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镇恶的脸皮不断抖动。
但片刻后，他就将王康给叫了过来。王康掀帘进来时，手里还攥着马鞭，脸上全是疑惑。
“拔营！去壶关！”
“壶关？”
王康顿时有些疑惑。
他把马鞭在掌中拍了一下，脸上全是不解。
王镇恶之前不是还说不想去壶关看沈田子的嘴脸吗？怎么如今又改了主意？
但王镇恶根本顾不得和王康解释，只是催促道。
“快！”
王镇恶素来以谋略见长，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从不轻易露出慌张的神情。
王康见状，也是心里咯噔一下，却又不敢过问，只好前去整顿士卒。
但是滏口径道路极其艰难，王镇恶部又多是步兵，很快背后就出现了魏军的踪迹。
那支魏军是从襄国方向来的，骑马的都是鲜卑骑兵，马匹清一色的草原种，跑起来四蹄翻飞，蹄声如雷。
这支魏军，正是拓跋焘亲自前来！
他如今已经得到消息，因为宋军之前的行踪十分严密，如今邺城、枋头的数万宋军几乎都已经安稳渡过了黄河，前往了滑台还有碻磝两处重镇。
同时魏军斥候也探得赵伦之、刘怀慎的旗号出现在两地，这也让拓跋焘断了直接追到河南的念想。
既然宋军已经严阵以待，那显然也就没有了越过黄河的必要。
拓跋焘又命人去打探刘裕还有刘义真的行踪，但却都是一无所获。
不过在听说王镇恶依旧位于潞城后，拓跋焘便立即调转方向，朝此地而来。
“王猛之孙，灭秦功臣，朕当真是仰慕已久了！”
拓跋焘在追上王镇恶后，并没有先去进攻，而是让王宪前去劝降王镇恶。
王宪，同样是王猛之孙，是王镇恶的堂兄弟。
其幼年丧父，从小便跟着出任幽州刺史的伯父王永留在河北。
后来淝水之战，前秦分裂，王永虽然想要力挽狂澜，但最后只是战死沙场。
王宪当时与家人失散，流落清河郡，被清河百姓收留养育成人，后来投奔拓跋珪。
拓跋珪对王宪也是极为重视，命他为青州中正，领选曹事，兼掌门下省，之后王宪也一直辅佐拓跋嗣。
而此时，王宪则是跟在拓跋焘身边。
他生得清瘦颀长，面白如玉，与王镇恶果真有着六七成相似
“显则（王宪表字）只需带给王镇恶几句话——”
“当年关中的事阵也听说过，他为刘宋立下汗马功劳，却被刘裕猜忌，被南人排挤，却又何必继续在南方受气？”
“何况如今刘裕身死，刘宋动荡，在汉人朝廷里，必然容不下他这等手握军权的大将！”
“若他能来投奔，朕必予其高官厚禄！甚至将来若能夺取关中，朕定然将整个关中都封予他，以关中王之！”
第三百九十九章 秦王之恩
王宪通报姓名后，径直来到王镇恶的军帐。
而王康还有其余的王氏兄弟，都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自家这个堂哥。
王猛有数个儿子，除去如王宪之父那样早逝的，成年的是有四人——王休、王永、王皮、王曜。
其中，王镇恶之父王休卒于任上，王皮投降后秦，剩下的王猛后人，都追随王曜前往东晋。
唯有王永，因为当时是前秦的幽州刺史，所以主动留在了河北。
而一直跟随王永的王宪，王镇恶等人却是有数十年没有见过了。
只见王宪穿着一身鲜卑戎装，装扮模样与王镇恶等人全然不同。
但血脉中的悸动，总归是骗不了人。
几乎在见到王宪的瞬间，王镇恶、王康等人便认定眼前之人确实是他们的兄弟！
王康顿时激动起来。
他的表情变得热切，往前迈了半步，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喊一声“兄长”……
可王镇恶却立即用眼神制止了自己这个热情的弟弟。
王康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们是失散多年的兄弟不假，但现在王宪还有另一个身份——
拓跋鲜卑的使节！
而王宪显然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朝着王镇恶行礼时，只喊官职，不道兄长。
“大魏天子有话请我带给将军。”
王镇恶面无表情。
“拓跋嗣那个病秧子，竟然还能够骑马作战？”
但王宪只是摇头，他朝着北方遥遥拱手。
“先帝已经崩于襄国。”
“现在，大魏天子是先帝长子焘。”
而听到这个消息后，便是王镇恶都明显一愣，不敢置信的看着王宪，像是喝了一杯又冷又热的酒。
旁边的王康倒是兴奋起来。
“你说拓跋嗣死了？”
他此时都顾不得王镇恶方才的暗示，直接上前拉住王宪的手。
“既然如此，显则还与索虏效力作甚？不如与我等一同回到南方！”
但王宪只是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来。
“昔日，蜀汉丞相诸葛亮与孙吴大将军诸葛瑾虽为兄弟，见面时却在公馆相见，未谈私事。”
“可见，国家的大义是要在宗族血脉之前的。”
“何况……”
王宪看向端坐上方的王镇恶。
“如今先帝虽逝，但当今天子任副国主监国已有二载，朝堂之上并未动荡。”
“反观刘宋，如今刘裕死于军中，而太子刘义符却远在建康……纵观历朝历代，这都是大乱之象。”
他顿了顿，目光从王镇恶脸上移到王康脸上。
“现在，魏、宋两国的境遇，究竟谁更糟糕呢？”
在听到“刘裕死于军中”时，王镇恶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而王康与其余人则是一并呆若木鸡。
他方才被王宪抽回去的那只手，此刻像是忘了放下来，还停留在空中。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陛下怎么了？”
“将军不知道？”
王宪反问了一句，他的眉头微微挑起，目光从王康脸上掠过。
不过当王宪看着淡定的王镇恶，却又摇头。
“看将军的样子，应当不会不知。”
王康瞬间用求证的目光看向王镇恶，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眶里全是血丝……而王镇恶只是微微摇头。
“休得胡言！”
王镇恶直接转移了话题——
“拓跋焘，给我带什么话？”
王宪见王镇恶的反应，也是没有多言，直接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昔日，将军以冠军之姿攻破长安，覆灭姚秦，可谓立下不世之功……但刘裕对将军却多有猜忌，还留下幼子与沈田子一干人牵制将军，可谓心胸狭隘矣！”
“后来将军又击败赫连勃勃，但刘裕又担心将军不能制衡，让将军前往洛阳。”
“就连与将军相交二十年的刘裕对将军都如此忌惮，更何况刘宋的新君呢？”
王宪终于是道出了拓跋焘的筹码。
“若将军愿意改弦易辙，陛下愿即刻拜将军为南部大人，位列八公！”
“而且陛下有将军相助，迟早会得到关中，到时候，陛下愿以关中王之！”
“……”
帐中所有人，还没从两帝同时驾崩的震惊中缓和过来，便又听到了这般炸裂的消息！
南部大人！
关中王！
众人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南部大人是北魏八部大人之一，是整个魏国军政的最高掌权者之一！
关中王更是裂土封王，把整个关中封给王镇恶！
这，都是刘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给的筹码！
一时间，王镇恶身边，竟然真的有人开始动摇！
那些王氏子弟站在帐边，有的攥紧了拳头，有的把脸别过去看帐壁，有的低下头去看着靴尖……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喉结上下滚动。
而王宪，也立即将这些目光收入眼中。
“将军可以仔细思虑，不用着急。”
王宪主动以退为进。
“对于天下的局势，以将军的才智，不会做不出判断。”
“而且……”
王宪不愧是受到拓跋珪重视提拔的人，只一眼就看出了王镇恶不肯前往壶关的端倪。
“沈田子等南人素来轻视将军，将军难道真的能忍受吗？”
“朝廷猜忌、新主疏远、同僚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