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长孙嵩还是发现了一些端倪——
这支宋军骑兵，似乎是有意在控制太行山的几处隘口。
在平城、邺城往来的使者，已经不止一次被宋军劫杀，让两地之间的情报交流出现了间断。
但仅仅如此，依旧无法捕捉到宋军骑兵的踪迹。
因为长孙嵩发现，对方不仅行踪诡异，更可怕的是还能做到化整为零和化零为整。
对方往往能够一化二、甚至一化三，各自行动，然后再汇合。
有时候斥候发现三股宋骑分头行动，便分头去追，可追着追着，那三股宋骑忽然消失，再过两天，又在某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合成一股……
想要完成这样的骑兵战术，对将领的素质要求其实极高！
“没听说过，宋军有这样的人物啊……”
长孙嵩眉头拧成一团，花白的胡须在抖。
刘宋的将领虽然精锐，但却常以水步闻名。
刘裕手下的檀道济、王镇恶、朱龄石、王仲德……哪一个不是步战出身？
至于擅长骑兵的将领？实在是闻所未闻！
长孙嵩的判断，总体而言是正确的。
刘裕麾下虽然没有出名的骑兵将领，但是刘义真麾下却有！
在深入敌腹之后，刘义真就将麾下兵马一分为三，一部由自己统领，一部由王买德统领，另外一部则是由沈庆之统领。
王买德昔日跟随赫连勃勃，最是明白这套“敌退我进，敌进我退”的打法。
赫连勃勃的骑兵在岭北时，便是今日在这里抢一把，明日在那里烧一把。
王买德跟着赫连勃勃数年，这套战术刻在了他骨子里。
沈庆之此前虽然没有统领过骑兵，但是其之前不识字、不知书、不通兵法，却依旧能够受赵伦之、赵伯符父子重视，就是因为其纯靠直觉一般的军事素养。
沈庆之打仗凭的是感觉和天分……他感觉该往哪里走，便往哪里走；感觉该在哪里停，便在哪里停。
如今沈庆之跟随刘义真读书识字，此前又曾到了河东与魏军对峙，对拓跋鲜卑骑兵自然也有了解，所以更是自己摸索出了规律。
于是，三路兵马没有任何顾忌，就是在河北腹地横冲直撞。
而就是这样的肆虐，却是让魏军根本无计可施！
那三支宋骑像三把尖刀，在河北的肚腹上割来割去，割得魏军浑身是口子，却抓不住刀。
就在隆尧附近，三路兵马又重新汇合。
隆尧在襄国北面，是一座小城。
宋军三路骑兵从三个方向汇合到城外的枯树林中。
刘义真翻身下马，白蹄乌打了个响鼻，四蹄在土地里刨了两下。
身后跟着大约两千骑，人马都喘着粗气，马嘴边挂着白霜。
“好了，先对沙钟！”
王买德和沈庆之闻言，立即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交给刘义真。
那东西两头粗，中间细，中间有细沙流过，俨然便是沙漏的形状。
那沙漏是琉璃所制，琉璃是从洛阳工坊专门烧出来的，透明如冰。
沙漏两头圆如鸡卵，中间收成一根细颈，颈中细沙缓缓流下……沙子是刘义真让工兵从黄河岸边筛来的细沙，洗了七遍，晒了三天，干得不能再干，沙漏外面则裹着一层厚棉布，以免行军时磕碎。
王买德看着这沙漏，也是感慨道。
“多亏有这样的东西啊。”
在茫茫原野上，各处大军想要如臂使指，最重要的就是两个东西——
时间，还有方向。
时间一错，就容易让整个系统变得混乱。
三路大军约好了在某时某地汇合，可若是一路走快了，一路走慢了，便可能错过，甚至被魏军各个击破。
沈庆之也是好奇地打量着那沙钟。
“此物，确实方便……不过是以沙代水，之前怎么没人能够想到？”
已经调好沙钟、确认三个沙钟的时间一模一样的刘义真此时才终于接起话茬——
“方便是方便，但此物终究没有漏刻来得精准。”
所谓“漏刻”，其本质就是水钟，也是如今最主流的计时工具。
水从壶里通过小孔慢慢滴出，或滴入另一个壶，壶里有浮舟，浮舟托着一根刻有时刻的箭。
水涨箭升，或水落箭降，看箭露出的刻度，就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后来因水位一低，流速就变慢，计时不准，还发明了多级漏壶，用于精准时间。
正是因为太过精准，所以这不怎么精准的沙钟自然没有人去钻研。
不过漏刻虽然精准，但其移动不便，很难与大军同时移动，更别说是如今刘义真他们这样需要颠簸的骑兵。
一套漏刻要带好几个铜壶，要带浮舟、刻箭，还要带备用水源……骑兵行军，每人只带几斤干粮，马背上腾不出那么多地方搁这些瓶瓶罐罐。
所以，沙钟虽然精准程度远不及主流的漏刻，但其牺牲掉的精准，却成了可以随身而动的方便，也成为了如今宋军能够按时汇合的一大杀器。
而除了沙钟负责规范时间，还有一样东西，是指引方向的关键。
王买德让士卒拿来一盆水，然后将一根铁针丢入水中。
那铁针是三寸长的细铁针，是刘义真在路过邯郸时，从那著名的慈（磁）山上取来打磨的。
慈山在邯郸西北，山中有磁石，能吸铁如慈母抱子，故而得名。
刘义真让工兵从山中采了磁石，又将铁针在磁石上反复摩擦，终成了三根一模一样的铁针。
那铁针此刻在水中摇晃了片刻，很快就停到了一个固定的方向。
王买德伸手戳了戳那铁针，但每次戳偏，它却总能回到正确的方向。
他的手指从水中抽出来，湿漉漉的，在袍角上蹭了蹭。
“此物……啧，殿下是怎么知道此物能这么用的？这简直和传说中的司南一样。”
刘义真此时将沙钟、磁石都给调准，验证无误后，也才终于有时间啃食一口干粮。
一边嚼着肉干，他一边说道：“不过是格物之学罢了。”
他把肉干咽下去，又饮了一口水囊里的凉水。
“好了，时间紧迫，闲话免聊。”
刘义真连日的奔波下来，神情也是格外疲惫。
其实严格来说，这才是刘义真真正自己主将一军统领的战事。
在关中面对赫连勃勃时，虽然也曾独立作战，但身边毕竟有傅弘之、蒯恩这样的老将给予帮助。
可这一次，却是要由刘义真独自来统筹大军的方方面面——
行军、宿营、侦察、联络、粮草、马料、伤员、掉队……事无巨细，都要他一个人拿主意，属实让刘义真明白了单独统领一军的压力。
同时刘义真也有些感慨。
自己仅仅调配几千大军就如此疲惫，更何况是统帅了十万大军的刘裕？
尤其一想到刘裕如今不但喝着汤剂，还又重新将冷石抱上，刘义真便没由来觉得烦躁。
那冷石是刘裕夏天才抱的，可如今天气还冷着，刘裕便重新抱上了……这着实不是什么好现象。
“得快上一些了！”
王买德从怀里摸出一卷麻纸，上面用炭笔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他指着那些线说：“臣从邺城往北，一路上遇到十七拨魏军斥候，全给拔了……从斥候身上搜到的东西，连起来看，魏军在井陉、浦阴陉两条陉道上都布了重兵。”
沈庆之跟着说：“末将从赵州往西，过了临城、赞皇，一直摸到太行山脚……山脚下的村子大多空了，似乎是往山中逃了。”
“……”
刘义真听完，把两人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布置重兵，肯定是拓跋鲜卑心中惶恐。
百姓逃散，肯定是河北汉人担忧兵事。
终于，刘义真做出判断——
“拓跋嗣，撑不了多久了！”
第三百七十九章 枋头之战（中）
“滴答。”
“滴答。”
“滴答……”
邺城宫室内，漏刻的水珠一点点滴下。
水滴的声音本不该这么响，可殿中太静了，静得所有人都能听见那滴答声。
那声音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意乱。
“与平城的联络，一直断断续续的。”
说话的是无功而返的长孙嵩。
“尤其是柔然方面的情报，自从上次传来郁久闾大檀有动作的消息后，便一直再没有动静。”
殿中没有人接话。
但其余几部鲜卑首领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
信息情报的中断，已经让邺城的这些拓跋鲜卑贵族越来越坐不住了。
但这也算是胡人王朝的通病。
无论后赵、前燕、后燕，还是北魏，从始至终，都没有建立起一个可靠的驿站制度。
后赵石勒当年有“驿马三十里一置”的说法，可那也只是在襄国到邺城的官道上设了十几处驿站，出了这个范围便没有了。
前燕慕容儁也设过驿站，可慕容恪一死，便废弛了……后燕慕容垂倒是重视驿站，可参合陂一战，驿站系统被拓跋珪连根拔了，从此再没恢复。
不是他们不想建立，而是他们建立不了！
要组建这套制度，这套系统，就必然要求对地方拥有足够的掌控……相应的，也要下放给地方权利。
驿站要人管，要人养，要有人换马、换车、换船……可河北大地上，一座座坞堡星罗棋布，宗主们各据一方，朝廷的政令连坞堡的门都进不去，遑论在坞堡之间设驿站？
宗主督护制注定了这套制度不可能在河北出现。
即便，当年有人在这件事上吃过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