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延之站在城门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却是让人将战报宣扬出去，以安城中军民人心。
一直缩在宫室中的拓跋黎听后也是顿觉心安。
于是他赶紧命人赏赐给韩延之许多财物，但韩延之却将这些全都分给随他作战的士卒，而自己分文不取。
……
同时薛安都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竟然是韩延之在守城吗？”
薛安都身为门阀子弟，自然也听过韩延之的名声。
这也让薛安都心里咯噔一下，对攻取平阳的信心没有那么充足。
他率领募集来的三千兵马抵达平阳城下。
那三千人比苏鹏的前锋像样些，可也有限。
兵器五花八门，队形松松散散。
薛安都骑在一匹黑马上，望着平阳城……见其城墙比汾阴的坞堡高出数倍，且城楼上旗帜整齐，守卒往来巡逻，显然已经有了防备。
而看到韩延之正立于城头，薛安都当即大喊——
“韩延之！汝以汉人之身效忠胡主，实在可耻！”
他声音洪亮，城上城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韩延之听后也是回敬道——
“吾只以司马氏为主！只是先主被刘裕所害，不得已投奔外国！”
他站在城头，手扶女墙，俯视着城下的薛安都。
“哪里像你？世食俸禄，大敌在前，去先投外国，实乃桀贼！”
薛安都涨红了脸。
他还想再骂，韩延之却已经命城上的士卒丢下大量布匹。
那些布匹是从苏鹏那五百人身上搜出来的，有素绢、有麻布、有锦缎，一匹一匹从城头扔下来，散落在城下的泥地上。
“这都是从之前攻城的士卒身上搜到的！”
韩延之的声音从城头传来。
“汝等假借汉胡之别，实则却是烧杀掳掠，究竟是谁更可耻？！”
薛安都说不过韩延之，当即恼羞成怒，下令攻城。
可平阳是大城，城墙高厚，城头又有强弩礌石。
薛安都的兵马冲了几次，都被城上的箭矢和石块打退。
有人刚架起云梯，便被守卒用叉竿推倒，连人带梯摔在城下。
薛安都亲自督战，砍了两个退下来的士卒，可依然攻不上去。
无奈，薛安都只能驻扎在城外，天天命人过去辱骂韩延之。
那些骂阵的士卒站在城下，扯着嗓子喊“韩延之匹夫”“韩延之实乃夷狄”……可韩延之连理都不理。
这时，朱超石也带着蒲坂的宋军过来支援。
他领了两千正规步骑，从蒲坂沿汾水北上，走了五日抵达平阳城南。
薛安都见状大喜，亲自出营迎接。
“朱将军来得正好！平阳城中守军不过数百，将军若肯助攻，三日之内必破！”
但朱超石仅仅看了一眼平阳城就直接摇头。
“平阳城高，如今又有主将坐镇，不是那么好攻破的。”
与薛安都不同。
朱超石，曾经在荆州与韩延之打过交道，知道此人的难缠。
“而且我军远来疲惫，攻城器械未备，若强攻，徒增伤亡。”
朱超石拨转马头，对薛安都道：“撤军。”
薛安都急了：“将军！平阳若破，河东便尽在掌中！”
朱超石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解释——
“撤！”
说罢，朱超石便执意要退军。
薛安都虽然无奈，但也只能跟着撤走。
数千兵马拔营南去，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而城头上的韩延之看着宋军退去，却是有些可惜。
“将军恐怕白等一场了。”
他转过身来，对身后一人说道。
那人身材高大，站在城楼阴影里，一直没出声。
正是率军抵达的奚斤。
奚斤早几日便已经抵达。
他带了两千鲜卑精锐前来支援……可到了平阳城东三十里处，便收到韩延之的信件，请求他暂时不要现身。
“大人若至，请暂驻城外……待宋军主力攻城，大人再率骑兵杀出，必能大获全胜。”
奚斤看了信，也是深以为然，便让骑兵在城东的山谷中隐蔽起来。
可没成想朱超石如此谨慎，竟然直接撤兵，也让韩延之有些可惜。
“若他攻城，大人从后杀出，便能大破宋军了。”
奚斤却无所谓。
“无妨，能够保全平阳，便是天大的幸事。”
他询问颜延之：“如此宋军退去，并州就安全了吧？”
但韩延之却摇头。
“朱超石率领的，不过是驻扎在蒲坂的宋军。”
“而刘裕真正派来的大军还没有到来。”
他转过身来，看着奚斤。
“如果到时候，刘裕派来的，是如王镇恶、朱龄石这样的大将，那就说明刘裕真的要进攻并州。”
他顿了顿。
“反之，如果刘裕派来的只是一般的将领，就不用理会了。”
奚斤恍然大悟。
“既然如此，我便让人前去查探！”
而仅仅几日后，就有斥候将情报告知了奚斤。
那斥候是从南面沿汾水潜行回来的，身上穿着流民的破袄，脸上抹着泥灰。
他进了平阳城，径直找到奚斤，跪在堂中喘着粗气。
奚斤听完汇报，脸色变了两变。
他匆匆找到韩延之，韩延之正在武库里清点箭矢，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的账册。
奚斤露出苦笑。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韩延之看着他，把账册搁在案上。
“好消息是什么？”
“刘裕派来的，不是朱龄石、王镇恶，也不是檀道济或者其他什么宋军大将。”
韩延之听后心中稍安。
不是那几员大将，便说明刘裕并不打算在并州方向突破……
他正要开口，却见奚斤脸上的苦笑更浓了，当即便反应过来。
“那大人说的坏消息是……”
奚斤挠挠头，头上垂下来的索鞭也是抖了抖。
“来到河东的……是那秦王刘义真！”
? 第三百五十一章 峨嵋
“殿下。”
之前奉命来到蒲坂凿冰的沈庆之朝刘义真行礼。
而刘义真则是笑道：“免礼。”
他今日刚从蒲坂渡河过来，白蹄乌因为许久没有奔腾，也是显得格外亢奋，不断打着响鼻。
“弘先，之前让你找的地方，你找到没有？”
“自然。”
沈庆之从怀中掏出一张舆图交给刘义真。
那舆图是麻纸所制，折得四四方方，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他展开来，上面用墨线勾着一处山形，标注了几处高地和沟壑。
“此地为峨嵋台地，应当就是殿下寻找的地方。”
沈庆之也有些奇怪。
刘义真在抵达河东之前，就特意给他发信，让他在汾河北岸寻找一处三面深沟一面壁垒的地方。
沈庆之接到信时实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虽然不理解刘义真为何不去关注薛安都，也不去关注平阳、太原，但既然刘义真下令，沈庆之自然遵命寻找。
好在这样的险峻地方并不难找，沈庆之很快就找到了这处名为峨嵋台地的地方。
峨者，嵯峨也，意为山体险峻高大。
嵋者，悲叹也，意为心中凄切悲凉。
两者合在一起，便是这山险峻巍峨到让人伤心。
沈庆之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登台地时的情景。
他从台地南麓攀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