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宪闻言，眼眸更是低垂。
高允再次喊道：“况且！我大魏天子，哪里是蛮夷呢？”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在宣读一篇檄文。
“君有所不知！拓跋鲜卑是黄帝之子昌意少子的后裔，受封于‘北土’，乃是正宗黄帝苗裔！”
“北俗称‘土’为‘拓’，称‘后’为‘跋’，故以此为氏啊！”
此言一出，城墙上下一片哗然。
陈宪愣住了。
城头士卒也愣住了，有人张大嘴巴，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问身边人：“黄帝……那不是咱们汉人的老祖宗吗？”
高允不给众人消化的时间，继续喊道：“而且此番南下，并非劫掠！而是为晋室报仇啊！”
“我大魏的祖先，一直是晋室的忠臣！”
“穆皇帝拓跋猗卢昔日屡次相助大晋司空刘琨抵御匈奴，从来都是奉晋室为正朔！刘琨当年在并州，若无我鲜卑铁骑相助，哪里能够苦苦支撑数年呢？”
“可怜如今晋室天子被逆贼刘裕所害，故此陛下悲痛之下，才发兵南下，为晋室天子报仇啊！”
“……”
此言一出，别说是城墙上的宋军，就连后方的鲜卑高层都惊呆了。
叔孙建坐在马上，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转过头去看周几，周几也是一脸茫然，又去看陆真，陆真干脆挠了挠头，低声嘟囔：“这高允究竟在说什么啊？”
“我们的祖先……是黄帝后裔？”
“我们的先主……侍奉过晋天子？”
“而我们这次南下……是来给晋室报仇的？”
几个鲜卑百夫长凑在一起，用鲜卑话叽里咕噜地议论，越议论越糊涂。
他们怎么就忽然就成了黄帝苗裔？
可高允说得有鼻子有眼，“昌意少子”“受封北土”“土为拓、后为跋”，听起来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而拓跋焘看着高允的背影，也是极为欣喜。
他坐在马上，嘴角慢慢翘起来，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果然。”
他转头对身边的叔孙建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用来对付汉人的，最好还是汉人！”
“……”
城头上，陈宪沉默了许久。
高允的那些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他心里。
他想起任宏那张趾高气昂的脸，想起自己多年不得升迁的憋屈，想起了自己那贫瘠的家……
他终于开口了。
“你说拓跋鲜卑是黄帝后裔，是来为晋室报仇的？”
“正是。”
高允面露欣喜，以为陈宪终于被他说动。
陈宪站直了身子，从女墙后露出半边肩膀，甲胄上的箭痕和刀口清晰可见。
“那我问你，那些被你们驱赶、杀害的百姓，他们有什么罪？他们现在究竟是宋人，还是晋人？你们究竟是找谁在报仇？”
高允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你且回去告诉拓跋焘！若他当真自认是黄帝苗裔，是来为晋天子报仇的，就让他领兵退去！堂堂正正地与士卒作战，不要劫掠百姓！”
他抬起右手，指向城下那些酒肉。
“我身后这些百姓，只是在此地耕耘而已！是汝等犯境至此！”
“酒肉你也拿回去！且告诉拓跋焘，吾不食百姓血肉矣！”
高允站在汝水岸边，久久没有动。
他直到此时才突然明白，为何王猛临终前，不让苻坚讨伐晋室；为何崔浩之前也不赞同与刘裕开战。
如陈宪这样的人，终究还是太多了些。
现在的时机，可能还不够。
若是再多个几十年、几百年，让他们真切感受到不能擢升跃迁的痛苦，说不定才是真正合适的时候。
他转身，往大营走去……
而拓跋焘眼看形势急转直下，也是眯起眼睛。
“敬酒不吃……找死！”
“继续攻城！”
? 第三百二十二章 急功冒进刘义真
拓跋焘又命魏军围攻了一天。
但攻城对于在平原上战无不胜的骑兵来说，本来就是最大的短板。
鲜卑武士在马背上可以以一当十，可一旦下了马、扛着云梯往城墙上爬，便成了活靶子。
悬瓠城头那些被刘义真在汧县用过的守城技法，陈宪学了个七七八八。
金汁、礌石、大枪，从城头倾泻而下，鲜卑武士爬上去一个便被打下来一个，爬上去两个便被打下来一双。
加之悬瓠城的地形对于攻城技术拉垮的北魏骑兵而言简直犹如噩梦。
三面环水，好不容易过去，云梯架上，梯脚陷在松软的河岸泥里，还没等爬到一半便歪了。
唯一没有汝水防护的南面，也因为地方狭窄，导致大军根本施展不开。
所以，在进攻一天、又草草留下几十具尸体后，拓跋焘只能不甘地令人鸣金收兵。
收兵的铜锣声在暮色中响起时，城头传来一片嘶哑的欢呼……那声音不大，像一群濒死的鸟在叫，可听在拓跋焘耳中，比什么骂声都刺耳！
叔孙建又一次出现在了拓跋焘跟前。
拓跋焘自然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
“族叔！再让孤冲一次吧！”
拓跋焘一把抓住叔孙建的胳膊。
但叔孙建摇头。
拓跋焘急了：“最多三日！三日！必然能拿下悬瓠城！”
“族叔！你也看见了！城中宋军，不过已经是强弩之末！”
“没时间了。”
叔孙建道：“从北面来了一支宋人大军。”
拓跋焘瞳孔一缩。
“而且那支大军的旗帜是——”
叔孙建顿了顿，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掠过一抹忌惮的神色。
“【秦】。”
拓跋焘握紧双拳！
刘义真，竟然真的来了？
拓跋焘舔舔嘴唇，正要说什么，叔孙建就好像看透了一般，让他打消心思。
“刘义真此次行军，伴有千辆战车随行两侧。”
拓跋焘闻言，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又学他老子，当起乌龟王八壳了！”
千辆战车……
刘裕当年北伐，就是用这招战胜了南燕的骑兵！
如今刘义真把这套把戏原样搬来，分明是告诉他——你来冲，冲得动算我输。
不过骂了这一句，拓跋焘又抬头看了眼汝水对面静静矗立的悬瓠城。
城墙上的缺口还在冒烟，城头那面宋军旗帜还在飘。
偏偏就是这样的乌龟王八壳，让他们束手无策！
“而且斥候从左右都传来情报，刘宋的荆州、扬州都有大军前进的迹象。”
叔孙建的语气有些凝重。
“赵伦之的荆州兵已经到了南阳，离这里不过三百里……扬州那边，刘裕亲率的中军也从寿阳往彭城推进，前锋已经到了淮水北岸。”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留给我们的时间还有地方……都不多了！”
拓跋焘深吸一口气。
他自然分得清主次。
悬瓠城再难啃，终究只是一个小城。
可若赵伦之从西面压过来，刘裕从南面逼上来，再加上刘义真从北面堵住退路，三面合围，他这一万骑兵便真要被困死在汝水边上！
必须要趁着宋军没有合拢之际，及时跳出这里，然后去到更广阔的天地继续劫掠、破坏刘宋在中原的准备！
“好！明日就撤兵！”
叔孙建满意地看着拓跋焘。
他承认，拓跋焘的脾气虽然有时候与他的祖父拓跋珪一样坏……但至少拓跋焘能听得进劝。
这，对拓跋鲜卑而言，毫无疑问是一件好事。
翌日。
北魏大军拔营，朝着东面而去。
鲜卑武士们收帐篷、捆马鞍、把抢来的东西往马背上驮。
有人不甘地回头看了一眼悬瓠城，城头那面旗帜还在风里飘，像一根扎在心里的刺。
而城中军民也看出拓跋焘要撤军，当即爆发出阵阵高呼！
不过就在离去没多久，魏军的斥候将北面的情况立即汇报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