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猥琐！
即便，这本身就是拓跋鲜卑，是每一个尚未发育起来的胡人政权的来时路，但是拓跋嗣还是觉得恶心！
“刘宋自诩中原正朔，怎能如此无耻？！”
先是故意挑拨离间，逼得拓跋嗣不得不在拓跋鲜卑贵族的压力下对鲁轨施以重刑！
而事情不出所料。
在以一种近乎极端的方法处置了鲁轨之后，那些拓跋鲜卑贵族都出了一口恶气，对拓跋嗣这个天子有了认同，知道天子终究还是他们拓跋鲜卑的天子……但明显的，就是河北的汉人世家对朝廷，对拓跋嗣都产生了一层隔阂。
为此，不仅拓跋嗣亲自下诏，以为鲁轨是南方派来的探子，本就心思不纯……同时崔浩也不断在公开场合呼吁，南方的汉人，和如今北方的汉人，并不是同一类人。
甚至为了做出区分，拓跋嗣还对同为北亡的韩延之和王慧龙做出贬职处理。
在他们不断分化，强调南北不同之下，北魏的朝廷才总算是稳定下来。
没想到接着……就收到了宋军骑兵大股入境劫掠的消息！
其实若仅仅是劫掠，还不会让拓跋嗣这么头疼。
因为拓跋嗣还得到一个消息——
河北的汉人百姓，竟然自发跟着宋军离开！
在军事上，这其实是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但在政治上，其影响完全不亚于鲁轨之事！
因为那些跟着宋军走的河北汉人在向拓跋鲜卑释放一个信号——
他们，不愿意跟着魏国走！不愿意跟着鲜卑走！
而这个信号的释放，毫无疑问是致命的！
这段时日，陆续已经有部落在追击宋军时，大肆杀戮河北汉人！
甚至有些百姓完全是遭了无妄之灾，他们压根就没打算和宋军混迹在一起，却还是被鲜卑武士屠戮！
再这样下去，不用刘裕来攻，整个邺城，整个河北，都将成为人间炼狱！
因为现在，拓跋鲜卑已经不能相信河北汉人。
而河北汉人，同样不能相信拓跋鲜卑。
如今人人自危，国内两股最大的力量不断博弈，最后只能将整个魏国撕得粉碎！
上一次，河北出现这种情况时什么时候？
正是冉闵颁布“杀胡令”的时候！
这也导致，整个冉魏政权存世不过两年就直接覆灭！
拓跋嗣一想到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旧事，就忍不住脑壳生疼！
而下方的崔浩也是一筹莫展。
他也不知道，对面的刘宋为何一下有了这么大的转变……
这两招看似不如刘裕直接推进来的恢宏，但偏偏却是瞅准了北魏国内最薄弱的地方疯狂殴打！
现在的局势，对北魏而言，未免有些太不利了！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寻到那股宋军骑兵，将其驱赶……”
可说这话的时候，崔浩自己都没有底气。
一支流窜腹地、就地觅食的骑兵，哪里是那么好捉到的？
人少了，便是去给对方送粮草。
人多了……
哪里能多派人？
刘裕这头猛虎，还在前面死死盯着呢！
本来宋、魏之间就好似两个壮汉，双手对双手，在认真的进行角力。
虽然北魏暂落下风，但依旧能够苦苦支撑。
可谁知刘宋竟然能不讲武德的长出第三只手来，而且这只手一上来就捏住了北魏的裆下！
这让北魏怎么防守？
于是崔浩只能改口：“不如严格下令，将牧场控制在城邑附近，不给宋军偷袭的机会。”
但这并不能真的解决问题。
牲畜，不是粮草。
其活动，本身就需要大量的空间。
更别说还有储存问题。
即便如今天气又已经转凉，但是肉食依旧不能长久保存。
现在的崔浩，无比希望能有一件仙物出现，能够将肉食放上数月甚至数年都不腐……
而拓跋嗣眼看崔浩都无计可施，也是长叹一声。
“不仅如此。”
“听说刘裕还要求黄龙国从辽东出兵，进攻幽州。”
“而且屈丐依旧率领大军停驻在统万城，并没有完全南下进攻关中的迹象，其完全有可能突然北上进攻河套或者渡过黄河夺取西河。”
“还有……北面蠕蠕的郁久闾大檀也频繁往平城附近派遣斥候。”
南面的刘宋。
东面的北燕。
西面的胡夏。
北面的柔然！
拓跋嗣突然发现，若是继续在这里跟着刘裕对峙，那先撑不下去的，或许不是刘宋，而是北魏！是拓跋鲜卑！
突然，拓跋嗣有些疲惫。
“让长孙嵩率兵前去追击那些宋军，同时令各部收缩牧场，不要再像之前那般肆无忌惮。”
“喏。”
就在崔浩正要去准备诏书的时候，拓跋嗣忽然叫住了他。
此时拓跋嗣脸上毫无血色，脸颊已经深深凹陷了下去。
“伯渊……”
拓跋嗣看着崔浩的双眼。
“倘若……朕将来有一日，打算放弃河北，那你会跟着朕，回到平城吗？”
崔浩的瞳孔猛然一缩。
不过他随即便趴了下去，将自己的脸庞和目光藏起。
“臣，誓死追随陛下！”
“……”
拓跋嗣看着伏在地上的崔浩，眼中并没有太多情绪。
“那，便再好不过了。”
第三百七十八章 枋头之战（上）
长孙嵩奉命前去拦截偷偷溜进来的宋军骑兵。
可只有一道命令，让长孙嵩根本无从做起。
宋军的主将是谁？不知道。
宋军的人数有多少？不知道。
宋军如今究竟在什么地方？还是不知道！
长孙嵩把斥候送回来的情报一份一份摊在案上，俯身去看……
那些情报上写的全是含糊之辞——
“某日见宋骑数十，往东去了”
“某日见宋骑百余，往北去了”
“某日见宋骑数百，往西去了”……
可这些“宋骑”究竟是谁的人，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要做什么，没有一份能说清楚！
即便是以长孙嵩老成的性格也还是痛骂一声。
“这仗怎么打？”
他的声音嘶哑而疲惫。
现在的魏军，着实体验了一把之前宋军眼睁睁看着魏军进入河南之地胡作非为却不能拦截的痛苦。
可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魏军在河北腹地瞪眼了。
长孙嵩不是没有想过尾随一些想投奔宋军的河北汉人，以此来寻觅宋军的踪迹……
他派了几十拨斥候，扮作流民、僧人，在官道两旁蹲守。
可宋军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们并未真的停下来等着那些河北汉人，而是在地点留下一些牲畜，供他们能够食用，但却从不肯主动将身形暴露。
斥候们发现那些牲畜时，往往只剩下几堆燃尽的篝火和啃过的骨头，宋军的马粪蛋子在雪地里散落着，隔几里就断，再也找不到下一处。
长孙嵩只能将斥候大量抛洒出去，但得到的结论依旧一样——
那支宋军，行军轨迹毫无章法，甚至称得上混乱！
好几次，那支宋军骑兵好像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就是和疯狗一样，从一个地方胡乱跑到一个地方，全然没有半点规划！
有一次斥候跟到巨鹿附近的沼泽地，看见宋军的马蹄印直接踩进了淤泥里，从水泽中间穿了过去……
斥候蹲在沼泽边上看了半天，那片水泽连本地猎户都不敢走，可宋军偏偏走了，还走得无影无踪。
“这宋军主将真的率兵打过仗吗？”
长孙嵩汇总麾下斥候的情报，只觉得无比牙疼！
那些宋军有时候和没长眼睛一样，连水泽、森林这种不适合骑兵行军的地方都一头钻了进去，完全无法预判！
可偏偏就是这种“无法预判”，让长孙嵩根本无法布置拦截。
他手里只有不到万把骑兵，撒出去找都找不到，就算斥候偶尔捕捉到宋军的踪迹，也来不及集结兵力去包围或者拦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