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向弥此时像发了疯一样，过去立即拽住丁旿的衣领。
他的股伤被扯动，疼得他踉跄了一步，可他哪怕瘸着一条腿，依旧是上前攥住丁旿的甲领，双眼通红，像是要吃人！
“丁旿！陛下呢！我问你！陛下如今究竟所在何处？”
“……”
丁旿也同样是沉默不言，只是目光却落在内室方向。
“说话啊！你哑巴了？你当了陛下二十几年的侍卫！陛下将自己的安危全都交给你，你说话啊！”
“……”
还是刘义真上前，轻轻拍了一下向弥的肩膀。
“老将军，别为难丁督护了。”
“……”
“陛下就在里面……你想见，那就去见一面吧。”
向弥的脖子一拧一拧地转过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转动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此时向弥两眼中全是血丝，不敢置信地看着刘义真。
随后，向弥松开丁旿的衣领，就这样举着胳膊，去到了内室。
他撞开内室的帘子，脚步顿时有些踉跄。
而刚一进去，就听到一声悲嚎——
“寄奴！！！”
“……”
在刘义真领向弥进入行帐后，白直队就进行了清场，附近百步之内都没有人迹，所以这声音自然也没人听了去。
随着哀嚎接踵而至的，便是阵阵啜泣，同时还有重物跌倒的身影。
就在丁旿担忧得要冲进去的时候，刘义真拦住他，朝他摇头。
啜泣持续了一刻钟，然后又传来了一些话语。
那些话语听不真切，没了一开始的歇斯底里，只有那些独属于两个人的记忆。
一句一句，好似寻常聊天
而这一次，时间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渐渐，啜泣声不见，喃喃声也消失，帐中安静了下来。
门帘被掀起，两眼深深凹陷进去的向弥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眼窝像是两个枯井，里面再没有半点水润。
“究竟……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很哑，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丁旿一五一十地说了当时的事情，事无巨细。
向弥忍不住哽咽了两下，不过马上就强忍住。
“为何不让陛下回去？”
刘义真此时叹了一声：“十万大军尽在河北，老将军难道要让陛下的此生心血毁于一旦吗？”
“……”
已经干透了的双眼，再次挤出一些浑浊的液体，在那毫无表情的脸上留下水痕。
见状，刘义真只能主动开口——
“孤现在，需要老将军帮助。”
“如今十万大军暴露于野，对国家实在太过危险。”
向弥别过脸去，擦去水渍才回过头来。
此时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可眼神已经稳了。
“带兵？”
“对。”
刘义真将自己与檀道济等人之前的决定告知了向弥。
“朱龄石那里，孤已经将他瞒了过去，只要他渡河到了滑台，有赵伦之将军在身边，自然就没有什么可以担忧的地方。”
“现在难办的，是王仲德。”
向弥皱眉道：“王仲德，应当没有谋逆之心。”
“孤知道。”
作为大将，刘裕对王仲德的信任甚至还要在朱龄石和王仲德之上。
“但王仲德毕竟是北人，孤担心他来了就不想走了。”
向弥也陷入沉默，显然觉得刘义真的话不是无的放矢。
“孤之前假传军令，让他前去进攻邺城，而邺城果然也被其顺利攻下。”
“王仲德部的士卒，出征最久，所以孤便想着，将邺城的财物都尽数赏给其士卒。”
“寻常士卒，终究没什么野心，只想索要财物……而一个邺城，应当足够喂饱他们了。”
“如此，就算王仲德想要抗旨，也不会有士卒愿意跟随他。””
刘义真此刻盯着向弥。
“等犒赏士卒之后，就请老将军往邺城一趟，接手王仲德麾下士卒，然后趁魏军没有反应过来，迅速撤回河南！”
“此事……只能依仗老将军了！”
毕竟……
普天之下，能够压制住王仲德、让其乖乖交出兵权、还能妥善运转大军的，唯有向弥一人尔！
第三百九十五章 他们还是蛮夷吗？
向弥沉默半晌，随即重重点头！
眼下，刘义真的处置并无差错。
只有先将大军撤回到河南，确保国家的根基不会受损，然后才能再谈其他。
河北可以再取，邺城可以再攻，可若是十万北府精锐折在河北……那刘宋便真的完了！
不过……
此时思绪已经开始转动的向弥，同样是有些诧异地看着刘义真。
他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方才他也已经回味了过来。
只要刘义真有半点贪心与自私，现在的局面将会完全不同。
他完全有能力也有机会在军中另立朝廷，登上那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宝座。
联想到西晋、后秦、后燕的结局……向弥此时也有庆幸。
“幸有秦王啊。”
否则，国家分裂、战乱不息、社稷倾覆，都只在一念之间了……
向弥再休息一日后，便随刘义真带着天子诏令进了邺城。
王仲德的士卒已经将城门、府库、武库全部封存接管，敬候天子。
当见到刘义真时，王仲德明显一愣。
而在看到向弥后，王仲德的困惑几乎溢于言表。
他的目光从刘义真脸上移到向弥脸上，又从向弥脸上移回刘义真脸上，显然是在猜测为何是这样的一对组合来到了邺城。
不过当颁布诏令，将邺城将近七成的财货都赏予他麾下的士卒后，王仲德也暂时压下心中困惑。
毕竟犒赏士卒，无论何时都是头等大事。
邺城虽不是北魏的都城，甚至反而要被平城吸血，但其终究是河北最大的城邑，其府库中的钱粮、布帛几乎是堆积如山！
刘义真与向弥和王仲德当众立于校场，亲兵把一箱一箱的丝绢抬上来，把一袋一袋的铜钱码在案上，把一锭一锭的黄金摆在盘中。
而丰厚的赏赐也让王仲德麾下将士纷纷高呼万岁，显然是将之前征伐的怨气全都一扫而空。
在确定士卒都拿到犒赏后，刘义真才找到王仲德，掏出了另一份诏令。
“天子有令，说要召将军入枋头商议攻占河北其余诸地之事，现在还请将军随孤前往枋头，然后将兵符予以向弥将军。”
听到这个诏令，王仲德几乎本能地眉头一皱。
“喏……只是如今既然已经攻下邺城，陛下为何还要停驻枋头呢？”
身为主将，他自然有资格过问此事。
对此，刘义真自然早有准备，于是丝毫不露痕迹的回答到——
“一来，邺城鱼龙混杂，谁都不知道有没有潜伏其中的刺客，天子身边有大量官吏，现在入城，实在太过危险。”
“二来，邺城距离襄国实在太近，要提防索虏突然进攻……邺城难以防守，而枋头地势紧促，且那里毕竟是联通河南与邺城的要地，天子留在那里，也能够提防索虏骑兵偷袭枋头，烧毁辎重粮草。”
王仲德眉头皱得更深了。
显然，这两点都没有说服他……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一个是最受刘裕宠爱的皇子秦王刘义真，另一个，则是刘裕的发小兼生死之交向弥。
王仲德可以怀疑刘义真，但却不可能怀疑向弥。
北府军中无论辈分大小，见到向弥都要叫一声“向公”，所以此刻便是有天大的疑惑，王仲德此时也只能压下去。
“喏……”
见王仲德领命，向弥胸膛明显一松，而刘义真依旧神色如常。
“不过还请有劳将军随孤在邺城停留几日，陛下一直有搜集天下图书的习惯，所以也命孤整理邺城的图书，到时运往洛阳。”
这确实是刘裕的作风。
刘裕北伐前，国学孱弱，晋庭的藏书甚至不过四千卷，还不如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的馆藏多。
攻灭南燕时，刘裕就拉回了大量中原的书籍。
而等攻灭后秦时，刘裕也从关中带回大量的经卷，使得藏书量暴增至六万卷，补全了不少已经在南方失传的五经子史。
所以听到刘义真如此说，王仲德也不疑有他，当即点头。
“那就有劳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