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孙建于是当即派兵南下，可他甚至刚刚到邺城城墙下，就见到邺城上一阵骚动。
之后，连叔孙建还有其麾下鲜卑士卒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
邺城的城门，竟然开了！
叔孙建不敢迟疑，立即将这个消息送回给襄国。
拓跋嗣在知道后，也是仰天长啸。
“天不亡鲜卑！天不亡鲜卑！”
但刚刚经历大悲，又忽然大喜，拓跋嗣那靠着丹药吊着的身子终于撑不住了。
就在喊完之后，拓跋嗣直接当着崔浩的面一口鲜血喷出！
崔浩见到这一幕，顿时心头一紧！
不谐之卦——
内外俱阴，两败俱伤！
第三百九十七章 南下擒龙
拓跋嗣捂住胸口，看着慌忙的崔浩，当即抬手制止。
他的手在甲叶上抠了两下，指尖掐进甲缝里。
此时拓跋嗣的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来，嘴唇泛着灰白……可他还是把手从胸口移开，朝崔浩摆了摆。
随后，拓跋嗣便轻车熟路地从怀中取出道士炼制的丹药。
此时拓跋嗣的手一直在抖，药丸在掌心滚了两滚，差点掉在地上。
随着他把药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用力咽下去，药力很快便涌上来，他的脸从灰白变成潮红，额上的青筋慢慢平复。
而仅仅片刻，拓跋嗣的呼吸就重新变得顺畅。
他的胸膛起伏得慢了些，风箱似的嘶鸣也轻了几分，还可以举起衣袖将嘴角擦拭干净。
“陛下……”
崔浩站在殿中，脸上尽是悲色。
“无事！”
拓跋嗣缓缓挺直身躯。
“让长孙嵩即刻带兵拿下邺城，随后令其前往枋头！”
“若是连枋头都能拿回来，那事情便再明显不过了！”
崔浩闻言，压下心中的兴奋与惶恐，当即点头。
“臣这便下达诏令。”
“还有……”
拓跋嗣催促崔浩——
“给佛狸送信，让他快些……”
崔浩眼中强压下去的悲色终究还是反涌了上来。
他的嘴角抖了三抖，当即朝着拓跋嗣点头——
“喏！”
战事相当顺利。
长孙嵩率领魏军直扑枋头。
那些魏军是从襄国出发的，尽是骑兵，旌旗招展，鼓号齐鸣，一路畅通无阻。
而整个枋头大营都已经人去楼空，只有约莫千人的宋军在此地留守。
那支宋军守在枋头城南门的城楼上，旗帜稀稀拉拉，人影寥寥无几。
而在看到长孙嵩的军队后，宋军也像完成了任务一样，立即朝后撤退。
长孙嵩眼见轻易夺回了枋头，当即大喜，一时都忘了拓跋嗣的军令——
“追！莫让宋军跑了！”
他率领士卒去追宋军。
那些魏军骑兵打马狂奔，扬起漫天尘土。
只追了不到五里，眼看就要追上宋军的后队！
可就在要追上时，从芦苇丛中突然杀出一支宋军骑兵。
那些骑兵从官道两侧的芦苇荡里冲出来，穿着玄色短甲，骑着清一色的凉州战马。
他们不喊不叫，沉默地端平长槊，朝魏军追兵压过去。
魏军骑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倒了一片。
就连长孙嵩的坐骑被一箭射中马腿，马匹翻滚，把他甩出去老远。
他在地上滚了两滚，被亲兵架起来，赶忙骑上另外一匹战马，才狼狈的单骑逃回枋头。
但当败讯传回襄国，整个拓跋鲜卑上下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集体兴奋起来！
“刘裕……果真死了！”
此时拓跋焘也已经疾驰回到了襄国。
但等他真的听到拓跋嗣公布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耳中也是嗡鸣声阵阵！
那个压在天下人头上、压在每一个拓跋鲜卑人心头的刘寄奴，就这么没了？
顿时，这些明明接连吃了好几场败仗的拓跋鲜卑贵族却是疯狂庆祝！
叔孙通、胡榕、周几、伊馛、丘堆、车眷等各部首领，还有古弼、穆观、安同等鲜卑大人都是情不自禁的欢呼起来！
拓跋嗣也是心情愉悦，不仅多吃了一块羊肉，还饮用了不少酪浆，放纵了一整日。
可就在当晚，拓跋嗣便连连呕血。
宗爱跪在旁边，一手端着铜盆，一手拍着拓跋嗣的后背。
拓跋嗣呕了整整一刻钟，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苦绿色的汁液混着血丝，怎么擦都擦不尽。
宗爱接连喂了几枚丹药，但拓跋嗣依旧不见好转。
甚至拓跋嗣的嘴已经张不开了，宗爱把药丸塞进去，药丸又滚出来……
宗爱再塞，再滚……
最后还是宗爱把药丸嚼碎了，用温水调开，一勺一勺往拓跋嗣嘴里灌。
但这些丹药，总归是给拓跋嗣吊上来一口气。
“召，佛狸、崔浩、叔孙建来见。”
宗爱不敢迟疑，立即将三人召来。
拓跋焘、崔浩、叔孙建三人先后进了寝殿。
拓跋嗣躺在矮榻上，领口敞着，锁骨下面曾率兵与柔然征战的伤疤清晰可见。
此时他的脸瘦得可怕，而且不见半点血色，已然是回天乏术。
三人看到拓跋嗣如此，虽然面有悲色，但并无太多意外。
毕竟，拓跋嗣身子的问题，早已不是一朝一夕了。
今日之事，大家都有预料。
而此时，拓跋嗣已经彻底到了弥留之际。
他意识模糊中抓住了拓跋焘的手腕……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就连指甲盖都泛着灰白。
“佛狸。”
“儿臣在。”
“汝，汝任副国主已有二载，首领大人都心服于你，所以朕不担忧这些。”
他的声音很轻，胸膛猛烈且有无力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国家之事，你切记不能独断专行，记得要事事询问崔浩，要用对待父亲的方式对待他。”
此言一出，身后的叔孙建面色一变。
他的鹰隼眼紧紧盯着自己身边的崔浩，目光中带着审视。
而崔浩依旧是面不改色，只有悲伤一个基调。
随后，拓跋嗣松开了拓跋焘的手腕。
他的手从拓跋焘的腕上滑落，落在榻沿上。
“记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你们，都要记住这一天。”
“不是记住今日朕要前去轮回，而是记住刘裕，记住汉人带给你们亡国灭种的恐惧。”
“带着恐惧，去寻找答案，去寻找和汉人相处的方式……”
身后，叔孙建此时也收回钉在崔浩身上的目光，默默低下头。
“佛狸……”
最后，拓跋嗣又呼唤起拓跋焘的小字。
但他的声音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嘴唇翕动了两下，才挤出一句话……但他说的，却不是国家之事。
“朕知道，其实，你一直在怀疑，是朕杀了你娘……”
拓跋焘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肩膀抖了两下。
“毕竟，你祖父设立了子贵母死的制度……但朕，没有。”
“你母亲……是意外病故的。”
拓跋焘抬起头来，看着榻上已经奄奄一息的拓跋嗣。
但此时他的眼睛终于红了，眼眶里蓄着一层水光。
“你母亲，是个汉人，但同样是个很好的人。”
他的眼睛看着拓跋焘，可那眼神又不像是仅仅在看拓跋焘的眉眼。
“朕对汉人放下芥蒂，也是因为你的母亲……”
拓跋焘的双拳渐渐握紧，但突然却又松开。
其实……他也知道一些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