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不行，可以问孤那兄长要点嘛！”
“……”
王修见已经将主意打到建康身上的刘义真，不知怎的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长史。”
刘义真见王修不说话，只好耐心地跟他说道：“你觉得，我们是要培养人才，还是筛选人才？”
王修愣了愣，却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培养人才。”
“那便是了。”
刘义真点头。
“培养，比之筛选毫无疑问要耗费心力的多，但是将这事踏踏实实地做下去，起码将来不烧心。”
“若是官府只筛选而不培养，那就不要怪筛选出来的都是一个模子的应试之物。”
“世家子弟读什么书，寒门子弟就跟着读什么书；世家子弟怎么说话，寒门子弟就跟着怎么说话……读到最后，寒门子弟变成了没有世家名分的世家，满嘴玄言，不事生产，除了清谈什么都不会，孤要的绝对不是这种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让脑子清楚一些。
“记得，就在洛阳，孤曾经与谢晦说过一句话——”
王修抬起头来。
刘义真轻轻摇头：“所谓世家，就是寻常庶民寒门发迹后的样子罢了。”
王修手一顿，抬眼看向刘义真。
“所以，所谓的打压世家豪族，不过都是无稽之谈，因为但凡发迹起来的寒门庶人，其实都会成为新的世家豪族。”
刘义真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
“何况，哪个寒门、庶门子弟是真的厌恶世家？不过是因为他们自己不是世家罢了。”
“今日打压了王谢，明日崔卢便顶上来；明日孤打压了崔卢，后日又不知道什么东西顶上来……换来换去，却总是换汤不换药。”
“得让他们明白一些新的东西，才能够从这个怪圈中挣脱出来。”
王修再次沉默。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算筹，那些竹筹横七竖八地躺着，像是方才被刘义真这番话打乱的思绪。
“殿下这番话，臣记下了。”
“大学堂的事，臣来拟个章程……”
刘义真笑了：“长史这是答应了？”
王修叹了口气，拿起笔，把方才洇了墨的那份文书抽出来换了一张新的。
“臣答不答应，殿下不都要做吗？”
“臣只求殿下答应一件事——人不要太多，做任何事，都是要钱粮的。”
“好！”
刘义真当即答应下来，同时他还微微一笑。
“这钱粮之事，长史其实不必太过担心。”
“很快，就有人主动求着给咱们来送钱粮呢！”
王修微微一愣，但随即莞尔一笑，显然明白了刘义真说的是谁。
数日后——
“秦王殿下，拓跋焘、赫连勃勃、沮渠蒙逊、郁久闾大檀各派来使者！”
来和刘义真汇报消息的，是刘义真之前从邺城带来的战利品——出身渤海高氏的高允。
高允即便已经跟了刘义真有一段日子了，但每每想到如今的局势，他还是不自觉的将视线投向刘义真。
古人云：一人贪戾，一国作乱。
出现祸乱天下的一人或许容易，但想要出现一人镇天下的人实在是太难了。
而刘义真，显然是真正做到了一人镇天下！
不然，打死高允都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够同时看到北魏、胡夏、北凉、柔然的使者齐聚一堂……
第四百二十六章 群贤毕至
“敢问殿下，是要先来召见谁呢？”
高允收回了刘义真身上的目光，同时也尽职尽责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如今忠君爱国那一套早就已经破产，尤其对于他这个北方汉人来说更是如此。
既然刘义真没有追究他之前的事情，那如今自然是留在刘义真身边做事。
毕竟，在哪当官不是当不是？
而且至少，南方当官的存活率，怎么说也比北面高上一些……
但刘义真只一句话，就让高允体验到了世界的参差——
“谁先？一起来不好吗？”
高允微微一愣，却是有些没太听清。
他抬起头，看着刘义真正蹲在廊下逗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狸猫。
“殿下说……一起？”
“嗯呐，一起！”
刘义真摸了一把狸猫软乎乎的胃袋，然后露出坏笑。
“既然是群贤毕至，那大家自然是要友好交流一番嘛！”
高允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刘义真已经背着手往远处走了，脚步轻快，只留下一脸迷茫的狸猫还挺着个肚皮不知发生了什么……
——
“卢玄！尔母婢也！！！”
高允的预感很快便应验了。
洛阳宫城偏殿里，四国使者分坐四席，本来还端着架子互相拱手作揖……但茶汤都没上齐，封则便先炸了。
北魏、胡夏、柔然，几个国家各自都有深仇大恨，哪里来的“友好交流？”
估计各国国主也是想到这一点，所以这次各国派来出使洛阳的都是汉人。
北魏使者卢玄，出自范阳卢氏，为崔浩表兄，沉稳有度。
他年纪约莫三十出头，坐在席上时腰背挺直，双手拢在袖中，一副世家子弟的端方模样。
他此次来洛阳，除了公事，还有一些代表崔浩来与刘义真谈的私事……可他没想到，刚坐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对面便有人骂上了。
胡夏使者胡方回，出自安定胡氏。
他之前曾经跟随胡夏太子赫连昌一同进犯过萧关，所以此时坐立难安。
他进了殿宇之后眼睛便四下乱瞟，一会儿看堂中陈设，一会儿看门外甲士，屁股在席上挪来挪去……
虽然常言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刘义真可是当着赫连勃勃的面斩了赫连璝的狠人，他哪里有不怕的道理？
北凉使者阚骃倒是老熟人，只是此时面对刘义真时，却明显拘谨了许多。
上次见时，刘义真虽也主政关中，但那时大家多是看在刘裕的份上对还是安西将军的刘义真恭敬有加。
但现在，刘义真已经成为了秦王，光是到了刘义真的地方上，他便觉得汗流浃背，显然是被之前刘义真的战绩吓的不轻。
这里面性情最为凶悍的，则是柔然使者封则。
这份凶悍倒不是冲着刘义真或者刘宋的，而是冲着北魏和拓跋鲜卑的。
封则初为西燕太子詹事，等西燕覆灭后，又入仕后燕，被慕容垂任命为散骑常侍。
待后燕被北魏所灭，他并未如段宏一样朝南寻觅生路，反而是北上投靠了柔然，成为了郁久闾大檀的幕僚。
西燕、后燕、柔然……
封则这辈子换了三个主子，可换来换去，恨的都是同一拨人——拓跋鲜卑！
在进了此处之后，他便一直盯着卢玄看，目光阴恻恻的，和段宏当初在战场上的目光没什么两样。
按理说，虽然各国都有矛盾，比如北魏和胡夏……但因为大家都是汉人，拓跋鲜卑与铁弗匈奴之间的仇恨怎么也连绵不到他们身上。
加之又都是世家出身，所以卢玄和胡方回都还能够和睦相处。
阚骃更不用说，跟谁都没仇，只想平安试探完刘义真的口风后便回到姑臧。
可封则却属于前朝残党……
西燕被拓跋鲜卑锤过。
后燕被拓跋鲜卑锤过。
现在柔然还是被拓跋鲜卑锤过！
封则在柔然幕府中每每听闻拓跋鲜卑的消息，都恨得咬牙切齿！如今见了卢玄这个北魏使者，自然是新仇旧恨加到了一起来算。
刚见卢玄，封则就阴阳怪气道：“卢邈为燕之忠犬，怎么就能生出魏之恶狗呢？”
而面对封则的挤兑，卢玄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魏亦中国也，蠕蠕却为何？”
他说话时连眼皮都没抬。
拓跋鲜卑再不堪，那也是中原政权，据有河北、山西，建号开国，行中原礼乐，用汉人士大夫。
相反，如今你封则侍奉的柔然是个什么东西？
漠北游牧，逐水草而居，连个像样的城郭都没有，也配来论忠君之道？
封则冷哼一声：“拓跋鲜卑，不过以奴欺主！”
他指的是拓跋鲜卑早年曾依附慕容鲜卑，后来反倒灭了慕容氏……这在封则看来，便是奴仆翻身欺压主家，最是不义。
卢玄这才抬起眼皮，不疾不徐地道：“奴？主？就算当时拓跋先祖朝燕国供奉，也是供奉慕容氏，与你又有何干？”
他看着封则，嘴角甚至带了点笑意：“你一介汉人，先后事西燕、后燕，如今又事柔然，一个丧家之犬，你又是在给谁尽忠？”
这话戳到了封则的痛处！
他身为汉人，甚至连想给故国复国的大义都没有！
此事平日里没少被别人诟病，而此时封则听到这话，终于破防！
他朝着卢玄破口大骂，骂到激动处，干脆从席上蹦起来，冲上去一拳砸在卢玄的脑门上。
卢玄没料到他真敢动手，被砸得往后一仰，发冠歪了，茶盏也翻了，茶汤泼了一身。
胡方回见状，赶紧上前劝架，嘴里喊着“使君息怒、使君息怒”，伸手去拉封则的胳膊。
可他刚拉住封则，卢玄已经爬起来了，抓起脚上的靴子便朝封则扔过去。