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宋夏两国,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儿,无人不知其名的老种经略相公——种师道!
历史上也正是这个老人,在金军第一次南下时,以垂垂老矣患病之身,再次披甲登城护卫汴京不失。
直到金军二次南下破开汴京城时,都想拜见一下这位老人,只可惜当时的老人已在悲愤中溘然长逝,令金军将领亦长叹惜哉。
这位在军营中出生,也在军营中逝去的老人,把一生都献给了大宋江山。
就在老人逝后灵柩西归时,路上碰到盗匪,盗匪听说是种师道的灵柩,竟纷纷下拜致奠,并且反赠金钱以致敬意,史上得人心者,莫过于此。
而此刻尚在人世的老人,唯有在看向王智时,才会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慈爱之色。
毕竟这是他最为疼爱的女儿所出,身上也流着他一半的血脉。
“你王家的商队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渭州地界了,还想瞒着谁?”
“外……外公,这个……”
王二郎慌了,面对平夏城中满城的吃人目光时他没慌,面对舅父不愿开商路时他没慌,面对整个边关货物都堆在三川寨时他也没慌……
但此刻对上老人普普通通的一个目光时,他慌了。
事先准备好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应对说辞,此时一句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夸大,所有的修饰,都在老人的目光中消融殆尽,仿佛直接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的内心深处,冷汗瞬间就起了一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迎着老人的目光道:“外公,孙儿想试一试。”
“几成把握?”
种师道背过身去,不再给他压力。
“四成!”
是的,哪怕大宋所有精力都被北伐牵扯,哪怕西夏国力损失惨重,两国商贸已经尽握其手,在王二郎心中,胜率依旧不足半数。
在两个庞然大物之间上下其手,其中凶险难以尽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若有外公相助……六成。”王二郎补充道。
种师道步履未停,没有再说话。
他生于斯长于斯,一辈子都在与西夏打交道,若说这个世界上有谁最了解西夏,那想必莫过于这个老人了。
自西北商会建立时,他便已知晓这个不安分的外孙在边关的所有谋划,那时他就未出言阻止。
即便什么岔子,他也能兜得住,如今发展成这个局面,自然更不会阻止。
六成,足够他种家上下交代在这了。
“彦崇。”老人轻声唤道。
“大父,孙儿在。”一直跟在种师道身后,低眉顺目犹如木雕泥塑的种彦崇连忙应声。
“随你表兄去边关历练。”
“是,大父!”
种彦崇的声音中止不住的喜色,频频对着王智眨眼。
王智的面上也止不住喜色,这意味着外公认可了他的计划,愿意在背后为他撑腰。
从今往后,在这西北之地,他再无需顾忌,可以放手施为!
种浩,哼哼,再敢阻拦,就打出他老子牌,看他还敢不敢叽歪。
就这样,结束了一个压力爆表的家宴后,王智离开了种府,带上了表弟种彦崇,以及种师道的二十个贴身护卫。
这些都是跟随老人多年的亲兵,个个武艺超群,能以一当十。
即便上月在雄州城外遭遇辽国大批追兵,也护着七旬老人安然脱险。
“表兄,你实在是太厉害了,竟然能得到大父的支持!”
种彦崇由衷的赞叹,不是赞叹他表兄胆子有多大,计划有多疯狂。
在他心目中,这些都没有得到大父的支持认可要来的厉害。
“表弟啊,”王智想着金手指赵桓的语气,语重心长道,“你表兄我也是在蛛丝上跳舞,日后还需表弟倾力相扶啊!”
“表兄安心!”种彦崇与他并肩而行,挥舞手臂,仿佛要将煌煌西夏收入囊中,“日后咱们兄弟齐心,必可一举摧毁西贼,拿回我汉家故土!”
见到种彦崇如此自信,王智也久违的笑了。
……
自王智到来这渭州城之后,王记商铺内便叮叮咚咚的响个不停,那是令门前来来回回的宋商们心安的声音。
紧赶慢赶,终于在第六日清晨时,一块崭新的匾额高悬门楣,上书四个鎏金大字——西北商会。
王智同样招呼了所有西北商会的会员,在门前剪彩,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位身着知州官服的中年男子,正捋着胡须,面露满意之色。
在他治下出现如此规模的商业组织,作为知州岂能不知情?
只要商人依法纳税,他的职责便算尽到。至于货物是否涉及走私,那是边关守将的职责,与他渭州知州何干?
他的工作职责内,可没有查处走私物品这一条。
所以他来了,剪了彩,与王智和一众宋商寒暄几句后,便领着两个小厮走了。
两个小厮挑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不知何物。
“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渭州知州前脚刚走,就有小厮跑了过来,与众人大声禀告。
王智抬头望了望天色,嘴角微微扬起。
第123章 他们来了
此时的渭州大街上人潮翻涌了起来,渐渐推到西北商会门前。
人潮尽头,一匹高头大马露出身形,满脸浓须的军将骑在马上,推着人潮向前。
在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每辆车上都堆得满满当当,从西北商会的门前一直延伸到城门外。
渭州城虽是西北首屈一指的繁华州城,但民众又何曾见到如此阵仗的商队,无不瞠目结舌,叹为奇观。
“仲图!”
“主公!”
两人如期相见,皆是欣喜,但此刻显然不是叙旧之时。
他们让开道路,一众劲装护卫开始有条不紊地将货物搬运进商会。
一车刚卸完,另一车立即接上。
商会两扇大门,一边进货一边售卖。
所有搬下来的货物都会在第一时间被蜂拥而至的宋商抢购一空。
没办法,在三川寨积累了太多的西夏货物,若不能第一时间出售,凭这个小小商会,再来十个怕也是堆不下的。
而在这渭州城,不用付出任何风险就能领到两翻利的货物,一众西北商会的宋商会员们笑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直到兜底都买空的时候,才笑嘻嘻的让路。
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普通宋商立即涌上前来采购。
可惜他们并不能享受两翻利的优惠,只能比其他地方稍便宜一两成的拿货,即便这样也被他们挤破头了。
有实力的宋商找到王智,表示也想加入西北商会,却被王二郎断然拒绝。
开什么玩笑?
自己冒着整个家族覆灭的风险做这档子生意,而那些会员宋商也是将边关的所有货物都留了下来,商路拱手让给王记,才能得了这个待遇。
你们什么也不付出,就想占两翻利的便宜?
想什么?
想屁吃!
与宣和商会及西夏商会不同,西北商会不设会员等级,但却牢牢锁死会员数量及入会资格。
凡是未曾参与边关走私的宋商,一律拒之门外。
见此情形,一众会员宋商更是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多么明智,这个小子果非常人,这种寻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被他做成了。
短短一个月,他就真的做成了!
他们聚在一起没有大声谈笑,反而一个个的长吁短叹。
他们何尝不是一个个大家族中的精英,但是和这个少年相比,他们算什么?区区萤火尔。
有人提议道:“大家一直给王会长施压,也没帮什么忙,还吃了人家几顿酒食,如今既已获利,理当有所回报。”
此人话一出,众宋商纷纷响应,最终定下一个章程:包下渭州城几个最大的酒楼,宴请商会上下,从会长到下面的商队护卫,所有人大吃一顿。
因此行货物太过贵重,除了徐三的泾原道尚未打通,没有来得及参加外,王五的聚贤营包括新募的数百护卫尽数在此。
于是,众人在这数家酒楼中开怀畅饮,大快朵颐,直至深夜。
此时,王振正与一众账房在商会内彻夜不眠地拨弄算盘,核算这一日的收益。
当最终的数字呈现在眼前时,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王振忙把记录好的账本收入怀中,半晌后,心脏仍是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这个数字决不能让外人知晓,否则即便在渭州城内,咱们也未必安全。都明白吗?”
众账房连连点头,他们自然懂得财不露白的道理。
王振还觉得嘱咐的不够,又加重了语气道:“你们不是出自王家,就是与王家签订了终生契约的人,与王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想你们都懂得事情轻重,重话我就不多说了。
你们应该都知道泄露家族秘密的后果,只要你们做好事守住嘴,我可保他两世富贵。”
众人闻言,纷纷指天立誓。
王振这才点头让他们退下,摇曳的烛光映照在他阴晴不定的脸上,不见喜色,唯有复杂。
就这样,今夜的这个数字,除了在场人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一人知晓。
也包括王智,他晕数字,一听到二三四五就犯困,回到商会的王二郎打断了王振的话,一句“别和我说”,倒头就睡了去。
他不缺钱,也不爱钱,在这一世,有钱也买不了豪车飞机。
他做这些事也不是为了挣钱,哪怕不挣钱,但是只要达到他的目的,他也会去做。
如果挣了钱,那自然是好事,仅此而已。
翌日一早,西北商会大门敞开。
早已等候多时的商人们蜂拥而入,有依旧来进货的,更多的则是来售货的。
除了西北商会会员出售物品可以多一翻利之外,其余普通商人也未被压价,皆是来者不拒,毕竟还有一条街的车队等着上货呢。
王二郎坐在二楼吃着早茶,心满意足的俯瞰着楼下的一切喧嚣。
此时连他自己,也生出些不真实之感,一个心血来潮的计划,竟然就这般梦幻似的被他给完成了。
是的,计划进行到这一步,可以基本宣告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