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指挥,”帐中一个将领接话道,“高指挥乃是太尉嫡子,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太尉可不会与咱们善了,还望王副指挥念及五百捧日同袍,与西贼好生交涉。”
说话的是高尚,语气既有威胁又有服软,却无多少怒气。
“高副指挥所言极是,”王智颔首道,“咱们同营为将,若是西贼可谈,自然要保高指挥性命。”
“报——!”
恰在此时,一名亲兵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呈上信函,“禀王副指挥,有贼人射来书信一封。”
王智取来一看,笑道:“诸位不必忧虑,高指挥安然无恙,西贼直言,只要朝廷不再派遣禁军来此,便不会伤害高指挥,待三年后自会放归。”
说罢将信函交由阿贵传递下去,“诸位也都过目。”
几个捧日军将领依次传阅后,面面相觑。
这戏做的还挺全。
谁不知道高指挥正在你王副指挥手里,装的倒还挺像。
不过在座也没人敢做出头鸟,高太尉之子他都敢掳走,他们这几个人头值几个钱?
王智也不怕他们知晓,此举就是要他们给高俅传达一个讯息:只要不再暗中作梗,大家相安无事,待此次西巡结束后自会安安稳稳放归高尧辅,若是再整幺蛾子,那就等着给你家儿子收尸吧。
“既然高指挥暂不能履职,那么今后捧日军由某来指挥,诸位可有异议?”
几个都头闻言皆看向高尚,高尚无奈拱手道:“谨遵王副指挥差遣。”
高尚都已低头了,其余五个都头也只能拱手附和。
他们有握五百捧日军,倒也不是怕了王智,只是高衙内在其手中,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他们也没必要回汴京城了。
此时此刻也只能低头。
“好,某也不要你们如何,就在这泾原路内自行找个军镇巡视去吧。”
王智言罢摆手,“散了吧。”
就昨夜那个情形来看,这些兵油子他可不敢用,只要别在跟前碍手碍脚就行。
待到捧日军诸将尽数离去,王智方才沉声道:“王五、徐三。”
二人当即领着刀斧手自屏风后转出,行至帐中单膝跪地,抱拳应道:“末将在!”
“你二人即刻集结全军,准备开拔!”
“诺!”
“张小四,刘老黑!”
“末将在!”
“你二人前往军镇调拨五日粮草,务必足额!”
“诺!”
“阿贵,杨成,随我入城。”
……
“你要去平夏城?!”
镇戎军衙内,种浩霍然起身,语气中带着质问。
王智认真回道:“是的舅父,我欲往平夏城一探虚实。”
“不许去!”种浩锁眉,一口回绝。
“为何?”
种浩并未直接回他,而是反问道:“你昨夜不是将那高家小子送去度假了吗?还有谁给你下的指令?”
“没人下令,是我自己想去看看。”
种浩也不由带了些怒气,“我看你不是想去看看,而是想去寻死。”
“舅父,此话何解?”王智追问。
种浩沉着脸,缓缓道:“那平夏城,早已不算我大宋地界了。”
“四年前衡山之战后,宋夏双方不是已罢兵言和了吗?平夏城怎还会失陷?”
虽已探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但王智还是想从舅父这里得到确切回复。
迎上外甥疑惑的目光,种浩面色凝重道:“失陷……算不上。
名义上仍归我大宋管辖,实则已被西夏蚕食殆尽。
不止平夏城,西安州亦是如此。
凡赴任那边的官吏将领,若闭口不言尚可苟活,若敢声张,皆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王智有些质问道:“为何在我大宋境内发生这样的事,朝廷都没有什么反应的吗?”
种浩冷笑一声,反问道:“你以为的‘国界’是什么?”
国界是什么…
王二郎默然沉思。
他没见过如今的国界,但记忆中后世的国界是有线有碑有大门的,过镜是需要护照的……
是了!他醒悟过来。
那只是后世,在如今这个时代不可能会有什么国界线,更不会有什么护照,就连身份牙牌也是达官贵人才能拥有的东西。
更何况是宋夏边境这样今天你夺我一城,推进几里。
明天我下你两城,反推数十里的地方。
这里的百姓估计连他们真正属于哪个国家都不清楚,反正都是不收税不服役的地方。
这两日他在镇戎军中也都见到了,真正的汉人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西夏那边探听下来也是一样,真正的党项人也所居不多。
西夏不过是由诸多部族拼凑而成的国度,只是奉党项人为主罢了。
至于两国边境的这些个部族,他们哪里有什么国家的概念?
就与舅父所言一般,怕是哪边对他们有利,他们就会倒向哪一边。
思及此处,王智心中豁然开朗,对日后谋划愈发清晰……
还未待细想,就听得种浩又道:“百年来,对付西夏,大宋上下皆知,唯有灭国一途才能彻底断绝西北之患。
故而朝廷先后五次调集数十万大军对西夏进行灭国之战,可惜,最后都失败了。
小打小闹,徒劳无功。
如四年前横山之战,占据的西夏国土没有一个能守住的。
我朝军队一退,西夏人又卷土重来,我朝国界定在他国腹地,那还能算我朝疆域吗?
此地之民,不服教化,唯利是图。”
不服教化,唯利是图!
王二郎眼中蓦然一亮,他抓住了!
对了,就是这个!
第104章 西夏的七寸
“所以外甥啊,你绝不能去平夏城!”
种浩语气凝重,沉声道:“就凭你们这五六百骑兵,去了连一丝浪花都掀不起来,更何况你这捧日营,也靠不住。”
种浩给他这番解说下了定论,那就是平夏城,无论如何也不能去。
王智点点头,认认真真道:“舅父,我想通了,这个平夏城,我必须要去!”
原本他还对是否要去平夏城涉险,抱有一丝纠结,但在舅父一番劝说后,他决定了,去!
“砰!”
种浩怒拍案台,指着他道:“你这臭小子,可将舅父的话听进半分?
西夏这几年虽没有在明面上出兵犯宋,但是暗地里手段更多。
怀德军和西安州早就是人家的囊中之物了,就连你舅父我这个镇戎军内,也到处都是西夏的细作。
就这你还敢去平夏城?
‘平夏’,‘平夏’!
你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不等王智回答,他就自顾自解释道:“因为那里是西夏的咽喉之地,夺取了此城就有平定西夏的机会。
西夏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把平夏城拱手让人的你知道吗!
怀德军、西安州如此情况,你以为大宋官家不知道吗?
朝堂的衮衮诸公不知道吗?
你道他们为何不再往怀德军派知军了,只弄了个都监虚应故事?
他们知道了又如何,再来第六次举国伐夏吗?
只要西夏继续俯首称臣,不兴兵犯境,让上面那些人面子上过得去,至于边境上死几个官将,你猜他们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王智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忙扶着种浩坐下道:“哎呀,舅父,消气,消消气,平夏城之险,甥儿心中有数,绝不会鲁莽行事,此行只为探查,若无良机,绝不轻举妄动。”
“说出你的理由,”种浩怒气稍缓,盯着他道,“若不能说服我,镇戎军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可不止那一处。”
“舅父,我问您,朝廷攻略西夏,都用了哪些法子?”这次轮到王智反问了。
种浩想也没想便开口道:“筑城推进,经济封锁,联蕃制夏。”
“有用吗?”王智又问。
“怎么无用?”种浩看他这个态度,又起了火气,“‘筑城蚕食’是你曾外祖提出的方案,一直沿用至今。
若非这几年大宋在积蓄力量联金伐辽,早就可以把西夏给连根拔起了。”
王智毫不客气的戳穿他,“是的,前五次举国伐夏,也都是这般想的。”
见种浩即将开启暴走状态,王智忙道:“舅父,我有个好法子,或许可以兵不血刃拿下西夏。”
种浩压着火山爆发,吐出一个字来,“说!”
王智智珠在握道:“那便是‘经济封锁’!”
种浩的火山熄灭了,转而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的大外甥,“你方才可曾听清舅父所言?”
“不不,舅父,”王智止住他道,“我所言的‘经济封锁’,非是大宋朝的这般。”
种浩有些意外,“你且展开道来。”
“朝廷的经济封锁针对的是西夏所有部族。”
王智眼睛一眯,目中闪过一丝精芒,“而我所言的经济封锁只是针对党项一族,或者更具体一些,只针对党项皇族——拓跋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