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
八千？
平城那些部族大人会怎么看他？
那些被拓跋嗣压下去的纥骨氏、普氏遗老会不会趁机闹事？
还有……
“陛下！”
此时又是一声怒吼。
见到拓跋焘依旧没有反应，对方直接大喊——
“佛狸！”
听到这声，拓跋焘才从繁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双目无神地看向对方。
是叔孙建。
这员老将咬着牙看着他，花白的索辫一抖一抖，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你难道忘了先帝离世前的教诲吗！”
拓跋焘浑身一震。
叔孙建爆呵道：“昔日代国为苻坚所灭，道武皇帝流浪十年，方才于牛川复国！先帝被刘裕大败于枋头，连邺城都丢了，但最后不还是将宋军赶出河北！如今陛下这般姿态，是要给谁看？”
叔孙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拓跋焘脸上。
拓跋焘死死咬住嘴唇，胸膛里的心脏也好像重新恢复了跳动。
是啊！
他是拓跋焘，是拓跋珪的孙子，是拓跋嗣的儿子，他不能就这么垮了。
而此时，奚斤也已经灰头鼠脸地折返回来。
他的头盔丢了，头发散着，脸上横着一道血口子。
叔孙建看到他，当即问道：“丘堆呢？”
奚斤绝望地摇摇头。
方才乞伏炽磐的西秦骑兵刚好将他与丘堆分开，让丘堆陷入到宋军那一边的军阵中。
他最后一眼看见丘堆时，丘堆正被段宏的陌刀手围住，战马被砍断了腿，人摔在地上，之后便再没见着，显然是回不来了……
叔孙建闻言，脸色一白。
帝族十姓，又折了一个。
但他还是当机立断：“护送陛下离开！”
他一把拽过拓跋焘的缰绳，塞到陆真手里。
“老夫亲自断后！汝等只要一路向北，返回河北即可！”
然后叔孙建回过头来又看向拓跋焘——
“陛下回到河北后，先与崔浩回到邺城！不要回平城！知道吗？”
拓跋焘此时全然没有了之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的模样。
此时听到叔孙建的话，好像抓到救命稻草，连忙点头。
叔孙建这话的意思他听懂了，如今帝族十姓遭到重创，拓跋鲜卑内部必生动荡！
那些被压制的部族、那些觊觎汗位的宗室，此时都可能跳出来！
若是拓跋焘还想要坐稳天子之位，那他就只能依仗河北的汉人！
崔浩是汉人门阀的领袖，邺城是河北汉人的根基，只要拓跋焘到了邺城，有崔浩辅佐，有河北汉人门阀的支持，便还能稳住局面！
平城不能回，平城是鲜卑旧部的地盘，回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见拓跋焘恢复了神智，且毫不犹豫地拨马而去，叔孙建也回过头来，看着朝他逼近的玄甲军。
此时他再次抬头，看向金墉城。
“有一个刘寄奴还不够？竟然还要有一个刘车士吗？”
叔孙建喃喃道，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散乱。
“汉人……难道当真无法灭绝吗？”
魏晋乱世，每遇大劫，似乎总有人挺身而出。
从一开始的祖逖、刘琨，到后来的王导、谢安……
而且每一次，似乎都能生出相对应的对手。
刘渊、石勒那时，胡人刚刚入主中原，各方面并不适应，而汉人也没有什么能够镇压一世的英雄。
等到拓跋鲜卑，好不容易吸取了前代教训，结果偏偏蹦出来刘裕这样的怪物……
刘裕死了，拓跋鲜卑刚喘了口气，结果又蹦出来一个刘义真……
所以，叔孙建也想到了汉人口中常说的天命。
“这，便是天命吗？”
“……”
就在叔孙建想这些的时候，段宏已经冲到了跟前。
而只一眼，他就认出了叔孙建。那张脸他记了半辈子，当年段部被屠时，叔孙建就是领兵的将领之一，在段部王帐里进进出出，指挥鲜卑兵把段氏男子一个个拖出去砍头！
“老贼！你且记得被你屠戮的段氏族人？”
但叔孙建只是看着段宏，毫无波澜。
“弱肉强食，天道法则罢了……昔日你段氏为慕容氏羸弱所害，自然活该遭人屠戮。”
叔孙建的声音很平静。
“今日你既然攀附上了刘氏，那我也活该死于你的刀下。”
“说得好！”
段宏上前，接着马力冲过去，招招都是力劈华山的大开大合，很快便让叔孙建不能抵挡。
他嘴里骂着，马槊上使着力，每一下都恨不得把叔孙建劈成两半！
在又接下段宏一劈之后，叔孙建的虎口传来剧痛，同时一口鲜血也从嘴中喷出。
此时段宏的马槊已经卷刃，但他直接将此物当成了铁棍，一下下朝着叔孙建头上砸去。
槊刃砍卷了，可槊杆还是铁的，砸在头盔上哐哐作响！
叔孙建被接连的重击命中，终于头晕目眩跌下马去。
周围的宋军见状立即要上去补刀，但段宏一声爆喝：“放着让我来！”
随后段宏跳下马去，举起那马槊，用钝了的槊刃一下下砸在叔孙建头上，直接硬生生将其砸死！使其脑浆都崩裂出来！
而姗姗来迟的王买德看到后，也是有些怪罪：“打得和烂瓜一样，这还怎么认人？”
他蹲下去看了看叔孙建那张被砸得面目全非的脸，摇了摇头。
不过虽然颇为嫌弃，王买德还是娴熟地割了脑袋，派人给刘义真送去。
最终，经过搜寻——普、纥骨、伊娄、车焜、丘敦、乙旃、侯七部旗帜被寻到。
同时，周几、胡榕、伊馛、车眷、叔孙建的头颅也被送到刘义真跟前。
至于丘堆……只是寻到了甲胄，甲胄里面的身体已经完全烂成了一团肉泥，被马蹄踩得看不出人形，所以王买德也没好意思给刘义真送过来。
还有侯部的首领，应当是趁乱跟着拓跋焘离开，所以也没有寻到踪迹。
“十折其七……”
便是王买德，此时也有些唏嘘。
他跟随姚兴，跟随赫连勃勃时，便一直知道拓跋鲜卑帝族十姓的威名。
而如今……
他放眼望去，周围横七竖八全是尸首，整个邙山都被染成了血色。
“从此拓跋鲜卑帝族十姓，不过名存实亡罢了。”
第四百二十章 庙号高祖
日落西山。
暮色从邙山背后漫上来，把洛阳城的飞檐斗拱染成一片暗金。
整个邙山上空，乌鸦成群结队地盘旋，叫声凄厉，像是在争抢什么。
王买德领着士卒打扫战场——因为西秦骑兵追得太凶，魏军一路几乎不得安歇，将装备牲畜丢了几里路，所以要搜集实在不易。
从金墉城北到孟津渡口，沿途尽是丢弃的旗帜、甲胄、弓弩、辎重车，还有跑散的马匹在野地里啃草。
直到傍晚，才点齐了不到一半战利品，王买德也只能匆匆前来复命。
而刘义真已经在洛阳城中大摆宴席，招待乞伏炽磐一行。
宴席设在洛阳宫城前的太极殿东堂，堂中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旺旺的，尽显地主之谊。
鲤鱼焙面、红烧肉、香煎豆腐、糖醋里脊……种种许多西秦人见都没见过的美食放在跟前，着实令他们大开眼界，同时也让他们胃口大开。
乞伏炽磐坐在刘义真右手边，面前漆案上摆了满满一案子菜，他吃得满嘴油光，连襟口都沾了酱汁。
他手下那些西秦将领更是放开了肚皮，有人抓着炙羊腿大口撕咬，有人端着酒樽跟旁边的宋将碰杯，有人吃着吃着忽然愣住，问旁边人：“这肉是什么肉？”
旁边宋将答：“豚肉。”
西秦将领顿时瞪大眼睛：“豚肉？那肉不是腥臊的很吗？这席上的怎么这么好吃？难道这里的豚和陇右的不一样吗？”
一时间，满堂哄笑。
正笑着，王买德从堂外进来，眼神艳羡的盯着桌案上那些吃食，将典册简单交给刘义真后，自己便先遛到后厨去当一只钻入米仓的老鼠。
“河南公，那一半军械甲胄你且先收下，剩下的明后两日总能集齐。”
乞伏炽磐满嘴塞着肉块，连连摇头，含含糊糊地道：“殿下，一半足矣！足矣！”
他使劲咽下嘴里的东西，含含糊糊的说道：“臣这次带兵出来，又不是为了钱粮，而是为报秦王之恩来的！如今仗打完了，还拿这么多东西回去，臣心里过意不去。”
刘义真摇头道：“人无信不立，既然孤之前答应将魏军的军械都予以河南公，孤便不会食言。”
乞伏炽磐将口中的东西费了好大劲才咽下去，也是面带喜色，连忙朝着刘义真拱手：“知道秦王家大业大，便不与秦王客气了！”
他笑呵呵地端起酒樽，跟刘义真虚碰了一下，仰头饮尽，然后放下酒樽，神色却慢慢正经起来。
“只是……”
乞伏炽磐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又摸了摸后颈。
“按理说，秦王与我等有大恩，本应多侍奉秦王一阵……只是如今我率倾国之力而出，恐沮渠蒙逊偷袭，恐怕还是要尽快回到陇右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