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39节

  他顺着衙役手指的方向看去,见一拨十数人正往他这个方向缓缓走来。

  人群中高竖一柄青罗伞,伞下有人一席朱紫,虽看不清面容,但除了府尊赵桓还能有谁?

  念及于此,他赶紧起身,背对着来人。

  对着身周流民大声道:“灰淤必须层层夯实!每层都要铺设碎石,不得偷工减料,谁若是被本押司发现偷懒怠工,发现一次扣除三日口粮,二次发现就自己下河堤,继续啃树皮去吧。”

  说着又指向一边的妇人道:“还有活柳桩,必须得埋泥一尺深,不能多也不能少,两周后本押司会复查,存活率低于十之九,也得扣粮。”

  耳听得脚步声渐近,他声音陡然提高,“你们需用心干活,才能对得起府尊为你们辛苦筹集来的粮食……”

  “正言!”

  话还没说完,陈钰便听到身后有人唤他。

  他转过身,看清来人,忙不迭的迎上来,“府尊您怎么亲自来了,这河堤上都是淤泥,湿滑的很,千金之躯,坐不垂堂。府尊还是速速下堤,这里有学生看管定不会出差错。”

  赵桓也提着裤脚淌在淤泥里,看着已经晒黑好几度不复往日风度的陈钰,温声道:“辛苦正言了,这里有正言看着,我放心的很,这次来,就是来看看你们。”

  他说着看向那些面朝泥土背朝天的流民,感慨道:“顺便给他们也带些肉食。”

  陈钰眼眶微热,“府尊有心了,有府尊这番话,学生就是死在这大堤上,也值了。”

  他说着转身对流民高声道:“二三子们,府尊来看咱们了,今日加餐,人人有肉!”

  这些流民早就看到这一群达官贵人了,一个个面无表情的继续干活。

  来人是贵是贱与他们何干?也不会多给他们分些口粮。

  可一听到有肉吃,人人放下手中伙计,在淤泥中跪倒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在河堤上回荡:“府尊大老爷菩萨保佑!府尊公侯万代!……”

  王智走到陈钰身边,给了他一肘子,揶揄道:“秀才,你行啊你!两天不见,功夫见长啊。”

  陈钰这才像是刚注意到他,斜睨一眼,“哦~是王二郎啊,你是也来看我的吗?”

  大家同在府尊手下做事,你王二郎就能在府衙里吃香喝辣。

  他陈秀才只能在淤泥里打滚,这个怨气,就快冲到天灵盖了。

  王智也不与他一般见识,“你若是知晓我这两日都经历了什么,就不会这般抱怨了。”

  陈钰这两日吃睡都在大堤上,整日只与流民厮混,自然不知晓城内发生了何事,听闻此言也不由问道:“那你说说,这两日都发生了什么?”

  “说来话长,”王智轻描淡写地掸了掸衣袖,“你只要知道孟昌龄和李彦全被我给弄死了。”

  做了这般大事,不来与兄弟炫耀一番,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现在看着陈钰目瞪口呆的模样,王二郎这才心满意足。

  对!就是这个味儿!

  “二郎你可以,这府衙的好酒好菜,活该你吃,我就配吃这淤泥。”

  陈钰低下头,刻意落后王智半步,示意这个老大还得是你来做。

  “你还要不要回府衙来?你若要回来……”

  王智话还没说完,就被陈钰断然打断道:“不不,不回!不回!

  我在这挺好的,你看这里的阳光多和煦,这里的微风多……香。”

  一股子泥腥味冲鼻而来,陈钰差点干呕出来,但还是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开什么玩笑,他秦家小门小户的,哪能跟你王二郎屁股后面这般折腾。

  依你这一天砍一个朝廷重臣的劲,除了官家大儿子外,谁家顶得住。

  王智瞧他这般避之不及模样,不由摇头叹气。

  自己做了这般大事,没朋友在身边吹嘘,真不得劲。

  虽然府衙里还有算盘和陈东,可一个是榆木疙瘩,一个只嫌他砍得少,都没有在陈钰面前吹嘘得劲。

  对,还有个小胖,小胖若是得知,怕是只会吓哭吧。

  想到小胖,王智走到赵桓面前道:“府尊,咱们得去流民营地看看了。”

  赵桓会意,与前来迎候的河槽官员寒暄几句,又特意拉着陈钰嘱咐了些体己话,这才带着王智等人离开堤岸。

  陈钰虽然在这一众疏曹官吏中职位不是最高的,但我大宋朝的特色便是官不如职,职不如差遣。

  除了部分官职和差遣一致外,大多官职和差遣都是两回事,更有很多如朱勔一般只有官,没有职和差遣的空头官员。

  就比如元丰年的苏轼,本官是朝奉郎,职是龙图阁学士,可差遣确是黄州团练副使。

  堂堂一个朝廷大学士,人却在地方监督酿酒坊税收。

  这种奇葩事,也就我大宋朝能做得出来了。

  因此也就造成了大宋“十羊九牧”的冗官问题。

  那些居其官不知其职者,在朝堂上比比皆是。

  陈钰虽无官职卑,但差遣却是疏曹总都,钱粮兵民一把抓,实实在在的疏曹一把手。

  疏曹一事开封年年都在做,近两年之所以堵的厉害,是因为黄河改道夺淮,泥沙倒灌汴河所致。

  但疏曹经验技术此时已经很成熟了,没什么好视察的。

  赵桓来也只是走个过场,慰问一下基层工作者。

  此次出城巡视,重中之重还是流民营地问题。

  说白了……其实就是那个小白胖子不是很令他放心罢了。

第51章 这便是人间

  “小淑,他们下来了。”

  汴河大堤下,两道人影鬼鬼祟祟地隐在树后,探头探脑地望向远处的一行人。

  正是日常打卡上班盯梢的曹淑与小茹两小厮。

  曹淑咬着牙,气鼓鼓道:“我就不信抓不到这家伙的把柄!”

  这几日,她的小本本上一页页记了不少,可越往后翻,恶行越来越少,善行反倒越来越多。

  而且那些恶行,大多还都是强行给某人按上去的,反而那些善行都是百姓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

  这让曹小娘子很是郁闷。

  两人是娃娃亲,又是同处一座城,虽算不上青梅竹马,但也算是一同长大。

  怎么短短时日未见,这个纨绔子就好像直接变了个人?

  “兴许就像夫人说的那样,男娃子少时都贪玩,但是一到了年纪,就开窍了,便想着修身治国平天下了。”

  小茹歪着脑袋,“姑爷应该就是到了年纪,开窍了吧!”

  “就凭他……”

  曹淑下意识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噎住了,这几日的盯梢结果总是她亲眼所见。

  “走!”

  她跺了跺脚,不甘心道,“且看看他去流民营里做什么!”

  流民营是文雅的说法,换成难民营,应该更合适些。

  难民营盘踞在汴河与蔡河交汇的滩涂上,歪歪斜斜的芦席棚子挤作一团。

  还未走近,刺鼻的腐臭便扑面而来。放眼望去,尽是褴褛衣衫与枯槁面容。

  这里多是老弱妇孺,绵延不绝的人影中,竟寻不出几分活气。

  天地间只剩灰白二色,那是绝望的底色,是死亡的气息。

  还有些气力的在挖渠引水、搭建窝棚。

  他们佝偻着脊背,跌倒无数次又艰难爬起。

  因为干满一天活,就可以在官老爷那里领一个木签,而一个木签可以换整整一块馒头。

  没有力气的则躺在地上不曾动弹,也不知是生是死。

  路边跪着的孩童背后插着草标,男女皆有,倒是女娃的价钱更贵些。

  这不是什么契约雇工,而是实打实的卖身为奴。

  若不是上天不给活路,何至于此!

  城内城外,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大宋王朝,一士大夫的锦绣天堂,百姓的森罗地狱。

  流民们见有贵人,纷纷围了上来。

  有人伸出枯枝般的手臂讨要吃食,有人拽着孩童要卖,还有人跪地磕头说甘愿为奴为婢……

  侍卫们横起刀鞘,将这群形容枯槁的人挡在外围。

  “表兄,这便是人间。”

  王智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浊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后,看向前方,缓缓开口。

  赵桓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对于流民的印象,他仅限于奏疏中的描写,概念仅限于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流民……

  莫过于‘穷苦’二字罢了。

  可这穷是何种穷?

  苦又是何种苦?

  你让他来回答?

  他自幼生活在天底下最繁华的都城之中,居住在最精美的皇宫之内,吃着这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见过的最苦的人莫过于幼年丧母的自己。

  可是他还算有个完整的家庭,母亲虽然早亡,但还有爹爹和妹妹。

  现在又有了妻子儿子,对比眼前的这些人,他的苦算什么?

  他何曾亲眼见到如此人间地狱的一幕,何曾能想到汴京之外的天地是这般颜色。

  赵桓的视线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掠过一具具佝偻的身躯。

  这就是大宋的子民?

  这就是我赵家治下的盛世?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喉头发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些百姓,就像这汴河里的水,是一点点、一滴滴汇聚而来的河水。

  平日里,他们温顺如涓涓细流,但愤怒时,也会掀起巨浪,形成滚滚洪流……

  而朝廷,是舟,是行驶在这条河流上的一叶扁舟。”

  王智的声音在他的耳中响起,在他的脑海中化成了一幅画,一幅轻舟驾河入海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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