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伏炽磐这话说得相当有分寸。
仗已经打完，战利品刘义真也一分不差地分给他，至于答应的其他粮草还有铁器，之前就已经从关中运往陇右。
如今他率领大军继续待在洛阳，怕是有些不妥了。
毕竟如今玄甲军刚刚经历血战，三千黑骑不知还有多少战力，就连步卒铁阵也折了大半，西秦军队的战力已经超过了玄甲军，很难不让宋军一方提防。
另一方面，乞伏炽磐如今远道而来，粮草却全赖刘义真供给。
他横跨关中，人吃马嚼，吃的都是刘义真的粮食。
这种生死命门掌握在别人手中，对乞伏炽磐这样一位雄主来说也是难受得紧。
故此，乞伏炽磐自然也是识趣地搬出沮渠蒙逊，想要尽快回到陇右，不给刘义真，也不给自己添麻烦。
刘义真显然也听出了乞伏炽磐的担忧，故此也没有客套：“如此最好。何况赫连勃勃如今去向也不甚明了，河南公还是尽快回去的好。”
他顿了顿，又道：“之后孤会向朝廷为河南公请功，到时自会有天使前往陇右。”
还有嘉奖？
乞伏炽磐闻言一乐，眼睛都亮了。
不过他说话却连忙推辞，赶紧摆着手道：“有秦王赠予的那些财货便已经足以！更何况还有那些索虏的甲胄军械，哪里还需朝廷表功呢？”
他嘴上说着不要，可那咧开的嘴角却怎么都合不拢。
刘义真摇摇头：“河南公不必如此。”
“朝廷是朝廷，孤是孤……何况这次孤可没将那些魏军的战马也交予河南公，所以也算不上什么。”
是的。
刘义真答应的战利品，仅仅是甲胄、武器，还有皮毛。
至于战马，却没打算交给乞伏炽磐。
邙山战场上倒毙的魏军战马足有数千，剩下能行的也足有上万，这批战马毫无疑问能极大的充实玄甲军的战力。
而乞伏炽磐自然也不亏。
毕竟陇右之地自古便是养马胜地，如今的西秦也不缺战马，反倒是缺甲胄、兵刃这些。
故此乞伏炽磐听刘义真这话，听的却不是后面那句战马不战马的，而是前面那句——
朝廷是朝廷，孤是孤。
乞伏炽磐这下也是彻底严肃起来，酒意都醒了几分，朝着刘义真认真躬身：“昔日是秦王为我乞伏氏复国，吾如何能忘？”
是秦王，不是朝廷。
这句话说出，也是乞伏炽磐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刘义真闻言也是笑道：“河南公不必如此，乞伏氏世代忠良，孤当时镇守西陲，本就是职责所在。”
“秦王太过自谦了，臣敬秦王一杯。”
“哈哈，好！”
“……”
直到半夜，酒席散尽。
乞伏氏的高层尽数去休息，傅弘之等厮杀了一整日的将领也已经疲惫不堪，一个个告退下去，连段宏那么悍勇的人，走出东堂时都在打哈欠。
很快，整个堂中，就只剩下刘义真和王修两人。
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下去，灯檠上的蜡烛也烧到了根，烛泪淌了一桌子。
王修坐在刘义真下首，手里捧着一樽冷透了的酒，欲言又止……但因为想要说的话太多，反而是停在原地。
不过很快，他将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全都咽了回去。
到最后，他只说了几个字。
“殿下，先去休息吧。”
先去休息，睡个好觉。
从刘裕突然病逝，到刘义真谋划将十万大军安然撤回河南，再到如今几乎全歼拓跋鲜卑的核心兵马……
王修都不敢想象，刘义真这些日子究竟有多煎熬。
从邺城到枋头，从孟津到洛阳，每一天都在算计，每一步都在赌命。
王修也想不到，怎么好似一夜之间，那个之前还在马车中听着自己讲各国逸事、在屋中被自己督促读书的刘义真，却是要肩负这样的重任？
他还记得几年前刘义真在关中时，常常一路上缠着他问东问西，问苻坚，问赫连勃勃，问姚兴，问慕容鲜卑……
那时候的刘义真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学生……可如今坐在他面前的，已经是一个真正能独当一面的秦王了。
“不必了。”
刘义真微微摇头，端起案上那樽冷酒抿了一口。
“昨日睡了两个时辰，今天还算精神……倒是长史，从关中赶来，还应多歇息一番便是。”
“毕竟——”
不过话到嘴边，刘义真却突然想到什么，轻轻一笑：“对了。”
“孤升任秦王后，秦王长史的位置一直还没有任命……如今长史已经是两州刺史，还能看上孤府中的这个官职吗？”
王修先是一愣，随即莞尔一笑。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那臣现在，立即给朝廷写去辞函？”
本想逗弄王修的刘义真顿时哑然。
“长史什么时候也会说俏皮话了？”
不过当见到王修脸上并没有笑容，还是那番古波不惊的样子，刘义真也是摇摇头。
“看来长史还是那般正经，可惜了……”
“无事，不用长史去向朝廷呈递辞函，秦王府属官，自有孤亲自草拟任命！”
“既然已经当家做主，就该拿出些做主人的气势来！”
——————
数日后，建康先传来消息——
刘裕，已经安葬初宁陵。
并且，按照刘裕早年的遗愿，将原配夫人臧爱亲的棺木从丹徒迎至京城建康，一起合葬。
同时，朝廷给刘裕的功绩盖棺定论——
庙号高祖，谥号武皇帝。
是为——宋高祖武皇帝。
面对来送信的使者，刘义真脸上看不见笑容，也看不见悲伤，只是与他说道：“孤这里有几样东西，劳烦天使带去建康，告慰高祖宗庙。”
“喏、喏……”
那天使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过了发生在邙山的那场旷世大战，故此对刘义真态度十分恭敬。
不过在看到刘义真所说的“东西”时，他却还是吓了一跳。
东西不是别的，正是那七面帝族十姓的旗帜还有五颗被腌制好的人头。
“告诉陛下，拓跋鲜卑，三年之内，绝对无力南下。”
三年，只是刘义真的保守估计。
如果赫连勃勃还有柔然做些什么文章的话，那拓跋鲜卑的元气还要进一步减损。
“这几年，将是难得的太平年，还望陛下勤修政事，安抚百姓，以积攒国力，全力北伐！”
“如此，才能不负先帝遗愿。”
第四百二十一章 刚猛难御
建康。
太极殿东堂。
徐羡之疲惫地将手中文书放下后，感慨道：“如今天下，总算安定了。”
案头堆着厚厚一摞竹纸文书，有各州郡送来的秋收赋税账目，有各处军镇请求补充粮秣的奏表，还有几份关于刘义符登基后改元、大赦、封赏的诏令草稿，每一样都要他过目画押。
徐羡之揉了揉眉心，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定神。
刘裕病逝前线，建康中枢平稳地接过权力……这事情让徐羡之现在想来都好像做梦。
他饱读史书、久经乱世，见过太多主君骤崩后朝野倾覆的局面。
桓温死时，谢安、王坦之费了多大力气才稳住朝局。
而慕容垂、姚兴身死，后燕、后秦立马覆灭。
刘裕这次北伐途中驾崩，十万大军悬于河北，若是一个处置不当，建康城头换旗不过旬月之间……
可如今，天子登基了，百官朝贺了，大军也回来了，总算没出大乱子。
其实南方这两个月并不安分。
刘义符登基的消息刚刚公布，富阳人孙法光便聚合宗族亲党发动叛乱，他自称“冠军大将军”，率众进犯山阴。
富阳孙氏是吴地豪族，孙法光纠合了数千宗族子弟和山中亡命，一路烧掠，气势不小。
好在会稽太守褚淡之派遣山阴令陆劭率兵讨伐……陆劭是吴郡陆氏子弟，带了三百郡兵和几百乡勇，在会稽山北麓设伏，一战便将孙法光的乌合之众击溃，孙法光本人被斩于阵前。
但这并没有让徐羡之等人放松，反而愈发彷徨。
孙法光一个富阳豪族便敢作乱，那若其他大姓士族也有人起了心思，整个南方怎么办？
万一其余人也有样学样，那刘宋朝廷毫无疑问又要摇摇欲坠了。
好在随着檀道济将北府军完完整整地领了回来后，那些暗流才渐渐平息下去。
檀道济率北府军从彭城南下，沿途旌旗蔽日，甲光耀目，所过州郡秋毫无犯。
这份百胜之师的威势，比任何诏书都管用。
而徐州、淮南、荆州这些重镇也随着军队快速回位得到安定。
赵伦之回了襄阳，镇南阳荆州。
刘怀慎回了彭城，镇徐州中原。
王仲德回到淮南，朱龄石回到郢州……诸将各归本镇，各守其土，令一些苗头刚刚有燃气的趋势，就被死死摁了下去。
故此这也不得不让徐羡之庆幸。
若是大军当真回不来，那南方只怕瞬间便要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了。
“这，多亏了秦王啊！”
但就在这时，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