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焘看着那支军队，目眦欲裂！
刘义真现在，哪里来的兵？
就算是北府军出现，也应该是从虎牢方向支援，怎么可能从西面出现？
拓跋焘之前不是没有担心过中原的北府军突然来到洛阳，故此他还专门在虎牢附近布下大量斥候。
而虎牢一直风平浪静，建康朝廷果然和拓跋焘预想的一样，根本没有给刘义真半点支援……但现在为何是从西面冒出一支兵马？
“西面……那不是关中吗？除了玄甲军，关中哪里来的兵马？”
很快拓跋焘发现了不对。
那支兵马，未免靠近得太快了些！
这，竟然全都是骑兵！
清一色的轻骑，马背上驮着弓囊箭袋，马速极快，从崤山谷地里冲出来，一眨眼便铺开了阵型。
而很快，拓跋焘在看清旗帜后，眼神却全是不敢置信。
“乞伏炽磐？”
那面旗帜上绣着“秦”字，旁边又绣着一只展翅的鹰隼——
是西秦的旗号！
旗下一员将领，身披银甲，腰悬弯刀，正是乞伏炽磐。
“哈哈哈哈！”
前来此地的乞伏炽磐看着已经将屁股完全暴露给自己的魏军军阵，却是大笑起来！
他骑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弯刀在腰间叮当作响。
“河南公小心。”
与乞伏炽磐一起来的王修出言提醒。
但王修的眼神一直欣慰的看着金墉城，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事！！”
乞伏炽磐兴奋地舔着嘴唇：“秦王殿下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还能有什么可担心的？”
王修看了看战场，也是微微点头。
魏军主力全压在宋军正面，侧后完全暴露，西秦骑兵从西面冲出来，正好捅在拓跋焘的腰眼上。
“如此，就全赖河南公了……”
王修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当然，事成之后，拓跋鲜卑的甲胄尽数归于河南公，同时秦王还愿意赠送粮食铁器。”
“唉！王长史谈这些做什么？”
乞伏炽磐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喜色，但马上捶了下自己胸口。
“若无秦王，吾早已身死国灭！”
“本以为复国之恩无以为报，没想到秦王有用的到吾的一天！”
他拔出弯刀，刀身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银弧。
随后，乞伏炽磐狞笑着看向那魏国大纛。
“之后，便好好欣赏我秦国儿郎的悍勇吧！”
说罢，他一夹马腹，弯刀向前一挥。
超过万名西秦骑兵如离弦之箭，朝着魏军的侧后冲去。
那些西秦骑兵常年在陇西与北凉厮杀，骑术精绝，能在马背上能开弓，也能在奔跑中换乘，冲锋时嘴里嗷嗷叫着，像一群饿狼扑进了羊圈。
拓跋鲜卑高层一脸铁青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乞伏炽磐还有其身后的西秦骑兵。
叔孙建咬着牙，长孙嵩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陆真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而拓跋焘……虽然此时阳光正盛，但他身上却丝毫感受不到暖意。
而金墉城墙上，一直观望战事的刘义真翘起嘴角。
他放下牢牢摁在大夏龙雀上的手。
“胜局……已定！”
第四百一十九章 十折其七
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
向敌军展示一种或真或假的军情，敌军必然据此判断而跟从；给予敌军一点实际利益作为诱饵，敌军必然趋利而来，从而听我调动。
刘义真从来没有想过给拓跋焘设伏，或者将黑骑一直藏到最后。
因为拓跋焘对于洛阳，对于玄甲军实在太熟悉了。
甚至，拓跋焘对如今刘宋国内的局势都无比熟悉。
他料定了刘义真必然孤立无援，料定了建康朝廷不会给他这个手握重兵的藩王半点支援，料定了北府军撤走之后洛阳只剩一支孤军……
但就是这份自信，造就了他最致命的失误。
人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便会把别人故意摆出来的东西当成真相。
拓跋焘以为刘义真把黑骑藏在某处等着伏击，便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寻找黑骑上；他以为刘义真背城结阵是走投无路，便放心大胆地把五万人马全压上来……可刘义真从头到尾要的，就是他这股“放心大胆”。
而且刘义真派沈庆之攻占孟津，从来都不是为了截断拓跋焘的退路。
毕竟，就沈庆之那点兵马，拓跋焘若是想回河北，根本阻挠不住。
沈庆之真正的作用，是在北面牵制住魏军后方的耳目，让他们无法向渑池一带派遣斥候，从而遮掩乞伏炽磐西秦军队的动向。
渑池在洛阳以西，崤山古道从渑池穿行而过，是关中通往洛阳的必经之路。
只要魏军的斥候到不了渑池，便看不见崤山谷地里藏着的西秦骑兵。
而现在来看，这个计策毫无疑问是成功的。
拓跋焘考虑过许多，唯独没有将乞伏炽磐考虑进去。
毕竟，让一个国主带着国内士卒千里支援，实在是太难了……
刘义真再次往战场看去。
如今发现西秦军队的魏军已经开始骚动。
乞伏炽磐的骑兵从侧后杀入，像一把烧红的铁钳夹住了魏军的尾巴，魏军后阵被冲得七零八落，前面的骑兵还不知道后面出了什么事，只听见身后喊杀声震天，回头一看，自家的后队已经乱了……
前阵的丘堆、奚斤还在压着宋军打，后阵的侯氏两部却被西秦骑兵冲散，中间的传令兵跑断了腿也传不过去消息。
“王买德。”
“臣在！”
王买德屁颠屁颠地来到跟前，一张嘴便是——
“殿下握乾符而阐坤珍，披雠校而摛藻翰。虽复伊尹之任，吕望之勋，方斯蔑如也。至若临危制变，则鬼神莫测其机；履险如夷，则山岳莫喻其固啊！”
刘义真瞪了他一眼：“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王买德这几句话，翻译成大白话便是：殿下您手握天命、阐发大道，文能校书、武能安邦，伊尹的功业、吕望的勋劳，跟您比都差得远。至于临危应变，鬼神都猜不透您的机谋；履险如夷，山岳都不如您稳固……可刘义真哪有工夫听他拽文？
“城中还有三千洛阳戍卒，你带他们去将拓跋鲜卑帝族十姓的旗帜还有其首领首级带回来！”
王买德点点头，然后又道：“虽云智勇天锡，实乃勖躬匪懈！所谓‘亹亹穆穆，昭哉嗣服’者，唯殿下是也啊！”
“……”
刘义真无奈地看了眼王买德。
“想这几句话想了多久？”
“整整一日。”
王买德老老实实地回答，一点都不带害臊的。
“有这时间你干点什么不好？跟着赫连勃勃时也是这样？”
“那倒没有，臣说得太文雅，他听不懂……”
“……”
刘义真笑骂一声：“滚！”
得了骂，王买德这才屁颠屁颠地去了，点齐三千戍卒，从金墉城侧门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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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乞伏炽磐的西秦骑兵冲入毫无防备的魏军军阵，便好似一柄烧得通红的长刀切过乳酪，整个大军硬生生被劈成两半。
西秦骑兵从崤山谷地里冲出来时排的是锋矢阵，乞伏炽磐亲自领着头，弯刀向前一挥，上万骑兵同时催马加速，像一支箭射进了魏军的侧背。
魏军后阵的侯氏两部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冲散了建制，骑兵四散奔逃，步卒被马匹撞倒。
乞伏炽磐冲在最前面，弯刀左右劈砍，嘴里嗷嗷叫着，把魏军的后阵搅成了一锅粥。
傅弘之眼看援军到来，立即举起马槊嘶吼，带着身后寥寥几十骑再度加入战局。
他那几十骑黑骑残兵，马甲上全是豁口，骑士身上全是血……可一听傅弘之的号令，还是催马冲了上去！
蒯恩的动作慢了几分。
他毕竟年纪大了，方才那一阵厮杀耗了不少气力。
但他的刀锋依然向前，领着一队步卒从侧翼压上去。
而段宏则是单人单骑，犹如离弦之箭一样朝着拓跋焘旗下冲去，同时嘴里还喊着“故人”的名字——
“奚斤！叔孙建！长孙嵩！”
他喊一个名字，便砍翻一个挡路的鲜卑兵，连砍了七八个，硬生生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
眼见兵败已如山倒，陆真连忙拉住拓跋焘：“陛下！快撤！”
拓跋焘缓缓转过头来，一边嘴角向上，一边嘴角向下。
那表情说哭不哭，说笑不笑，像是被人把脸皮扯歪了。
撤？
撤哪里？
败了……
拓跋鲜卑大半的主力精锐，现在都折在了洛阳。
他现在，哪里还有脸面回去？
他带着五万鲜卑精锐出来，回去能剩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