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吗？”
崔浩言中，满是无奈。
枋头之战的战果，还有拓跋嗣的动作，他当然已经知晓。
不过……
“但我总觉得……事情还有转机。”
这话让高允彻底没辙，他干脆将双手一摊。
“白马公，现在还有什么转机？”
“刘裕势如破竹，如今已经兵临邺城！”
“而且陛下也已经打算放弃河北，你我现在只能先顾自己啊！！”
崔浩缓缓摇头。
“当初我给陛下占卜过一次，出的……是不谐卦。”
高允一听，也是微微一愣。
他出身渤海高氏，对这类占卜之术自然也是也是有所涉猎。
所谓“不谐卦”，象曰：两女无夫，斗争各居。出入异路，分别室庐。
此卦“内外俱阴，志不相合”，就像两个女子没有丈夫，理当发生争斗，因为缺乏真正的主导力量，所以内部矛盾无法调和，只会两败俱伤。
但现在的战事，明明是刘裕一方平推，哪里有半点两败俱伤的迹象？
除了魏军先入河南找到了点优势，之后就是在军事上被刘裕玩弄御鼓掌之间，甚至是被吊打！
这哪里是两败俱伤？分明是一边倒的战事！
所以高允只能摇头。
“天道岂是人能窥探的？”
“便是白马公，恐怕也不能事事都能预料到吧？”
崔浩闻言，也没有反驳，只是将桌案上的一些东西整理好。
“即便如此，忠臣不事二主。”
“吾与吾父世受拓跋氏的恩德，如何能在这个时候背主？”
高允一听，也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只能叹了口气。
“那……”
“吾今夜便出城往襄国投奔陛下……”
崔浩转过身来，看着高允。
“至于邺城……伯恭，便交给你了。”
高允闻言，也只得是把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来，朝崔浩拱了拱手。
“我明白了。”
“白马公，安心去吧。”
……
翌日。
高允在宋军攻城前，领城中魏国官员打开城门。
是个晴天。
邺城南门缓缓打开，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门洞里的守卒放下兵器，退到两侧。
高允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汉人官袍……只是因为南北分离已经百年，所以高允如今穿的衣裳，还是百年前魏晋时的旧款式，与如今延袭东晋的刘宋官袍完全不是一回事，看上去不伦不类。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官员，也与高允一样，穿着那不伦不类的衣袍，而且看样子，很多都是昨夜连夜赶制的，有的甚至连线头都还吊在衣服上。
王仲德骑于马上，率军从南面缓缓而来。
他身后跟着三千宋军，甲胄鲜亮，枪槊如林，旌旗蔽日。
高允见王仲德近了，便上前一步，拱手一揖，袍袖垂地。
“渤海高允，领邺城百姓，恭迎王师！”
第三百九十四章 抢夺兵权！
拿下邺城的捷报传回后方，与此同时向弥也来到了枋头大营。
向弥因股伤还没好利索，不能骑马，只能躺在牛车上草垫上，一路颠簸到枋头。
刘义真自然是亲自出去迎接，不过还不等刘义真走到跟前，向弥就忽然站定。
他从牛车上下来，然后便朝着天子行帐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在冻土上磕出一声闷响，股伤被扯动，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也让刘义真吓了一跳。
“老将军这是为何？”
刘义真赶紧上前，想要将向弥给拉起。
但向弥此时却抬不起头来。
“信都一役，若非我……”
听到向弥只是对之前信都一事耿耿于怀，刘义真也是松了一口气。
“自古人心最是难测，谁能想到鲁轨竟然能首鼠两端到这个份上？”
好在刘义真如今终究有些臂力的，终究把向弥从地上扶起来。
向弥的身子比他想的要轻，胳膊细得皮包骨头，隔着直裰的袖管，他还能摸到向弥肘弯处的旧疤。
刘义真心里一酸，把向弥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搀着他往帐中走。
此时帐内只有丁旿。
丁旿站在帐门内侧，见向弥进来，微微躬了躬身。
而向弥没有见到刘裕的身影，顿时有些困惑。
“殿下，陛下在何处？信都一役，终究是我的过失，此事还未向陛下亲自请罪……”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显然依旧是在自责。
刘义真只能是耐心劝导。
“此事陛下早就不计较了，老将军又何必揪住不放？人心最是难测，老将军哪里能知道鲁轨竟然在那个时候叛变？”
他把向弥往案边的胡床上引，想让老人坐下来……可向弥不肯坐，他的目光还在帐中寻觅，寻觅那个该坐在主座上的人。
见向弥这幅模样，刘义真只能与他说起一桩旧事。
“老将军可知道，孤身边曾有一个恶奴，名叫刘乞？”
向弥不解地看着刘义真，微微摇头。
“老将军不认识他也是正常，因为他是我初到关中时身边的仓头。”
刘义真把向弥按在胡床上，自己也在对面的胡床上坐下来。
“当时刘乞假借孤的名义，在关中四处搜刮财物。同时为了得到府库中的钱粮，常常要孤的长史王修多给他们财物……只是王修正直，不愿与他同流合污，所以刘乞便在孤的身边中伤王修，说王修孩视于孤，独揽权柄，甚至是想要自立。”
向弥闻言当即皱眉。
“竟有这样的恶奴？”
刘义真平静地点点头。
“其实，陛下将刘乞安排在孤的身边，当时刘乞必然是忠心的，只是后来……”
刘义真想到故人模样，也是微微摇头。
“呵，这天下最善变的，应当便是人心了。”
“连孤都被蒙蔽过，就更不用说老将军了……此事论错，只能是错在鲁轨身上，和老将军并无关系。”
向弥听后，心中这才好受了一些。
“不过人心虽然易变，但也有人始终专一。”
刘义真看着向弥。
“就好像老将军与陛下，应当便是有着昔日关羽与刘备之间的情谊啊。”
向弥顿时老脸一红。
“这……殿下谬赞了，只是刘、关二人情谊确实非同小可，昔日关羽被孙吴所害，刘备提蜀地之兵前去伐吴，当真重情重义之君。”
刘义真点了点头，之后却是沉默了一阵……
“老将军，关羽先逝，刘备倾国之兵为其复仇。汝觉得，若是刘备先逝，关羽又当如何？”
向弥笑道：“关羽一直护卫刘备家眷，对刘备自然忠心耿耿，若是刘备战死，定然也是倾尽麾下兵众为其复仇。”
刘义真点点头，但随后他又问了一句——
“那倘若，刘备是寿终正寝呢？”
“……”
向弥不知刘义真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很快答道——
“自然是辅佐幼主，内稳朝政，使奸臣不得放肆；外慑敌寇，令他国不敢犯境！”
向弥这话说得和流水一样顺畅，却是没有经过半点迟疑。
刘义真听后，当即叹道。
“将军……真忠义也！”
“……”
“……”
然后，却是漫长的寂静。
向弥有些不解地看着刘义真，奇怪刘义真为何突然沉默，又为何将话题停在了这个奇怪的地方。
“……”
但片刻后，向弥心头一震，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刘义真。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直接站了起来。
“殿下方才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刘义真低着头，依旧沉默。
现在，他不敢去看向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