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继忙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
虽然相隔尚远,人影斑驳,但那高头大马上的少年郎还是颇为惹眼。
“快,快去通知夫人准备,王家人来了!”
曹继吩咐身后一仆从之后,忙提着衣袍上前迎接。
王家父子看到曹家来人,也赶紧下马迎上。
“哎呀,王兄,亲家,小弟是盼你许久,可把你给盼回来了。”
曹继快步上前作揖,满脸堆笑。
王禀也是作揖回礼,“怎敢劳烦亲家亲自前来迎接。”
两人寒暄几句后,王禀便道:“智儿。”
王智会意,按照媒婆事先的提点,从身后贡礼官手中接过两只大雁,躬身双手奉上,“见过曹叔叔,见过曹大哥。”
“好好……”
曹继并未急着结过大雁,而是抚须笑问,“贤侄提雁而来,可知这‘雁’为何物啊?”
方才在王家院中,媒婆已提醒过王智一些注意事项,知道可能会有此一关,他在路中也有所准备。
于是不慌不忙回道:“雁为挚者,不弃老弱是为忠,终生相随是为贞,春秋不移是为信,阴阳合鸣是为合,故雁德之粹,尽在这忠、贞、信、合四字。”
曹继抚须颔首,眼中满意至极。
还未等他有所说法,就听着这个便宜女婿又缓缓吟道:“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此词一出,场中几人顿时呆住,曹继抚须的手停在半空,眼睛都直了。
王禀也有些措不及防,不知这小子何时有了这等文采。
曹希则直勾勾的盯着面前一眼都不太好望到头的聘礼车队,不住的咽着口水。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曹继情不自禁低声吟诵,眼中似已经映出大雁成双东南飞的画面。
而沾沾自喜的王二郎听他这么一重复也有些愣住,自己好像确实是唱反了……
不过也不重要,这首即兴而来的词作,没记错应该是后世的作品,这时也没人听过,哪句先,哪句后那还不是由他王二郎说了算。
“好词,真是好词啊,此词一出,自古男女之事便有了归宿,半点也不输东坡、易安等一众大家,只是贤侄啊……”
曹继琢磨少许,还是忍不住询问,“此词何名,何人所作,怎只有半阙,为何我从未听闻?”
“这……”
王智哑然,咋这是半阙吗,那全阙是什么……
“贤侄?”
“哦,那个,曹叔啊,此词无名,乃是小侄有感而发,剩下半阙小侄还未想好。”
王智说着把大雁举过头顶,挡在面前,只求赶紧把这茬过了,下次我再也不拿后世诗词装笔了还不行吗?
曹继闻言更是震惊,如此神作竟然是自家这位便宜女婿随口之作,可真是……
真是羞煞古来今往漫漫读书人。
他与身边半知半解的糙汉子王禀不同,曹继虽也是恩荫入的士,但乃是文官,还是整理归纳诏书、奏表的阁门通事舍人。
他与文字打了几十年交道,什么好文章好诗词没见过?
文学功底之深并不输进士朝官,若不是已年过半百,他说不得也去考一个出身来。
这半阙词一出他就知道绝了,可以封神了,青史留名是跑不了了,有此才婿,夫复何求。
“贤侄记得有暇一定要把此词完成,第一时间告知与我……”
曹继连亲家也不管了,大雁也不看了,一个劲的盯着词作不放。
“小侄谨记,小侄谨记。”
王二郎连连点头,心中那个后悔啊,咋还过不去了,“那个曹叔叔……这雁……”
“哦,对,曹希。”
曹继喊了一声,见身后没有反应,回头一看,这孽子还在盯着人家的聘礼不放呢,不由怒从心起,重哼一声。
曹希这才回过神来,迎着老爹喷火的眼神,慌忙低头上前接过双雁。
“曹大哥,有段时间未见了,最近可好?”
王智感觉气氛有些尴尬,便笑着与曹希搭话。
曹希恍惚应道:“尚可,尚可……”
经过王智这么一热场,曹继也笑着招呼王禀与一众压箱供礼官入府。
着曹希领着王家父子入府后,曹继又等着种氏与王婆下车,互相寒暄了几句后一道入府。
入得府门,只见吴氏早已领着曹家亲眷在院中相候。
王智向吴氏行礼后,在其引见下一一拜见曹家长辈。
一众长辈看着“人样子”的王家二郎无不交口称赞,连称咱曹家找了个好女婿,直把吴氏开心的笑不拢口。
众人随后在吴氏的领首下进入大堂,又把王禀与种氏请到上位坐下,奉上茶水。
王智自然是在下首落座。
“小茹,把淑儿也领过来吧。”吴氏吩咐道。
小茹应声退下。
堂内一众长辈互相谈笑,王家二郎却如坐针毡,他是喜欢热闹,可是不喜欢这种热闹啊。
他也喜欢被人称赞,可这种如看猴一样的称赞,着实让人有些尴尬。
终于,分担的人来了,小茹扶着手持却扇的曹小娘子进入大堂,正坐在王智对面。
只是她以扇遮面,不见任何人,却让王智直呼不公平。
王婆见着主角都到齐了,便缓步走到堂中展开定亲流程。
先是着男家递交聘书,再交礼书,由媒人转交给女家。
聘书是订亲之书,是男女双方正式缔结婚约的凭证。
礼书是过礼之书,是礼物清单,当中详列聘礼种类及数量。
女家父母观看后点头同意,便将书有自家祖孙三代姓名、官衔、嫁妆的“草帖子”交与媒人。
媒人又将这份草帖子转递给男家。
男家父母看后点头同意,同样取出一份男家的草帖子让媒人交与女家。
待双方皆无异议后,王婆便开始通过两家帖子的信息开始占卜。
只见她走到堂中盘腿坐下,神神叨叨的念念有词,随后开始摇晃卦桶。
卦签在桶里“叮叮当当”地互相碰撞,最后挤出一根卦签来,王婆拿起一看:
卦相显示——大吉!
第88章 礼成
王智看到此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有足够的理由怀疑王婆的卦桶里根本就没有中签和下签。
看到老爹的眼神警告,王智又坐直了身子,收起嬉皮笑脸,继续接下来的流程。
有王家下人端着托盘走到王智身边,托盘上放置一个物件——金簪。
王智起身,走到曹小娘子身边。
此刻曹淑方才微微抬眸看他,面上不见喜怒,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
王智看向托盘里的金簪。
发受之与父母,簪束之以发,乃是最亲近的物件,有情感寄托的意蕴。
曹小娘子微微低头,王智拿起托盘里的金簪,轻轻的簪在她的发髻上。
王家下人收回托盘退下,又有曹家下人托盘上前,托盘里也放着一个物件——玉佩。
君子比德于玉,以玉传情,赠予心上之人,寓缔结良缘之意。
曹小娘子起身,王智配合俯首,她拿起玉佩,轻轻系于他的颈间。
王智抬头,四目相对,两人竟都出奇的无声无言无表情,只是目光交织,久久没有回神。
金簪与玉佩,这是定亲信物,也是定情信物。
互相交换,礼成。
自此,他们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未婚夫妻,而非是名义上的娃娃亲。
王婆很合时宜的打断两人的眼神交流,指引他们向双方父母行礼。
两家父母自然是有红包准备,各自交给女婿、儿媳。
两人拜谢后归座。
按着正常的定亲,从提亲到下聘共有六礼。
流程要比今日复杂很多,且耗时颇久,非是一日之内两家坐在一起面对面完成的。
只是王、曹两家早有婚约在先,诸多仪节不过走个过场,故一日并礼。
今日最要紧的,是接下来的商议婚期之事,称之为——请期。
“亲家,此次北伐何时启程?”
曹继先开口询问,众人闻言皆收起笑脸,静静聆听。
王禀认真应答,“回亲家,十日后。”
“十日后啊……”
曹继喃喃,他只是一个从七品的小文官,只是知晓朝廷正在准备北伐,但何时北伐就不是他能知晓的了。
曹继再问,“此次北伐可知归期?”
在众人的注视下,王禀缓缓摇头,苦笑道:“尚未可知。”
曹家一众至亲长辈互相对看几眼,虽之前已有预料,但得到答案时还是有些无措。
两个孩子同龄,王智大些月份,但也才堪堪十八,若是十日内完婚年龄还太小。
虽然这个年纪大宋已经允许成婚,但这时期的世家子弟,普遍结亲年龄都在二十岁以上。
况且十日对于两个豪门贵族来说属实太短,连准备的时间都不够。
见着众人神色,王禀赶紧道:“亲家无需虑我,两个孩子的亲事要紧,咱们定一个日期,届时我若未归,便由内子全权操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