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虎，也是虎！是会吃人的！
“臣等……谨遵陛下所言！”
终于，有一个人开口了。
那是一个年岁颇长的部落头人，方才一直闷头喝酒，没怎么说话。
此刻他站起来，朝拓跋嗣行了个大礼，额头贴到了毡毯上。
很快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到了后来，即便一些心中还是不情愿的鲜卑老人，也是不得不低下了头，向拓跋嗣表达臣服。
拓跋嗣看着一个个低眉的鲜卑首领，本来严肃的脸庞也是露出笑容。
“朕就知道，诸位心里，还是明事理的。”
他端起酒碗，朝众人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被他用袖子一抹，全无半点天子的矜持。
“既然如此，朕便下令，收录河北姓氏，编篡大魏氏族志。”
此言一出，帐外的影子如同潮水般退去。
帐中众人纷纷举碗，像是方才那番剑拔弩张根本不曾发生过。
可拓跋嗣喝完了酒，却又看了一眼众人。
“不过……”
他那一眼，让众人的酒碗又停在了半空。
“我拓跋鲜卑，虽有语言，却无文字。”
拓跋嗣把碗放下，有些惋惜的轻轻摇头。
“既然要写成姓氏，便也要用汉字来写。”
此言一出，帐中又是一静。
拓跋鲜卑没有文字，所以他们的语言从祖辈口口相传字。
即便是各部的姓氏，其实都是根据音译。
比如拔拔、丘敦，都是如此。
写出来的时候，有时候用这个汉字，有时候用那个汉字，全看记事的人怎么方便……
一个部落的名字，在不同人的笔下，能写出三四个不同的模样。
但既然如今要编篡《氏族志》，写成文字，肯定不能这般儿戏，要给大家定个姓氏下来。
而那些部族首领一听竟然还要改成汉姓，顿时也是皱起眉来。
“改姓？”
“用汉字写？”
“那我们自己的名字呢？”
有人小声嘀咕，语气里全是不情愿。
一个部落的名字，是从多少代祖先的血里传下来的?如今要改成汉人的字，岂不是等于认了汉人当祖宗？
可他们看看上首拓跋嗣那张平静的脸，却也只能继续捏着鼻子认了。
于是，拓跋嗣命人取来笔墨，当场拟定诸部姓氏。
“拔拔氏，为皇枝之长，改姓长孙氏。”
拓跋嗣说一个字，旁边的中书舍人便记一个字。
“乙旃氏，为拓跋邻叔父之后裔，改姓叔孙氏。”
“达奚氏，改姓奚氏。”
“丘敦氏，改姓丘氏。”
“丘穆陵氏，改姓穆氏。”
他一口气说了几个姓氏，都是按着汉人姓氏来改的。
有些改得贴切，有些改得牵强，可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反正鲜卑话和汉话的音节本身就有许多不同，做不到尽善尽美。
除了这些，还有胡、车、周等姓氏，也都一一分派下去。
拓跋嗣朝众人说道：“既然已经建立了国家，就要有基本的制度。”
“以后我大魏的正式诏书文件中，便都用汉字来写各部的姓氏。”
从此，拔拔嵩在魏国正式诏书文件中，便不再是拔拔嵩，而是长孙嵩。
至于其他六部大人，也不再是达奚斤、丘敦堆、丘穆陵闼拔，而是奚斤、丘堆、穆观了。
帐中一片沉寂。
拓跋嗣看着众人，却是又退后了一步。
“但私下里，自然还是用鲜卑话来称呼。”
虽然这样势必会造成拓跋鲜卑与汉人的割裂。
但是拓跋嗣也知道，现在就强按着这帮首领的脑袋让他们去学汉字，本身就不现实。
与其让这些鲜卑贵族去学汉话汉字，不如让河北汉人来学鲜卑话，如此也算给河北汉人设立一道门槛。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将来朝廷文书若都用汉字来写，一些汉人文士说不定会因此蒙蔽鲜卑高层。
不过……
拓跋嗣随即自信的笑了笑。
他相信，眼下那些河北汉人，还没有这样的胆子！
“好了，给崔浩传消息吧。”
既然已经用刀逼着这些鲜卑贵族割肉，那剩下的……自然便是河北汉人门阀的饕餮盛宴！
拓跋嗣想到此事，便忍不住皱起眉来。
他不确定，他这一步，走的究竟对不对。
他不知道，将来的拓跋鲜卑，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现在，他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
刘裕的兵锋，实在是太过耀眼了。
而那刘义真的“三年北伐”，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诛心之言！
还有拓跋焘冒死从洛阳带回来的消息……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已经将他这个大魏天子，将拓跋鲜卑逼到了生死的边缘！
“究竟，是饮鸩止渴，还是枯木逢春？”
拓跋嗣不知道。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要让将来的战事去验证了！
? 第三百零三章 河北汉人的夙愿
而留守平城的崔浩，在收到拓跋嗣的消息后，整个人顿时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崔浩将信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看错，才缓缓将信纸折好，放进怀中。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平城即便到了盛夏，风里依旧还带着塞外的凉意，与中原腹地迥然不同。
他望着北方，许久，忽然低声道：“终于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崔浩的神情，像是在对窗外那株老槐说话，又像是在对脚下这片土地说话。
其实，自永嘉之乱、五胡乱华以来，河北的汉人，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挣扎。
崔浩的祖父崔潜，当年便是在后燕慕容垂手下为官。
再往前，他的曾祖崔悦，曾是石虎的旧臣。
清河崔氏，世代簪缨，在这片被胡骑践踏了上百年的土地上，他们早已学会了如何在刀锋上行走。
可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记忆。
这是整个河北汉人的记忆。
一开始，他们跟随刘琨一起，抵御匈奴。
那个时候，刘琨在晋阳城头，闻鸡起舞，吹笳退敌……河北的汉人们都相信，朝廷必然是会回来的。
王师终将北定中原，他们这些留在河北的人，终会等到光复的那一天……
但一次次的失败，早已将河北汉人的血都给流干了……
刘琨死了、祖逖死了。
桓温来了，然后又走了。
每一次，河北汉人都翘首以盼，但每一次，他们都是失望而归。
渐渐地，他们也就没了这样的念想，转而开始曲线救国。
百年来，无数河北汉人效忠胡主。
后赵、前燕、前秦、后燕，哪一个胡人朝廷里，没有汉人谋士的身影？
他们为胡主出谋划策，帮胡主定都、建制、选官、收税。
可无论怎样，他们的核心目的始终没变——
建立制度，重立国家。
最早，是石勒的谋主张宾。
张宾本是赵郡南和人，少有大志，常谓昆弟曰：“吾智算鉴识不后子房，但不遇高祖耳！”
后来他投了石勒，帮石勒定都襄国，总管朝政。在他的统筹下，后赵政权开始恢复魏晋时期的士族政策，并设立太学，选拔汉人担任文武官员。
张宾做的，是把一个羯人建立的政权，一点点拉回到汉家制度的轨道上来。
然后是封弈、皇甫岌、裴嶷等人。
他们去辅佐前燕慕容氏，推动了前燕沿用魏晋的九品中正制，承认士族特权，建立制度……
慕容鲜卑本是从辽西来的游牧部落，可到了慕容皝、慕容儁手里，却能开科取士、设立太学、修撰典籍。
这背后，靠的全是这些河北汉人谋士的手笔。
之后，还有辅佐苻坚的王猛。
王猛是北海剧县人，出身寒微，却胸怀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