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头，语气极干脆。
“汉人如今，门阀林立，各有等级……如南面那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就是高门，而其他的，不过是郡望。”
他慢慢踱了两步，走到那张悬挂在帐中的北魏舆图前——
那舆图上，黄河以南、太行以东、大漠以北、陇右以西，纵横千里！
“朕有意效仿这般制度，编纂《氏族志》，重定秩序。”
拓跋嗣转过身，指着帐中众人。
“诸位多是帝室十姓，自然是高门！”
他这一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
方才那些面色铁青的鲜卑首领，此刻脸色都缓了下来。
帝室十姓为高门，那他们这些老牌贵种，便依旧稳坐朝堂之上。
汉人再怎么猖獗，也终究越不过他们去！
拓跋嗣又道：“而汉人中，也有为我拓跋鲜卑尽力效忠者……如那崔宏、崔浩父子，还有太保张衮，更是立国二十一功臣之首。”
“除这般寥寥几家，其余汉人，自然尽在我拓跋鲜卑之下！”
此言一出，让不少人都满意了起来！
他们之所以反对汉胡一体，归根结底，就是在提防汉人窥探他们手中的权柄。
草原上的牧民都知道，头马只能有一匹！
若把汉人放进来，分草场、分水源、分牛羊，那最后吃亏的必然是他们这些人少的拓跋鲜卑。
但如果只是寥寥几家，那他们相信自己等人应该不会被排挤出去。
尤其若是“帝室十姓”都被列为高门，对除了如今进入六部大人之外的几家，毫无疑问也是一个机会。
帝室十姓，如今只有四家还坐在六部大人位子上，其余几家早已衰微。
若借这次《氏族志》重定秩序，他们说不定还能重回中枢，重掌大权！
而拓跋嗣看着开始低头思索的诸多鲜卑首领，也是眯起了眼睛。
今日之事，确实是他筹谋许久的。
首先，崔浩与拓跋焘说的不错。
拓跋鲜卑想要继续占有河北，甚至是继续生存下去，那就必须接纳河北的汉人，将帝国的权力对他们开放。
可拓跋嗣自己也是拓跋鲜卑人，对汉人的提防之心自然只会更重，他不可能把祖宗的基业拱手让人。
就比如拓跋嗣之前提到的，位列“北魏开国二十一功臣”之首的张衮。
张衮为拓跋珪可谓是极尽智谋，甚至便是那北魏立国之战的参合坡之战都是张衮在出谋划策，所以才让拓跋珪能够战胜后燕大军。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最后还是成为了拓跋珪为了平息鲜卑贵族的牺牲品，将其赶回封地。
所以，为了不让河北的汉人门阀冲击拓跋鲜卑贵族的基本盘，拓跋嗣与崔浩反复商议后，决定制作《氏族志》，定下章程。
河北门第，可与九品中正制一样分为九等。
第一等，自然便是拓跋皇族。
这样其实也是将拓跋皇族从帝室十姓中独立了出来，更加突出了天子的权威，符合拓跋嗣的心思。
第二等，便是剩余的九姓，外加一个清河崔氏。
清河崔氏为河北门阀之首，初代白马公崔宏一手建立起北魏的制度，其子崔浩又是拓跋焘的老师，给他一个第二等，既是对崔浩多年辅佐的酬报，也是做给河北其他汉人看的一副样子。
第三等，便到了不是拓跋鲜卑出身、但却是拓跋氏立国功臣。
比如出身安息的安同，还有如太原王氏、范阳卢氏这样的河北汉人门阀。
如此，将北魏的至高权力对河北汉人确实开放了一部分，但对拓跋鲜卑贵族的权益依旧有着足额的保证……而这，已经是拓跋嗣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朕说完了，还请诸位好好想想。”
拓跋嗣说完，重新坐回席上，端起一碗酒，慢慢饮了一口。
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等什么。
帐中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有人低头沉思，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目光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可就在拓跋嗣话音落下之后数息的时间，营帐外，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重，极密，是铁甲与地面相击的声音。咚咚咚咚，像一阵闷雷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下一刻，无数身穿甲胄的士卒的影子，浮现在营帐的墙壁上。
火把的光把那些影子拉得又长又大，像一群沉默的巨兽，环绕着这座大帐。
刀枪剑戟的轮廓，在毡壁上晃动着，清晰得让人脊背发凉！
无数首领面色大变！
有人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刀，却摸了个空——
入帐饮酒之前，所有人的兵器都被留在了帐外，这是规矩……
显然，拓跋嗣对今日之事，确实是早有筹谋！
帐中一片死寂。
拓跋嗣放下酒碗，缓缓抬起头。
“诸位。”
“朕那番话，确实是肺腑之言。”
“如今我拓跋鲜卑，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诸位如果不信的话，那朕可以与诸位歃血为盟，杀白马立誓，将来诸位的部族待遇，绝对不会有半点改变。”
“所以，还请诸位一定要仔细思量——”
“我大魏的这《氏族志》，究竟要不要修？”
? 第三百零二章 北魏汉化
“陛下是为了大魏，为了拓跋鲜卑考量，臣等自无不允。”
方才还一个个凶神恶煞、拍案而起的首领们，此时忽然也会行礼了，也会称臣了。
那些伊娄氏、丘敦氏的粗野汉子，方才还红着眼睛要跟丘墩堆拼命，此刻却一个个弯下腰去，把方才的怒气都收进了肚子里。
可弯下的腰，终究不全是软的。
“只是臣等毕竟在草原上待惯了，骤然编什么《氏族志》，却是有些不解其意，不知这东西究竟是做什么的啊！”
这，便是在问拓跋嗣索要好处了。
草原上的规矩，从来如此。
你要我的牛羊，可以，拿东西来换。
你要我的兵？女人？也行！但先说说我能得什么。
这些部落首领，打小在马背上长大，比谁都明白“买卖”二字怎么写，比之汉人却要直接的多。
而拓跋嗣似乎早有预料，也是耐着性子和对方解释。
“各部族人，其实还是和以前一样，待在平城附近……牧场、部曲、牛羊，一概不动，不会重新分配。”
“只是编篡《氏族志》之后，我大魏就会按照汉人门第等级来取仕牧民……到时候，谁家是上等，谁家是中等，谁家是下等，一律以《氏族志》为准，朝廷选官，从这些门第里挑。”
有人眉头松了松。
拓跋嗣又道：“到时候收上赋税，朕也会按照我们拓跋鲜卑的门第等级，来分发征收上来的粮草、布匹给各部。”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定心丸。
草原上的部落，最怕的就是朝廷把他们当外人，全面施行汉人的那一套，即越是靠近中枢，权柄、财富就愈发的显赫。
可如今听来，拓跋鲜卑依旧是高门，而且是最高的那一等！
汉人门阀就算入了《氏族志》，也是排在拓跋贵族之下，替他们打理河北，替他们收粮收布。
简而言之，就是用一些他们自己都有些搞不明白的政治收益，去换取更多的经济收益！
那些汉人门阀，等于就成了拓跋氏的高级家奴，是帮他们打理河北的人。
有人想通了这一层，脸色便缓了下来。
甚至有人开始在心里盘算，若是真按照这样的法子，自己的部落能捞到些什么好处。
可虽然一些人转过这个弯来，心中却还是有些膈应。
毕竟，让被征服者获得权力，实在是让他们这些征服者难以接受。
汉人虽然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但却早已不是这里的主人。
他们拓跋鲜卑是在和匈奴人、和羯人、和慕容鲜卑的人在争！什么时候汉人竟然也能够上桌吃饭了？
这口气，他们咽不下去！
可现在的局势就是……哪怕咽不下去也得生咽！
拓跋嗣用“慕容鲜卑”为例，也确实是给他们敲响了警钟。
而且拓跋鲜卑各部在崛起当中的衰弱，也是他们亲眼见证过的。
如果持续作战，拓跋鲜卑是断然经不起消耗的。
汉人的数量在那里摆着，更何况拓跋鲜卑的敌人还不止南面的汉人，还有北面的柔然人、丁零人，西面的匈奴人、东面的高句丽人……拓跋鲜卑就算再勇猛，又哪里能经得起四面八方连绵不断的消耗？
他们必须借用河北汉人的力量，让汉人将河北的钱粮、布匹集中起来，供应给他们，甚至必要时，可以招募河北汉人的兵马，作为炮灰在战场上消耗！
不然，下一个消失在河北这片土地上的胡族，必然是他们拓跋鲜卑。
而且……
有人偷偷看了眼周围的影子。
那些甲士的影子，还在帐壁上晃动着，一动也不动，火把的光把他们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像一群沉默的狼。
拓跋嗣，显然没打算和和气气地和他们商量此事。
拓跋嗣虽然这些年身子不好，但大家不会忘记，当年拓跋珪被次子清河王拓跋绍杀害后，正是拓跋嗣入宫平叛。
那一夜的血，很多人到现在还记得。
在平叛之后，拓跋嗣的亲弟弟拓跋绍被绑在殿柱上，由拓跋嗣亲自下令，让群臣一人一刀，切割其骨肉分食。
到了最后，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只剩下了一具骨架和满地的内脏……
而且前几年屡次北伐，使得柔然不敢轻易南下，这都是拓跋嗣的功绩。
没有一个拓跋鲜卑的首领，会因为如今拓跋嗣那病恹恹的外貌便心生小觑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