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听说你给我大宋的秦王殿下下跪磕头过——我放着天子与秦王不去效忠，而要去效忠你吗？”
本来拓跋焘其实不怎么生气。
可见陈宪竟然在两军阵前提及刘义真，还提及洛阳的那些旧事，也让拓跋焘顿时暴跳如雷！
洛阳，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如今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宋军小卒当着两军阵前提起来，便如同在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攻城！孤要把他的舌头揪出来！”
拓跋焘拔刀指向悬瓠城，脸色铁青！
但拓跋焘显然低估了悬瓠城的防御体系……
三面环水的特殊地形，极大地限制了北魏骑兵贴近城墙。
汝水虽然不深，但河床淤泥极厚，战马踏进去便陷到膝盖，跑不起来。
就算能够冲过汝水，因为陈宪已经提前修建了木栅，所以也能阻挡魏军攻势。
木栅后面还有浅壕，马匹冲到壕边便要减速，城头弓弩手趁势放箭，几乎箭无虚发。
这个时候，陈宪就命人将煮好的金汁倒下。
滚烫的粪汁从城头倾泻而下，浇在正在攀爬木栅的鲜卑武士头上。
惨叫声中，皮肉被烫得翻卷脱落，白烟升腾，焦臭味弥漫河岸。
有人捂着脸在地上打滚，有人直接栽进汝水里，再没浮上来。
昔日刘义真在汧县阻挡赫连勃勃的战术战法早已公开，一些守城的技法自然也是随之光大。
拓跋焘也是发狠，直接命人在汝水对岸筑起一座土山，然后让弓箭手居高临下朝城内射箭。
土山筑了三日，堆得比悬瓠城墙还高出丈余。
鲜卑弓箭手站在土山顶上，箭矢如雨点般落入城中，压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
箭矢钉在城楼的木柱上、女墙的夯土里，密密麻麻像刺猬，有个士卒刚从垛口探出头，便被一箭射穿头盔，当场倒地。
陈宪本来已经有些无计可施。
城头守军死伤越来越多，活着的也大多带伤，连他自己左臂也中了一箭，用布条草草扎着。
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他只能缩在女墙后面，听着箭镞钉入木头的笃笃声。
不过这时，城内的百姓却主动将自己的门板拆下，交给宋军抵御从天而降的箭矢。
男人们扛着门板往城头跑，女人们抱着被褥往城上送。
有老人颤巍巍地爬上城垛，把家里的棉被浸了水，盖在垛口上。
箭矢射进湿棉被，势头便缓了，落在城内伤不了人。
有个十来岁的孩子，抱着一口铜铛跑上城头，交给陈宪，说“我娘说这个挡箭”，陈宪接过铜铛，摸了摸他的头，让士卒把他带下去。
见放箭没有效果，拓跋焘又派遣骑兵到了南面没有汝水隔绝的地方，用冲车大钩拉毁了南城楼堞。
冲车在城下轰然作响，铁钩勾住楼堞的木梁，几十匹战马同时发力，将整段城楼拉塌。
木石崩落，烟尘冲天，南面顿时就没有了依仗。
不过陈宪立即下令在城内修筑女墙，重新组织起新的防线。
百姓们把拆下来的门板、木料、砖石往缺口处搬，陈宪带着剩下的士卒站在缺口第一线，用长矛和环首刀堵住涌进来的鲜卑武士。
缺口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但是硬是没有让魏军踏入悬瓠城半步！
如此，凭借着地势，悬瓠城竟然足足坚守了七日而未被攻破！
七日……
拓跋焘站在土山顶上，俯瞰着那座被汝水环抱的小城。
城墙上到处都是缺口，可城头那面残破的宋军旗帜，始终没有倒下！
? 第三百二十一章 黄帝苗裔？晋室忠臣？拓跋鲜卑？？？
“殿下，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叔孙建再度提醒拓跋焘。
拓跋焘愤恨地看着面前残破的悬瓠城。
城墙上的缺口像一张张嘲笑的嘴，城头那面残破的宋军旗帜还在风里飘着，怎么都不倒！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两次接连受挫！
之前在荥阳，他承认确实是怒气上头，耽搁了时间——那些京观、那些吊尸、还有明明知道就在附近但是死活找不到的刘义真，都让他失去了理智。
在荥阳城下白白耗了十日，士卒每日看着城墙上的吊尸，听着营中夜里的啜泣，军心几乎涣散。
但这次在悬瓠城不一样！
悬瓠城内可没有刘义真！没有玄甲军！没有那些阴损的伏击和诱饵！
而陈宪竟然就靠着悬瓠城内的老弱妇孺将他的大军拒之门外？
七日！
整整七日！
一万鲜卑铁骑，被一个宋军的小小武官，用几十个宋军和满城百姓，给挡在悬瓠城之外？
拓跋焘咬牙道：“再去劝一次！”
“如果这次不成，再攻一日！最后一日！”
叔孙建摇摇头，但却还是应允此事。
叔孙建心里清楚，再攻一日也是徒劳。
悬瓠城三面环水，地势险要，宋军又民心可用，一日恐怕压不垮他们……
不过之前已经取得了许多战果，叔孙建也不催促拓跋焘，只是让自己麾下的骑兵更加频繁的去探查四周，提防刘宋大股兵马的靠近。
而这次，拓跋焘让高允亲自前去劝降陈宪。
高允领命时，帐中几个鲜卑将领都冷眼看他。
叔孙邻的旧部更是冷笑出声——这个汉人文士，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舌灿莲花，却不知道怎么用舌头来撬开他们无数儿郎都破不开的城墙！
高允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让人备了十几坛酒、几扇猪肉，装在牛车上，亲自推到汝水岸边，然后乘坐木舟渡河。
酒是从之前攻破的坞堡中缴获的，猪肉也是从汉人百姓家中强行掠夺过来的，如今都成了魏军士卒的口粮。
城头宋军远远看见，都愣住了。
高允站在河边，仰起头来扯着嗓子大喊：“诸君辛苦！太子殿下特意让我来犒赏诸位！”
犒赏？
城中的宋军都有些迷茫。
活了这么多年，他们头一次听说，竟然还有敌军主帅过来犒赏的？
有士卒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有人低声嘀咕：“莫不是酒里下了毒？”
陈宪更是从女墙后探出头来大喊：“怎么？莫非是拓跋焘下作到要下毒毒害我吗？你以为我那么蠢吗？”
高允摇头，双手一摊，展示牛车上的酒坛和猪肉。
“实在是殿下欣赏诸位不屈可敬，故特意前来犒赏……若是下毒的话，此计未免有些太拙劣了！将军若不信，我先饮为敬！”
他说着，拍开一坛酒的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水顺着他下巴淌下来，打湿了前襟，端是潇洒肆意。
随后，高允又抽出腰间小刀，从那扇猪肉上割下一块，当着两军阵前，放进嘴里嚼了。
陈宪见状，也是若有所思。
他看了看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卒，又看了看城中那些百姓。
七日苦战，城中存粮早已见底，士卒们已经两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昨日有人杀了一匹驿站的战马，马肉分到每个人手里不过拳头大一块，而今日连战马都没了。
而且要多大剂量的无色无味的毒药，才能涂满那些肉？顶多在酒里加一些便是，如此不喝酒便是！
“既然如此……”
陈宪咽了口唾沫：“待酒足饭饱之后，再与尔等索虏一决雌雄！”
城头士卒听到这话，都吞了吞口水。
有人已经开始往下张望，盘算着怎么把那些酒肉弄上来。
可高允却喊道：“将军何必如此呢？”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没有了方才的轻松随意，变得郑重起来。
“南朝风气，吾亦有所闻。”
高允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汝水岸边。水花打湿了他的袍角，他浑然不觉。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入仕全凭门第高低，而不看真才实学！”
“就连任宏那样贪生怕死之人，只因为出身陈郡任氏，就能够担任主将，一城之守！而如将军这样的人，有胆有识，有勇有谋，却不过一普通军吏，这难道公平吗？”
城墙上安静了。
陈宪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女墙后面，手指抠着夯土缝，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痂。
他是广陵人。
之所以投奔了北府军，就是因为北府军中一个个寒门崛起的神话。
但等他进来之后才发现，神话，仅仅只是神话。
如今早已不是当初。
北府军，没有那么多的仗可打，自然也没有地方去获得功勋。
而没有功勋，就不能升迁，就算有位子出来，也回到了从前那般，优先考虑那些高门大姓……
高允见城墙上没了动静，又是继续说道：“如今我大魏天子英明神武！用人不拘一格！”
“白马公崔浩乃是吏部尚书，六部大人之一！而我亦是汉人，如今位列公卿！您若是投奔大魏，以将军之才，将来必然是一方重臣！”
“而在南朝，就算您有守土的功劳，难道能够一飞冲天吗？！”
“况且如今北府军中多是跟随刘裕的元勋，您的地位如何能超过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