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上面往四周一望，只见脚下是汾水冲出的深沟，沟壁如刀削斧劈，直上直下，三面深沟环绕，沟底汾水如带，蜿蜒南去。
唯一与陆地相连的南面，则是一道陡峭的山脊，被周围的山峰包围，形成天然的堡垒。
故此，沈庆之在亲自探查过之后，也是盛叹此地当真险峻！
只是他还是不理解，为何刘义真会先问他此事。
不过他与刘义真亲近，自然有什么问什么。
他收起舆图，看着刘义真，目光里全是疑惑。
而刘义真听后，却是指了指旁边萎靡不振、被拉着强行加班的毛修之。
毛修之正靠在马上打瞌睡……
此刻他的官袍皱成一团，乌纱小冠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自然是筑城。”
筑城？
沈庆之那近乎天生的将帅直觉立马警铃大作！
他去过峨嵋台地。
沈庆之一想到那周围恐怖的地势，也是头皮发麻！
若是在峨眉高低筑城，那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同时他看刘义真的眼神也不对了……
秦王殿下怎么知道河东有那么一个地方？还知道能够修筑城邑？
不过很快沈庆之就意识到一个更奇怪的问题。
“殿下来此，不是为了进攻太原吗？如今怎么又要筑城防守呢？”
刘义真在洛阳宣布要来河东督战时，消息瞬间传遍两军。
谁都知道秦王刘义真亲自抵达河东，必然是要从河东进攻并州。
薛安都在汾阴起兵，刘义真从蒲坂北上，两军会合，直取平阳，再攻太原……这便是最正常不过的路线。
可刘义真到了河东第一件事，竟然是让沈庆之找地方筑城？
刘义真却笑道：“既然连弘先都以为我来到此处是为了进攻太原，那魏国上下，自然也会这么以为了！”
随即，刘义真将刘裕声东击西的战法告诉了沈庆之。
沈庆之这才恍然大悟。
“陛下打仗，当真是如羚羊挂角啊……”
沈庆之低声感叹了一句。
实在不怪沈庆之都没有想到这一层。
而是因为刘义真如今在北境的威名太甚！
不仅仅是战绩显赫，更关键的是如今刘义真在北方本身几乎就等同于刘宋的旗帜！
他出现在河东，定然会让人以为刘宋主攻的方向就是河东！
不过沈庆之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战术，甚至还对刘裕的做法颇为赞成。
“并州地势险峻，确实不适合强攻。”
“从河东攻太原，要过平阳，要过霍山，要过汾水……每过一处，北魏都有坚城守备。”
“我军远来，粮道漫长，若顿兵坚城之下，北魏援军从平城南下，便危险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刘义真。
“所以殿下在河东筑城，不是为了攻，是为了守……守住了河东，便牵制了北魏的兵力，等东面的战事打起来，北魏再想调兵东援，便来不及了。”
刘义真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毛修之走去。
毛修之还在打瞌睡，口水已经流到了下巴上，刘义真走到他跟前，用靴尖踢了踢他的靴底。
“敬之。”
毛修之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敬之，该干活了。”
毛修之猛地睁开眼来。
他先看见刘义真的靴子，然后顺着靴子往上看，看见玄色甲胄的下摆，再往上，便是那柄大夏龙雀。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乌纱小冠从头上掉下来，滚在泥地上，沾了一圈泥。
“殿下！臣……臣睡着了？”
“嗯。”
毛修之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拍着官袍上的草屑和泥土。
他把歪了的小冠扶正，而刘义真则是将舆图递给他。
“这地方……”
“如何？”
毛修之的手指在舆图上沿着峨嵋台地的轮廓走了一圈。
他是工兵主将，看地形的眼光，比沈庆之还毒。
仅仅看了片刻，他便抬起头来，那双迷糊的眼睛已经变得清明。
“三面深沟，一面山脊……若筑城于此，便等于把一座城放在了天然的城基上！”
“其北面沟深数十丈，汾水环绕，攻城者无法展开兵力……南面山脊陡峭，只需筑几处坞堡，便可挡住从后方绕行的援军！”
他把舆图折起来，塞进袖中，看向刘义真。
“殿下想筑多大的城？”
“能驻三千人，能存一年粮即可。”
毛修之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三千人的城，周长至少三里，城墙高两丈，底宽一丈五，顶宽八尺。
加上南面的坞堡、城中的仓廪、武库、营房、官署……至少需要五万根木料、十万块砖石、三千斤铁钉。
这工匠从哪来？民夫从哪来？粮草从哪来？
他刚要开口问，刘义真已经先说了。
“工匠从关中调，民夫就地征召，粮草从蒲坂运，至于木料砖石，便就地取用。”
他指了指不远处。
毛修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远处有一片松林，冬日里黑压压的，像一块墨绿色的毯子铺在山坡上。
毛修之没有再问，只是拱了拱手。
“臣明白了。”
同时，沈庆之还将前不久从平阳传来的战报告知刘义真。
“朱超石将军率蒲坂之兵北上，与薛安都会合后攻平阳……但平阳城中有韩延之坐镇，朱将军以为不可强攻，便退兵回来了。”
沈庆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
“有韩延之这样的老匹夫在，恐怕更难攻城了。”
刘义真也不由错愕。
毕竟，此前一直没人和他说过韩延之的事。
不过仔细想来，却也不奇怪。
谁会将韩延之这种刘裕的仇人、甚至将表字改成刘裕他爹的名字的人的事迹告诉他啊？
和刘义真说这事，不想活了？
不过刘义真对韩延之倒是没什么愤怒的情绪。
毕竟，君王都希望属下忠诚。
而既然如此，就不能奢望别人的臣子对自己忠诚。
这是悖论。
韩延之忠于司马休之，便不肯降刘裕，这份忠诚，站在司马休之的角度，是美德……站在刘裕的角度，是顽固。
但站在刘义真的角度，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谈不上什么对错。
所以刘义真对韩延之没什么情绪，对于他们上一辈人的恩怨也没什么兴趣。
“以后若有机会，杀掉就是了。”
沈庆之听了，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暂且略过韩延之的事情，刘义真拍了拍毛修之的肩膀。
“敬之，该干活了。”
毛修之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
“殿下，这城，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除了玉璧，便再没有其他名字能配得上此地了。”
“玉璧……”
毛修之嘟囔了一声，却也是点头。
“好名字！”
? 第三百五十二章 增援
……
韩延之在听到“刘义真”的名字后，明显瞳孔一缩。
“刘裕竟然派了他过来？”
对刘义真，即便是韩延之，也是颇为忌惮。
其实……
早在刘义真籍籍无名守卫关中时，他就听过刘义真的名字。
因为那时刘裕匆忙南返，崔浩就曾与他说过——“刘裕使小儿治关中，关中必然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