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茫然无措的王伦，鲁智深反倒捕捉到了改制的核心。
他微微歪头，压低嗓音发问。
“三弟，你想做什么？咱们这般大改制度，归根结底，是为了什么？”
鲁智深本以为自己音量极低，只会让身旁几人听见。
奈何他天生声如洪钟，话音落下，清晰传遍整座聚义厅。
一语惊醒梦中人。
王伦浑身一震，瞬间反应过来，面色骤变，连忙上前半步，高声说道：“寨主，你这般改制，划分军政、设立各司，这套模式，已然和大宋官府别无二致！”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所有人此刻才幡然醒悟。
剥离草寇山寨的外壳，张山推行的这套制度，本质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朝廷官府，五脏俱全，等级分明，权责明晰。
场内陷入短暂骚动，所有人思绪纷乱。
张山见状，不急不躁，缓缓直起身躯，目光扫过下方每一位头领，朗声开口。
“诸位，我先祖昨夜托梦于我，昭示天机，不出数年，天下必将大乱。”
又是一枚重磅消息，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聚义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定主位之上的张山。
“当今赵宋，皇帝昏庸无能，朝中奸臣把持朝政，地方官吏层层盘剥，百姓民不聊生。”
“这头看似庞大的巨兽，内里早已腐朽不堪，谁也说不清，它还能支撑几年。”
“不止大宋，北方辽国，我此前曾与其皇族之人有过接触，辽国上下同样奢靡腐化，权贵横行，底层军民怨声载道，覆灭也只是迟早的事。”
接连两条惊天消息，接连冲击众人的认知。
一众草寇好汉大多出身底层，眼界局限于州县之内，王朝兴衰、天下大乱这类词汇，距离他们太过遥远。
一时间所有人脑子一片空白，连思考都无从做起。
阮氏三兄弟对视一眼，皆是一脸懵懂。
他们常年蛰伏水面，靠打鱼为生，往日只求温饱，从未想过天下大势。
片刻沉寂后，性子最火爆直白的阮小七猛地一拍大腿，豁然起身，满脸亢奋。
“哥哥，既然天下要乱，大宋腐朽，那咱们直接杀上东京，哥哥你来当这个皇帝！”
他听不懂什么军政改制，看不懂天下大势，但他认准一件事：
跟着张山，总能过上好日子。
有第一人起哄，角落里的时迁也顺势煽风点火，踮起脚尖高声附和。
“没错！直接杀去东京，夺了那鸟皇帝的位置，咱们兄弟们以后都吃香的喝辣的！”
张山眼皮一跳，心底暗自无奈。
他只是想阐述乱世危机，铺垫改制的必要性，谁也没料到话题跑偏的如此之快，短短片刻，直接演变成全员怂恿造反称帝。
场内气氛高涨，鲁智深却骤然皱起粗眉，抬手压下躁动的人群。
“三弟，此事万万不可，咱们山寨如今人手太过单薄，大宋西军常年镇守边疆，个个身经百战，绝非易与之辈，贸然起事，纯属自寻死路。”
林冲也连忙上前，神色焦急，出言劝阻。
“三弟，三思而后行，东京城内驻扎一二十万禁军，底蕴深厚，凭咱们眼下这点人手，根本无力抗衡，万万不能冲动。”
看着众人的反应，张山连忙抬手，沉声开口压制纷乱的场面。
“小七不要胡乱捣乱。我只是告知诸位天下大势，何为造反？休要胡言。”
“啊？哥哥居然不造反？”
阮小七脸上亢奋瞬间褪去，垮着肩膀坐回原位，语气里满是失望。
见他这幅散漫模样，张山面色一沉，沉声喝道：“好日子你才过几日，便开始心态浮躁。明日一早，过来和我一同练习相扑，打磨心性体魄。”
此话一出，阮小七脸色瞬间发白，连忙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
“别别别！哥哥，小七还要操练水军，抽不出空闲！”
整个山寨之内，他最怕的便是和张山对练相扑。
每一次交手，都会被对方轻松碾压，摔得浑身酸痛，早已留下心理阴影。
紧绷的气氛被这一幕冲淡不少。
朱武抓住时机，适时开口，帮张山解围。
他目光诚恳，拱手发问：“寨主，抛开造反一事，还请明示，我梁山日后长远的发展方向究竟是什么？”
张山暗暗松了一口气，心底暗自感慨，总算还有明白人。
阮小七这愣头青，属实只会添乱。
他重新摆正神色，面向所有人，缓缓说道：
“诸位，梁山如今的大好局面，来之不易。乱世将至，咱们现阶段唯一的出路，便是低调蛰伏，稳步发育。”
“对内整训兵马，打磨士卒战力；对外加急造船囤粮，打通商贸线路，积攒钱粮家底。”
“乱世争锋，说到底，拼的无非三样：兵力、粮草、钱财。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沉淀。”
话说出口，张山心底生出几分悔意。
还是太过心急了。
不该贸然一次性抛出改制、乱世将至两大重磅消息。
这群兄弟大多出身底层，眼界有限，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接受如此庞大的信息量。
稳妥的做法，应当提前召集鲁智深、林冲等核心高层，私下商议磨合，再逐层下放，让众人慢慢接纳。
短暂自我反省过后，张山不再纠结天下大势，打算就此打住话题。
“今日便到此为止，方才我说的改制思路，诸位回去之后细细思索，有任何想法、建议，随时可以单独来找我商议。”
话音落下，这场略显失败的议事插曲，就此草草收尾。
此刻的张山尚且不知。
今日聚义厅内的一番言论，看似没能当场推行新政，却在所有头领心底，悄悄种下一颗种子。
所有人潜意识里，开始慢慢剥离“草寇贼匪”的自我标签。
从古至今，草寇山寨从不会思虑天下大势，不会拆分军政各司，更不会图谋乱世蛰伏。
唯独梁山与众不同。
究其根本，是张山自身的思想格局。
他从未将自己定义为打家劫舍的贼寇，行事作风、精气神，从头到尾，都与天底下所有山寨头领截然不同。
潜移默化之间，麾下众人也开始悄然蜕变。
驱散脑海杂念，张山不再纠结改制的争议，直接开始安排现阶段能够落地的具体事务，优先夯实山寨硬实力。
“大哥，步军交由你全权负责筹建，总人数严格控制在两千人以内，宁缺毋滥，只择精锐。”
鲁智深闻言，挺身抱拳，沉声应下。
“二哥，马军由你牵头组建，受眼下粮草、战马资源限制，初期人数不得超过一千。”
林冲微微颔首，神色郑重接下指令。
“小二、小五、小七，你们三人协同打理水军，水军规模同样暂定千人。”
阮氏三兄弟同时起身，齐声领命。
“朱武兄弟，你精通统筹谋划，协助鲁提辖处理步军招募、编排、奖惩诸事。”
“王教头，你暂时放下其余琐事，专职负责山寨全体士兵的武艺教习。”
“时迁、石秀，你们二人搭档组建情报营。情报重心优先放在开封、蓟州、大名府三处重镇，渗透各方势力，搜集朝堂、军备、粮价各类情报。”
“孟康兄弟，全力造船，先造出几首出来，缓解梁山水上压力。”
如今来往，全靠小船，早已经跟不上运输能力了。
一条条指令接连下发，简洁明了，权责清晰。
所有人都清楚，这些事务听着简单，落地执行难度极大，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完成。
募兵、练兵、造船、谍报，每一项都耗时耗力，考验心性与能力。
最后，张山目光转向一旁默不作声的王伦，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王伦兄弟，山寨内政诸事繁杂，屯田、物资、库房皆需你来协助，往后还要多多费心。”
王伦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嘴角微微抽搐，心底满是哭笑不得。
他从前做寨主的时候，就要操心。
如今卸下寨主之位，权力变小，还要操心。
这到底算是什么世道。
第131章 真他娘的窝囊！
整座山寨如同上紧发条的齿轮，各个区域有条不紊运转。
盘山道上往来喽啰步履匆匆，仓库、营房、工坊各司其职，喧嚣有序。
自从张山颁布各项任务，敲定军政初步改制方案后，梁山上下的运转效率，一日胜过一日。
山寨内政繁杂琐碎，屯田开荒、库房盘点、商贸结算、粮草调配，桩桩件件耗费心神。
这些事务大半都由王伦、朱武、李四三人包揽下来。
一人擅长统筹内务，打理后勤根基；
一人精通谋略规划，调度资源人事。
一人负责钱财粮草，抠抠索索，小小气气。
二人相辅相成，硬生生帮张山挡住所有杂乱琐事，让他得以从中抽身，不必被俗务困住手脚。
清闲下来的张山，心底甚至生出一丝别样的念头。
他早前一时兴起，脑子一热，安排吴用潜伏郓城县衙做内应，现在想来属实多此一举。
区区一个区区县衙，格局狭小，权限低微，信息闭塞，能对大局造成什么影响？
最可笑的还是吴用本人。
每日周旋于蝇营狗苟的小事之间，偏偏他还乐在其中，享受卧底的别样滋味。
想到这里，张山心底不免有些羡慕。
自打执掌梁山以来，他日日思虑，时刻紧绷心弦，一刻都不敢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