铺子的账目显示,仅扬州一处分号,便有存钱五十万贯有余。
这些钱,本都是百姓人家的血汗钱。如今一道令下,悉数充公,不知多少人家要倾家荡产。
领队却丝毫不怜悯,反将账簿烧毁,大手一挥,士卒们如狼似虎般涌入库房,将一箱箱铜钱、金银搬运上车,自个身上也塞的鼓鼓囊囊。
搬了整整一天。暮色降临时,数十辆马车满载铜钱金银,在骑兵护送下,向着中牟方向疾驰而去。
而扬州城里的哭骂声,却响了一整夜。
类似的景象,在各个州县反复上演。
两淮、江南几乎是一夜沸腾。士绅们聚集在各地府衙门前,要求官府归还财产。
有人骂秦桧“断人活路,丧尽天良”,有人骂赵构“昏君无道,不如大夏”。
大宋原本就脆弱的民心,在这一次“查抄”中,彻底走向了崩塌。
而那些被查抄的钱款,也确实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大批铜钱、金银运到中牟前线,堆积如山的铜钱在阳光下闪着光。
士卒们排着队,每人五贯,酒肉加倍。
那些原本准备蹚水过河的人,也不打算跑了,不仅是因为福利待遇变好了,更是因为走不掉了。
张俊在河边加派了数倍于前的巡逻队,又从后方调来五百弓弩手沿河布防,拉起了巡逻网。
偷渡的成本陡然提升,再加真金白银确实入了自家口袋,大多数人便打消了念头,
可军心稳住,民心却彻底散了。
那些被查抄了积蓄的士绅,开始暗中联络,那些亏空了的平民,日夜咒骂官府,还有一些野心勃勃者,趁乱扯旗割据一方。
扬州的士绅张氏,被抄没了存款后,族长连夜命人写好文书,派遣心腹家仆,辗转数百里送往中牟夏军大营。
信中说得很直接:“张氏阖族愿为大夏内应,只求能取回家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