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黑骑骑士是跟乙旃、拔拔部的重骑撞在一起时被震下马的，人摔懵了，马跑散了，可甲胄护着要害，身上插着几支断箭却没伤着筋骨。
如今战马、甲胄都不缺，黑骑很快就能恢复巅峰规模，甚至因为有了经验，恐怕比之前还要更加强盛。
傅弘之已经在着手收拢旧部，伤愈的骑士编回原队，新募的关中良家子补充进来，再有两个月，三千黑骑便能满编。
损失真正大的，其实反倒是铁卒。
即便有阵地作为掩护，铁卒在此战中依旧是损失惨重。
尤其是当时的西线战场，周几和胡榕两部拼死冲阵，铁卒顶着数倍于己的鲜卑骑兵硬扛，有两队满编几乎全员战死，也使得铁卒的伤亡人数飙升至两千余人。
好在战后，徐秋夫立即率领其弟子对那些受伤的铁卒进行救治——
刀箭伤的处理创口、缝合包扎；骨折的用夹板固定。
凭借着对人体了解的突飞猛进，这些医者也是顺利救回来了四五百人。
但还有接近一千余人，却是不得不进行了截肢，成为了残疾人。
对此，刘义真也没有逃避或者视而不见。
他去到伤兵营——相比其余正在享受胜利的营地，此处气氛明显有些压抑。
伤兵们有的躺在草铺上，有的靠着墙根坐着，截了腿的裹着渗血的麻布，少了胳膊的用另一只手端着碗吃饭……
而这些士卒看向刘义真的眼神，也没有了全部的欣喜，反而是多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二三子。”
同样的呼唤，已经没有了战场上的振奋。
刘义真在伤兵营中走了一圈，不时蹲下来看看伤兵的创口……然后他站在营帐中央，声音不高，但足够每个人都听见。
“汝等返回原籍后，从此不用服役赋税，州县每月进行恤养，给粮一石……”
此言一出，一些士卒的眼神才终于变得清亮。
每月一石粮，够一个成年人吃用，虽然不富裕，但至少饿不死。
“此外……”
刘义真看着这些人。
“你们都是玄甲士卒，子孙如今，应当都已经在庠序读书？”
一时间，众人纷纷点头。
这是刘义真当初离开关中时最后一个政策，王修、杜骥也一直奉命进行。
玄甲军军士的子嗣，都已在庠序读书数年之久，不说是饱读诗书，但至少都是能识字的。
军府所在各县的庠序是王修拨钱办的，先生则是杜骥从关中士族中挑选的，他们一同维持了这庠序数年的运营。
刘义真又跟着点点头。
“孤今后要常驻北方，澄清吏治，与民休息……这个时候，少不得要补充不少官吏。”
“到时候，你们的子嗣，皆有优先取仕之权。”
随着刘义真这句话说出来，方才死寂的伤兵营顿时沸腾起来！
当官！
那不是世家门阀子弟的特权吗？何时能轮到他们？
即便他们在府田制的殊遇下，已经获得了远超普通百姓的经济特权，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想过能让自己的子嗣去当官吏！
几百年的门阀政治，早就将这条路给堵死了！
人生来就有三六九等，这是不可僭越的鸿沟！
一个丘八的儿子去当官？
做梦呢？
此时有士卒颤巍巍地问道：“秦王，果真吗？”
“果真。”
刘义真点点头。
“到时官府自会组织考核……不过孤丑话说到前头，到时候，只是优先取仕，而不是无条件取仕。”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总要先有一定的学识才可……若诸位子嗣中有些是大字不识或者不学无术的，那即便是孤也爱莫能助了。”
此言一出，顿时让这些伤兵振奋起来！
没有人会以为自家孩子是草包！
那个断了左臂的什长咧着嘴笑，跟旁边的同袍说：“我那儿在庠序里年年考头等，先生夸他字写得好！”
旁边少了条腿的队主不甘示弱：“我那两个小子也不差，大的已经能读《左传》了！”
“……”
刘义真既然这么说了，那代表他们的孩子已经半只脚迈入了那道从前几辈人可望而不可及的门槛！
“多谢秦王殿下！”
“多谢殿下！”
“……”
刘义真微微摇头。
他站在伤兵营门口，看着那些断手断脚却笑得满脸褶子的士卒，看着他们用仅剩的手拍着床板，看着他们互相攀比自家孩子的学业，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是孤，要多谢诸位才是……
第四百二十五章 我的地盘我做主
“……”
“殿下要……废除九品中正制？”
当刘义真回去将消息告知王修后，王修立即就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他手中正在批阅洛阳周边各县送来的春耕文书，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页上洇开一团黑……
但王修此时也顾不得擦，抬起头盯着刘义真，目光锐利。
而刘义真脸上也浮现一抹被抓包的尴尬。
“孤可没有这么说过……不过长史若是以为这就是孤的心思，那也不是不可以。”
王修微微摇头，将笔搁在笔架上，墨汁在砚台里荡开一圈涟漪。
“不按照家世品行进行取仕，而是按照考核录取，这说与不说还有什么关系？”
王修却直接拆穿了刘义真口中的欲盖弥彰。
“九品中正制自曹魏陈群始，迄今二百年，取仕只看门第，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殿下今日跟伤兵营的士卒说‘子孙优先取仕’，难道如今还能毁约不成？”
刘义真见状，也是轻轻耸肩，干脆破罐子破摔。
“长史说对了，孤就是这么想的。”
王修无奈道：“殿下可知，此事若是传回建康……”
“建康怎么想，孤不知道，也不在乎。”
刘义真完全无所谓——
“孤的地盘，自然由孤来做主！”
王修沉默半晌，终究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刘义真了。
这位秦王殿下看着随和，可一旦定了主意，那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所以王修没打算劝谏，而是问刘义真究竟有没有一个合适的流程。
他要确定，刘义真是真的为此做过谋划，而不是脑袋一拍想一出是一出。
不然的话，哪怕刘义真再想做这事，他也要将刘义真顶回去。
“殿下打算如何取仕？难道要直接考核士子吗？”
刘义真当然摇头。
“直接考核，优先录取的，必然都是世家子弟……毕竟世家与寒门、寒门与庶民的起点完全不一样。若是直接考核取仕，看似公平，但实际上最后的结果和如今没什么区别。”
他走到王修案前，随手拿起一份文书翻了翻，又放下：“长史，你说公平是什么？”
王修一愣。
“公平，是起点一样，终点一样。”
刘义真叹了一声。
“可这里面，有些人的载具是牛车，有些是马车，有些是骏马，但有的，却只能依靠自己的双足，甚至还有拖着几个包袱的……”
他顿了顿，看着王修，“这样的公平，没有意义……至少在现在没有意义。”
“世家子弟自幼有家学，有藏书，有先生，有门路……寒门子弟能读到几本书？庶民子弟能认得几个字？你把他们放在一张考卷上，考出来的结果，考的到底是学识，还是投胎的本事？”
王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刘义真却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故此，孤想要先在各地庠序中选出一些人来，然后于长安置办大学堂，授予其格物、算术、地理、兵事等课，唯有修满之人，方才能够出仕。”
刘义真没想直接对那些优胜者授予官职，而是先将其放在眼皮子底下教导，然后再撒出去，化为星星之火。
建立大学堂，由他亲自编撰、印制书籍，才能保证大家都是从零开始。
这样的起跑，或许才能回到真正意义上的公平。
格物，是教他们认识天地万物运行的道理；算术，是教他们算清赋税、丈量田亩；地理，是教他们知道山川险要、道路远近；兵事，是教他们懂得排兵布阵、攻守进退……
这些东西，与世家门阀传承的经学清谈都不相同，就算世家子弟还有优势，恐怕这优势也是微乎其微的。
而且寒门子弟因为学识不精，恰好都是一堆白纸，最适合刘义真上去将墨泼在他们脑子里。
反观那些世家子弟，不说他们本来就已经定下了规矩，不能轻易接受刘义真的东西，说不定反而还会厌恶这些东西，不肯用功……当然，这对刘义真而言自然是一言为定，双喜临门了。
而王修听到刘义真的宏图后，微微一皱。
他下意识地拿起旁边算筹在案上比划了一下，竹筹碰在漆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恐怕要耗费不少钱粮……”
王修算账从来不用纸笔，手指头在算筹上拨弄几下，心里便有了数。
“若是收上千人，一年下来少说也要几万石粮、几千匹绢……”
别忘了，刘义真还养着洛阳工坊那将近万余名不事农耕的工匠。
即便关中乃天府之国，洛阳周边也算富饶，但也还是养不起太多的脱离农耕之人。
“孤知道，但眼下国泰民安，也没有什么太需要钱粮的地方……”
刘义真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